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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十月第二个周一,秋意已浓。

清晨六点半,梧桐叶上凝结着薄薄的白霜,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烁,像撒了一层细碎的盐。空气清冷,呼吸间能看到白色的哈气。林荫道上,学生们行色匆匆,手里拿着复习资料,嘴里念念有词——今天,是高三第一次月考。

知行楼三楼,考场已经布置完毕。

三十个考场,从301到330,每个考场三十个座位,按照“S”形排列,前后左右间距一米以上。深蓝色的桌布铺在桌面上,用图钉固定,防止滑动。每个座位右上角贴着考生的姓名、学号、考场号,黑色宋体字,工整而冷漠。

监考老师正在做最后的检查:检查每个座位的桌斗是否清空,检查墙壁上是否有可疑的字迹,检查时钟是否准确——考场正前方挂着一个圆形的电子钟,红色的数字显示着:07:45。

还有十五分钟开考。

高三七班的考场在315教室——这是平行班的考场,位于三楼中间位置,不靠窗,光线有些暗,需要开灯。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白色的光线均匀地洒在每个座位上,将学生们的脸照得有些苍白。

江疏白坐在第五排靠过道的位置。他今天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但很整洁,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桌上放着文具袋:两支黑色中性笔,一支2B铅笔,一块橡皮,一把直尺,还有准考证。准考证上的照片是他高一入学时拍的,那时他还更瘦,眼神也更……稚嫩些。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

脑海里复习着知识点:三角函数、导数、立体几何、概率统计……这些都是他反复练习过的,应该没问题。但月考不只是考知识,还考心态,考应变能力,考……在压力下的稳定发挥。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对面楼道的窗户——那是实验班的考场,在320教室,朝南,阳光充足。他能看见穿着整洁校服的学生们在走动,看见监考老师在发卷,看见……顾西洲的身影。

顾西洲坐在靠窗的位置,侧对着这边。他今天系着那条暗红色的领带,头发一丝不苟,坐姿端正。手里拿着一支银色的钢笔——应该是万宝龙的那支,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光。他没有像其他学生那样紧张复习,而是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表情平静,甚至有些……漫不经心。

江疏白收回目光。

他知道,顾西洲有漫不经心的资本。实验班的数学课进度比平行班快一个月,难度也高一个层级。月考的题目,对顾西洲来说,可能只是……热身。

差距,无处不在。

考场里渐渐坐满了人。

周墨坐在江疏白斜后方,正抓耳挠腮地翻看公式本,嘴里念念有词:“正弦定理……余弦定理……该死,又忘了……”

许微雨坐在第三排靠墙的位置,坐得很直,手里拿着笔,在草稿纸上默写公式。她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嘴唇抿得很紧,像在压抑着什么。

秦川坐在最后一排——他是体育特长生,成绩要求相对低一些,但数学是硬伤。此刻他正趴在桌上,用笔帽戳着桌面,发出轻微的“哒哒”声,眼神放空,像在神游。

李志坐在第一排,正回头跟后面的同学小声说话:“听说这次特别难,实验班那边都在传……”

“闭嘴!”监考老师厉声喝道,“保持安静!”

考场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光灯管的嗡嗡声,和窗外梧桐叶在风中的沙沙声。

07:55,发卷。

两位监考老师一前一后,拆开密封的试卷袋,取出厚厚的试卷,开始分发。纸张摩擦的声音清脆而密集,像某种倒计时。

江疏白拿到试卷,先快速浏览一遍。

八道选择题,六道填空题,六道解答题,总分150分,时间120分钟。

题型常规,但……难度确实不低。

尤其是最后两道解答题,一道是函数与导数的综合应用,一道是立体几何与向量的结合——都是平行班教学进度之外的内容。

他抬头,看向周墨。周墨正盯着试卷,眉头紧锁,额头冒汗。再看许微雨,她也在看最后两道题,表情凝重。

差距,就在这里。

实验班学过,平行班没学过。

这不是学生努不努力的问题。

是教学安排的问题。

江疏白深吸一口气,拿起笔。

先从选择题开始。

第一题,基础题,考察运算。简单。

第二题,三角函数图像性质。也简单。

第三题,……

他做得很快,很稳。每道题先读题,思考,在草稿纸上演算,然后誊写答案。字迹工整,步骤清晰。

八道选择题,十五分钟做完。

填空题,二十分钟。

解答题前四道,三十分钟。

时间已经过去六十五分钟,还有五十五分钟。

还剩最后两道难题。

江疏白停下来,活动了一下手指。

窗外,阳光已经升得很高,透过窗户斜射进来,在深蓝色的桌布上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像无数微小的生命,在忙碌,在挣扎。

他看向对面楼。

顾西洲已经做完了——他看见顾西洲放下了笔,靠在椅背上,双手抱,眼睛看着窗外。表情依然平静,甚至……有些无聊。

这就是差距。

江疏白收回目光,看向最后两道题。

函数与导数那道,他见过类似的题型——不是在课堂上,是在图书馆的一本竞赛书上。那本书是陆知行推荐给他的,说是“拓展视野”。他花了几个晚上自学,才勉强弄懂。

现在,要用上了。

他拿起笔,开始写。

第一步,求导。

第二步,分析单调性。

第三步,找极值点。

第四步……

他的笔尖在纸面上快速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思路很清晰,像一条已经规划好的路,他只需要顺着走。

十分钟,第一道难题做完。

立体几何那道,更难。

不仅需要空间想象能力,还需要向量的知识,甚至……要用到柯西不等式。

江疏白想起了顾西洲那天和他讨论的题。解法很类似,只是条件不同。

他闭上眼睛,回忆那天在草稿纸上的演算过程。

然后睁开眼,开始写。

画图,标点,建坐标系,设向量,列方程……

步骤很多,计算很繁。

但他很耐心,一步一步来。

草稿纸写满了两页,终于有了思路。

他抬头看钟:09:40。

还有二十分钟。

够用。

继续写。

笔尖在纸面上飞舞,像一场沉默的舞蹈。

窗外,梧桐叶在风中摇曳,沙沙作响,像是在为他加油,又像是在……叹息。

09:55,他写完了最后一步。

放下笔,长出一口气。

手心里都是汗。

他检查了一遍。选择题和填空题应该全对,解答题前四道没问题,最后两道……思路应该对,计算可能有小错误,但不会扣太多分。

预估分数:140以上。

这个分数,在七班应该是第一,在年级……能进前三十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尽力了。

他看向周墨。

周墨还在苦战最后一道题,眉头皱成“川”字,笔在草稿纸上胡乱画着,像在寻找突破口。

再看许微雨。她已经做完了,正在检查。但表情并不轻松,眉头也皱着——最后两道题,她可能也没把握。

秦川……已经放弃了。他趴在桌上,眼睛盯着试卷,但眼神涣散,像是在数试卷上有多少个字。

这就是七班。

这就是平行班。

有人挣扎,有人放弃,有人拼命追赶,但……始终差那么一点。

不是因为不努力。

是因为……起跑线不同。

训练方法不同。

教练水平不同。

江疏白的心沉了沉。

他看向对面楼。

顾西洲还坐在那里,但姿势变了——他靠在椅背上,跷着二郎腿,手里转着那支银色的钢笔。阳光照在他身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看起来很轻松,很……悠闲。

像已经赢了比赛的选手,在看其他人挣扎。

江疏白忽然想起顾西洲那天在小花园说的话:“你的数学……不像七班的水平。”

现在,他证明了这一点。

但证明了,又怎样?

他还是坐在七班的考场里。

还是被那道无形的墙,挡在另一边。

墙内的人,可以悠闲地转笔,可以提前交卷,可以……居高临下地看着墙外的人挣扎。

墙外的人,只能拼命追赶,哪怕追上了,也只是证明了“墙外也有人能跑到这么快”,但改变不了墙的存在。

江疏白收回目光,开始收拾东西。

他决定提前交卷。

不是炫耀,只是……不想再待在这里。

不想再看着周墨挣扎,不想再看着许微雨皱眉,不想再看着秦川放弃。

也不想再……看着对面楼里顾西洲那悠闲的样子。

他举手。

监考老师走过来:“什么事?”

“交卷。”

老师看了看他的试卷,写得很满,很工整。又看了看钟:还有十五分钟。

“确定吗?”

“确定。”

老师收走了他的试卷和草稿纸。

江疏白收拾好文具,站起来,走出考场。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光灯发出嗡嗡的声响,将他的影子投在深红色的地毯上,拉得很长,又缩短。

他走到楼梯口时,听见身后有声音。

回头,看见顾西洲也从考场出来了。

两人在走廊里相遇。

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光柱,尘埃在光柱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星辰。

顾西洲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提前交卷?”

江疏白点点头:“你也一样。”

“我不一样。”顾西洲转着手里的钢笔,“我是做完了,无聊。你是……做完了,还是做不下去了?”

这话带着明显的挑衅。

江疏白平静地看着他:“做完了。”

“最后两道题呢?”

“也做完了。”

顾西洲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但又不完全意外。

“看来我那天的题没白跟你讨论。”他笑着说,“那两道题,就是按照竞赛题的风格出的。没学过竞赛的人,本做不出来。”

江疏白的心一紧。

原来如此。

难怪那么难。

原来……是故意的。

故意出超纲题,故意拉开差距,故意……让平行班的学生绝望。

“为什么?”他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出这么难的题?平行班本没学过这些内容。”

顾西洲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复杂,有些……意味深长。

“考试不是为了考你会什么,而是为了……筛选。”他说,“筛选出那些即使在不利条件下,也能自学,也能突破,也能……爬上来的人。”

他顿了顿,看着江疏白:“比如你。”

江疏白沉默。

“所以,”顾西洲继续说,“你现在明白了吗?墙的存在,不只是为了挡住人,也是为了……检验人。检验谁有爬墙的能力,谁有翻墙的决心,谁有……破墙的潜力。”

他走近一步,声音压低:“江疏白,你有潜力。但光有潜力不够,还需要……平台,需要资源,需要……站在墙内的人的帮助。”

又是邀请。

又是试探。

又是……诱惑。

江疏白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很深,像两口深潭,表面平静,但底下暗流汹涌。

“顾同学,”他说,“谢谢你的……赏识。但我还是那句话:我手头有,暂时不考虑其他。”

顾西洲耸耸肩,不以为意:“随你。但记住,机会不等人。墙不会永远在那里,但爬墙的梯子……也不会永远有人递给你。”

他转身,朝楼下走去。

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渐行渐远。

江疏白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阳光还在,尘埃还在飞舞。

走廊里很安静。

但他的心里,很不平静。

顾西洲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的某个锁。

原来,墙不只是障碍,也是……试炼。

原来,考试不只是检验知识,也是……筛选工具。

原来,他所以为的“努力就能改变”,可能只是……错觉。

真正的改变,需要的不仅是努力。

还需要……爬墙的能力,翻墙的决心,破墙的潜力。

还需要……有人递梯子。

或者,自己造梯子。

他深吸一口气,朝楼下走去。

走到一楼大厅时,他看见许微雨也从考场出来了。

她走得很快,低着头,脸色苍白得吓人。看见江疏白,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想绕开走。

“微雨。”江疏白叫住她。

许微雨停下脚步,没抬头。

“考得怎么样?”江疏白问。

许微雨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最后两道题……没做出来。”

她的声音很轻,但江疏白听出了里面的颤抖,听出了……绝望。

“没事。”他说,“那两道题超纲了,没学过很正常。”

“可是……”许微雨抬起头,眼睛红了,“可是实验班学过啊。他们学过,我们没学过。这公平吗?”

公平吗?

这个问题,江疏白答不上来。

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现实就是这样。

墙内的人,有梯子。

墙外的人,只能自己爬。

爬得上去的,寥寥无几。

爬不上去的,就是大多数。

“微雨,”他只能说,“尽力了就好。”

许微雨看着他,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不是大哭,是无声的流泪,像压抑了很久的洪水,终于找到了出口。

“疏白,”她哽咽着说,“我……我好累。”

江疏白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能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许微雨愣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厉害了。

但这次,是放声大哭。

在大厅里,在阳光下,在来来往往的学生注视下,她放声大哭。

像个孩子。

像个……终于撑不住的孩子。

江疏白站在那里,让她哭。

他知道,她需要发泄。

需要把那些压力,那些委屈,那些不甘,那些……看不见出路的绝望,都哭出来。

哭出来,才能继续往前走。

哪怕前路依然艰难。

哪怕墙依然高耸。

但至少,哭过了,就还能继续走。

阳光透过大厅的玻璃门照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错在一起。

像两棵在风中相依的芦苇。

脆弱,但坚韧。

易折,但……还在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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