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结果的涟漪
周五的早晨下起了小雨。
雨丝细密,在教室窗户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陈序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今天是征文比赛结果公布的子,但他心里想着的却不是比赛,而是书包夹层里那个旧病历本,和林晚昨晚最后那条短信。
“有时候觉得未来一片模糊,但还是要往前走。”
她是在说征文,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上午第三节语文课,班主任带着一个信封走进教室。原本有些嘈杂的课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薄薄的信封上。
“征文比赛结果出来了。”班主任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们班有两位同学获奖。”
陈序感到旁边的目光扫过来——林晚坐在他斜前方,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桌下,但他能看见她的手指紧紧绞在一起。
“陈序同学,获得全市二等奖。”班主任念出第一个名字。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夹杂着几声惊叹。陈序站起来,从班主任手里接过证书。红色的封皮,金色的字,在手里沉甸甸的。他看向林晚,她回头对他笑了笑,但那笑容有些勉强。
“另外,”班主任继续说,“林晚同学获得优秀奖。”
掌声再次响起,但这次更热烈些。林晚站起来,接过证书时手微微发抖。陈序注意到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抿得很紧。
优秀奖。这意味着她没有进入前三,没有获得参加医学营的资格。
下课铃一响,江语第一个冲到林晚身边:“晚晚,恭喜啊!优秀奖也很厉害了!”
林晚勉强笑了笑:“谢谢。”她把证书卷起来,塞进书包,动作有些匆忙。
陈序走过去,想说什么,但林晚先开口了:“恭喜你,二等奖可以参加夏令营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陈序听出了一丝失落。不是嫉妒,更像是某种自我怀疑——她那么努力修改,那么认真准备,结果却不如预期。
“你的文章写得很好。”陈序说,“评委可能……”
“可能什么?”林晚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锐利,“可能主题太沉重?可能风格不合适?可能我写得就是不够好?”
一连串的问题让陈序愣住。他从未见过林晚这样——直接的,几乎是尖锐的。平时的她总是温和的,克制的,即使有情绪也藏在心里。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低声说。
林晚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当她再睁开时,那种锐利消失了,又变回了平时的温和。
“对不起。”她说,“我不是冲你发火。只是有点……失望。”
她重新把证书拿出来,展开,看着上面的字。阳光从云层缝隙漏出来,照在证书的金色边框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我一直想证明自己可以。”林晚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想证明即使有……即使有各种困难,我也能做到想做的事。”
陈序的心揪紧了。她说的“各种困难”是什么?是学业压力,还是那些她可能已经隐约察觉的家族秘密?
“你已经证明了很多。”他说,“不是只有获奖才能证明价值。”
林晚看着他,眼睛里有种复杂的情绪。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午休时,陈序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除了证书,还有一个正式的夏令营邀请函,上面详细列明了时间、地点和注意事项。
“七月中旬开始,为期两周。”班主任说,“这是很好的机会,尤其是对想学医的同学来说。不过……”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陈序:“我记得你上次征文写的是想成为建筑师?”
陈序点头。这个谎言现在显得格外沉重——他本不想学医,去夏令营只是为了林晚。而林晚现在去不了了。
“夏令营主要是医学方向的。”班主任委婉地说,“如果你不是特别感兴趣,也可以把名额让给其他同学。当然,这只是建议。”
陈序看着手里的邀请函。淡蓝色的纸张,精致的印刷,像一张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票。那个世界里,沈牧会在,医学专家会在,但没有林晚。
“我考虑一下。”他说。
回到教室,林晚的座位空着。江语告诉他,林晚去图书馆了,想一个人静静。
陈序在座位上坐下,拿出邀请函又看了一遍。时间:7月15-7月29。地点:市医科大学。主办方后面有一个熟悉的名字:沈国华医学教育基金会。
沈牧爷爷的名字。
手机震动,是沈牧的短信:“恭喜获奖。夏令营的事,想跟你聊聊。”
陈序盯着那条短信,手指收紧。沈牧的爷爷是基金会创始人,沈牧自己也会参与夏令营组织。如果他去了,就会进入沈牧的“地盘”,在那个完全由医学和沈家影响构筑的世界里。
而他,一个假装对医学感兴趣的建筑梦想者,要怎么在那里立足?
更重要的是,如果林晚不去,他去还有什么意义?
下午的课陈序听得心不在焉。他的目光不时飘向林晚空着的座位,想着她在哪里,在想什么,是不是在图书馆的某个角落,看着那些医学书,思考着自己为什么失败。
放学时,林晚终于出现了。她的眼睛有些红肿,像是哭过,但表情很平静。她回到座位收拾书包,动作有条不紊,看不出情绪波动。
“林晚。”陈序走到她身边,“一起走吗?”
她点点头,没有看他。
他们沉默地走出教学楼。雨已经停了,天空开始放晴,西边的云层被夕阳染成金色。校园里的积水反射着天空的颜色,像无数片破碎的镜子。
“我想通了。”林晚忽然说,声音平静得出奇,“没获奖也许是好事。”
陈序看向她。
“如果我真的那么容易就获得机会,可能会低估这条路的难度。”她继续说,目光直视前方,“医学本来就不该是容易的。需要天赋,需要努力,也需要……承受失败的能力。”
她停顿了一下:“所以这次失败,是个提醒。提醒我还不够好,还需要更努力。”
这些话听起来很理性,很成熟,但陈序听出了其中的勉强。她在说服自己,用逻辑和理性包裹住那个受伤的部分。
“你准备怎么办?”他问。
“继续学。”林晚说,“就算去不了夏令营,也可以自己看书,自己研究。沈牧学长说可以继续借我资料,还可以给我推荐一些在线课程。”
又是沈牧。陈序感到一阵不适,但这次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更深的不安——沈牧在以他的方式接近林晚,用专业知识,用资源,用她最需要的东西。
而他能给她什么?除了笨拙的关心和那些不能说的真相,他还有什么?
“夏令营……”陈序开口,又停住。他想问她想不想去,想不想让他放弃名额,但问不出口。那听起来像是施舍,而他知道林晚不会接受施舍。
“你应该去。”林晚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这是个好机会,即使你不想学医,也能开阔眼界。”
“但你不去。”
“那是我的问题,不是你的。”林晚转过头,对他笑了笑,这次的笑容真实了一些,“不要因为别人改变自己的选择。那样对谁都不公平。”
他们走到校门口。雨后的空气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街边的梧桐树被雨水洗过,叶子绿得发亮。
“陈序。”林晚在分开前叫住他,“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说那些安慰的话。”她的眼神很认真,“有时候安慰反而让人更难受。你这样很好,就是……陪着。”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陈序心中,激起层层涟漪。他忽然意识到,也许这才是他真正能给她的——不是拯救,不是保护,而是陪伴。在她失落时沉默地站在她身边,在她困惑时不急着给出答案,在她需要时只是存在。
简单,但珍贵。
“那我走了。”林晚挥挥手,“周末愉快。”
“周末愉快。”
陈序看着她走向公交站,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她的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像是已经消化了那份失落,准备好继续前进。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会那么容易过去。那份挫败感,那些自我怀疑,那些关于能力和命运的疑问,会像种子一样埋在心底,在某个时刻重新发芽。
回到家,陈序拿出夏令营邀请函,在书桌前坐了许久。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发出幽蓝的光。
他打开邮箱,找到征文组委会的联络方式。手指在键盘上悬停,敲下几个字,又删掉。重来,再删掉。
最后,他写了一封简短的邮件:
“尊敬的组委会:感谢给予我参加夏令营的机会。但由于个人原因,我无法参加,恳请将名额顺延给其他同学。谢谢。”
点击发送前,他犹豫了很久。他知道这个机会对很多人来说很珍贵,知道自己放弃得很任性。但如果不放弃,他要怎么面对两周没有林晚的夏令营?要怎么面对沈牧?要怎么假装对医学充满热情?
更重要的是,如果林晚都不能去,他去了又有什么意义?
邮件发送出去。屏幕显示“发送成功”,陈序靠在椅椅上,感到一种复杂的轻松。像是卸下了一个包袱,但也像是关闭了一扇门。
手机震动。他以为是组委会的自动回复,但屏幕上显示的是林晚的名字。
“陈序,我发现了点东西。能见个面吗?现在。”
陈序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立刻回复:“在哪?”
“学校旁边的公园,湖边。”
陈序抓起外套就往外走。母亲在客厅问:“这么晚还出去?”
“同学有点事,很快回来。”他匆匆回答,推门而出。
夜晚的街道很安静。雨后的路面湿漉漉的,反射着路灯的光。陈序快步走着,脑子里全是林晚那条短信的语气——急促,严肃,不像平时的她。
公园的湖很小,平时是附近居民散步的地方。晚上九点,已经没什么人。陈序远远看见林晚坐在湖边的长椅上,背对着他,看着湖面。
湖水在夜色中泛着微光,倒映着远处楼房的灯火。风吹过,水面皱起细密的波纹。
陈序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林晚没有回头,只是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
是一张照片。很旧,边角已经磨损。照片上是两个年轻女性,站在一家医院的门口。陈序认出了其中一个——是年轻时的周文娟。另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的样子,眉眼间有林晚的影子。
“这是我妈妈年轻的时候。”林晚的声音很平静,“旁边的是周阿姨。她们身后那家医院,是市精神卫生中心。”
陈序的心脏猛地一缩。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是林晚母亲的笔迹:“1988年4月,陪文娟去复查。”
“这张照片一直夹在相册里,但我以前没注意。”林晚继续说,“今天回家后,我又翻了一遍,看到了这个期,这个地点。”
她转过头,看着陈序。夜色中,她的眼睛异常明亮。
“1988年。周阿姨去精神卫生中心复查。”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我查了一下,那家医院是当时全市唯一的精神疾病专科医院。而1988年,正好是我外婆生病的那一年。”
陈序感到喉咙发。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该怎么反应。林晚已经走得太远,离真相太近,而他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些不能说的秘密。
“陈序。”林晚看着他,“你知道什么,对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太突然。陈序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准备好的说辞在这一刻都失效了。
“你为什么这么问?”他勉强开口。
“因为你看我的眼神。”林晚说,“有时候像是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因为你会说一些……超越年龄的话。因为每次谈到疾病,谈到家族,你的反应都很奇怪。”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还有那个梦。我们一起梦见的海。那不像是普通的巧合。”
夜色深沉,湖边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纠缠在一起。远处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在树木间一闪而过。
陈序看着林晚,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女孩,在夜色中勇敢地直视着那些黑暗的疑问。他想保护她,想让她远离这些真相,但也许,她比他想象的更坚强。
也许,沈牧说得对——过度保护可能让她更接近真相。而真相,不一定都是她不能承受的。
“林晚。”他最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有些事,确实存在。但知道了不一定更好。”
“我不知道更好还是不更好。”林晚说,“但不知道,会一直猜,一直想,一直活在不安里。那种感觉更糟。”
风吹过湖面,带来水草的腥气。一只夜鸟从树上飞起,翅膀扑棱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陈序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明天。”他说,“明天下午,在这里。我会告诉你一些事。”
林晚看着他,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她点点头,没有问为什么是明天,没有问要告诉她什么。
“好。”她只说了这一个字。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看着湖面的波纹。夜色渐浓,星星出来了,稀疏地散落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该回去了。”林晚站起来,“谢谢你愿意告诉我。”
“我不知道我做得对不对。”陈序说。
“对或错,等明天才知道。”林晚笑了笑,那笑容在夜色中有些模糊,“但至少,你选择了信任我。”
他们一起走出公园。在分开的路口,林晚忽然说:“陈序,不管明天听到什么,我都会记得今晚——你愿意对我说真话的今晚。”
她转身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陈序站在原地,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也感到一种奇异的释然。秘密太沉重,独自背负太累。也许分享出去,哪怕只是一部分,也能减轻一些重量。
但他不知道,这个决定会带来什么后果。
他不知道,就在他们谈话的湖边,不远处的树影下,站着另一个人。
沈牧看着他们分开,看着陈序站在原地很久,然后转身离开。他的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张照片的扫描件——和林晚发现的那张一模一样,但背面多了一行字。
那行字是沈牧爷爷的笔迹:“周文娟,1988年4月,抑郁症复查。患者女儿情况需关注。”
患者女儿,指的是林晚的母亲。
而在这行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几乎看不清:
“第三代林晚,1995年首次评估。结果:高风险。建议长期追踪。”
沈牧关掉手机屏幕,抬头看着夜空。星星很淡,月亮被云层半遮。
他知道陈序明天要说什么,也知道林晚会有什么反应。
但他不知道的是,当真相被揭开时,当那些沉重的家族历史被摊在阳光下时,三个人之间的关系,会发生怎样的改变。
而更让他担心的是另一件事——今天下午,他接到周文娟的电话。电话里,周文娟的声音在颤抖:
“晚晚妈妈的情况恶化了。她说她看见了……她母亲当年的幻觉。那些声音,那些影子。她说,可能来不及了。”
沈牧闭上眼睛。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个秘密在低语。
真相的浪已经涌起,没有人能阻止它上岸。
而岸上的人,只能选择如何面对——是迎着浪站立,还是被它吞没。
夜色更深了。城市在沉睡,而有些人,注定要在这个夜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