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未竟的坦白
周六的早晨异常闷热。陈序醒来时,窗外天色阴沉,云层低垂,像是随时会压下来。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昨晚的对话在脑中回放——林晚明亮的眼睛,她平静但坚决的语气,还有那句“你愿意对我说真话的今晚”。
他说要告诉她一些事。但具体要说什么,说到什么程度,他一整夜都在反复权衡。
起床后,陈序发现父母都不在家。餐桌上留了张纸条:“我们去超市,中午回来。早饭在锅里。”厨房的电饭煲保温灯亮着,里面是温热的粥。
他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慢慢喝。粥的温度刚刚好,米粒煮得软烂。这个平凡的早晨,和无数个前世的早晨重叠——那时他和林晚已经结婚,周末她常会早起煮粥,他睡眼惺忪地坐在餐桌前,看她把咸菜切得细细的。
那些记忆如此清晰,清晰到让他分不清现实与回忆的界限。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沈牧的短信:“今天下午你们见面?”
陈序盯着这条短信,没有回复。沈牧知道得太多了,像个无形的影子,总在关键时刻出现。
过了一会儿,沈牧又发来一条:“周阿姨早上来电话,说林晚妈妈昨晚情况很不好。现在在医院。”
陈序的手一抖,勺子掉进碗里,溅起几滴粥。
“哪家医院?”他立刻回复。
“市精神卫生中心。”沈牧的回复很快,“急诊收治。诊断是急性焦虑发作,伴有幻觉症状。”
幻觉。这个词像冰水浇在陈序背上。林晚外婆的病历里提到过幻觉——看见不存在的人,听见不存在的声音,认为有人在监视自己。
“林晚知道吗?”他问。
“周阿姨还没告诉她。她说等稳定一点再说。”
陈序放下手机,感到一阵无力。他原计划今天下午告诉林晚部分真相,但现在她母亲进了医院,而且是精神科。这个时机太糟了,糟到不能再糟。
但如果不说呢?林晚已经发现了照片,已经起了疑心,已经走在寻找真相的路上。隐瞒只会让她更困惑,更不安。
窗外开始下雨了。起初是稀疏的雨点,很快变成密集的雨幕,敲打着玻璃窗。陈序看着雨中的城市,灰蒙蒙的一片,所有的轮廓都模糊了。
他给林晚发了条短信:“下午的见面,可能要推迟。”
几乎是立刻,林晚回复了:“为什么?”
陈序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该怎么解释?说你母亲在医院?说你母亲的情况和你外婆很像?说你可能也面临同样的风险?
最终,他回复:“有点突况。晚点再跟你解释。”
发送后,他盯着手机屏幕,等待林晚的回复。但这次,她沉默了。
雨越下越大。陈序走到窗边,看着雨水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痕迹。街道上的行人匆匆跑过,撑着各色的伞,像移动的花朵。
手机响了,不是短信,是来电。屏幕上显示着“林晚”。
陈序接起电话,那边传来林晚平静但紧绷的声音:“我妈在医院,对吗?”
他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我刚给家里打电话,没人接。打我妈手机,是周阿姨接的。”林晚的呼吸声透过话筒传来,有些急促,“她说我妈有点不舒服,在医院检查。但我听得出来,她在隐瞒什么。”
陈序闭上眼睛。该来的总会来,无论怎么拖延,怎么回避。
“你在哪?”他问。
“在家。”林晚说,“准备去医院。但我想先见你。”
“雨很大。”陈序看着窗外密集的雨幕,“等雨小一点?”
“我现在就要见你。”林晚的语气很坚决,“老地方,公园湖边。半小时后。”
电话挂断了。陈序看着手机,屏幕上还显示着通话结束的界面。林晚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不是请求,是决定。她已经做出了选择,要去面对,无论那是什么。
他抓起伞,换上鞋,推门而出。
雨确实很大。即使撑着伞,裤腿还是很快被打湿。街道上的积水已经没过脚踝,车辆驶过时溅起高高的水花。陈序快步走着,脑子里飞速思考着该说什么,怎么说,说到哪里为止。
公园里几乎没人。湖面被雨水砸出无数个小坑,涟漪不断扩散、重叠、消失。长椅湿漉漉的,不能坐。陈序看见林晚站在湖边的亭子里,没有打伞,就那样站在檐下,看着雨中的湖面。
他跑过去,收起伞,走进亭子。林晚转过头,她的头发被雨打湿了些,贴在额前,脸色苍白,眼睛却异常明亮。
“哪家医院?”她直接问。
陈序犹豫了一秒,还是说了实话:“市精神卫生中心。”
林晚的表情没有变化,像是早有预料,又像是已经麻木了。
“精神科?”她问。
“嗯。”
亭子外的雨声很大,哗哗地响,像一层厚厚的帘幕,把他们和外界隔开。空气里弥漫着湿的泥土和水草的气味。
“你早就知道,对吗?”林晚看着他,“知道我妈妈的情况,知道我外婆的事。”
这不是疑问,是确认。陈序点点头。
“从什么时候开始?”
“最近。”陈序说,“你妈妈住院后,有人告诉了我一些事。”
“周阿姨?”
“还有沈牧。”
林晚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她的眉头微微皱起:“沈牧?他为什么知道?”
陈序深吸一口气。真相像一座冰山,一旦露出一角,整个结构就开始松动、崩塌。
“他爷爷是你外婆当年的主治医生。”他说,“有一些档案,一些记录。沈牧继承了那些,也继承了……某种责任。”
林晚转过身,背对着他,看着亭外的雨。她的肩膀很瘦,在校服衬衫下显得单薄。
“所以你们都知道了。”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只有我不知道。我妈妈瞒着我,周阿姨瞒着我,你们也都瞒着我。”
“我们想保护你。”陈序说。
“但我不需要这种保护。”林晚转回头,眼睛里有泪光,但被她强行忍住,“我需要的是真相。需要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需要知道怎么准备,怎么应对。”
她走近一步,抬头看着陈序:“你重生过,对吗?”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雨幕,劈开陈序所有精心构筑的防线。他站在原地,动弹不得,大脑一片空白。
“你梦见的海,你文章里那些关于时间、记忆、预知的思考,你看我的眼神……”林晚的声音在颤抖,但语气坚定,“还有那次体育课,你冲过来的速度,本不像一个普通高中生。你救我妈妈时展现的那些……预判。”
她停顿了一下,眼泪终于流下来,但她的表情依然倔强:“我不知道这听起来有多疯狂,但我找不到其他解释。除非你告诉我,陈序,你到底是谁?你从哪来?”
雨声还在继续。亭檐的水流成一条线,落在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远处湖面上,雨点密密麻麻,像无数针在刺探水底深藏的秘密。
陈序看着林晚,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女孩,在雨中亭子里,问出了最接近真相的问题。她比任何人想象的都更敏锐,更勇敢,更接近那个不可能的核心。
“如果我说是,”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你会相信吗?”
“我需要证据。”林晚说,“不是相信不相信,是需要知道。需要知道这是真的,还是我的幻想。”
陈序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这一刻意味着什么——一旦承认,一旦展示证据,他们就再也回不去了。那些模糊的猜测会变成确凿的现实,那些朦胧的好感会变成沉重的负担。
但林晚在看着他,眼睛里的泪水和倔强交织,像雨中的湖,清澈而深邃。
“2018年,”他最终说,“你会在市第一医院肿瘤科工作。你的工号是1724。你最喜欢医院后面那家小店的拿铁,总是加双份糖,因为你说工作太苦,需要甜一点。”
林晚的眼睛瞪大了。
“2023年春天,你会被确诊。”陈序继续说,每个字都像刀,割开自己的心,“卵巢癌,三期。手术很成功,但两年后复发。2026年冬天,十一月七号,凌晨三点十七分,你会……”
他停住了,说不下去。那个时间,那个场景,太清晰,清晰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当时的痛。
林晚的脸色苍白如纸。她的手在颤抖,扶住了亭子的柱子。
“我会怎样?”她问,声音很轻。
陈序闭上眼睛:“你会离开。在病床上,握着我的手。最后一句话是‘别哭,你已经尽力了’。”
雨声突然变得很大,很大,大到盖过了一切声音。亭子仿佛成了一座孤岛,漂浮在时间的海洋上,四周都是汹涌的、无法跨越的浪。
林晚缓缓坐下,坐在亭子的石凳上。她的目光空洞,看着外面的雨,但陈序觉得她什么都没看见。
“所以你是从那里来的。”她喃喃道,“从我死后的世界。”
“嗯。”
“回来做什么?”
“救你。”陈序说,声音哽咽了,“改变一切。让你活下去。”
林晚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有震惊,有恐惧,有理解,还有一种深切的悲伤。
“所以你接近我,关心我,都是因为这个。”她说,“不是因为喜欢我,是因为……任务。”
“不。”陈序在她身边坐下,但保持着距离,“我喜欢你。从第一次见到你,从十六岁到四十岁,从生到死,都喜欢。回来是为了救你,但喜欢你……是原因,不是结果。”
这话太复杂,太沉重。林晚低下头,双手捂住脸。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但陈序听不见哭声,只有雨声,无休无止的雨声。
过了很久,林晚抬起头。她的眼睛红肿,但眼神已经平静下来,是一种接受了现实的平静,残酷但真实。
“我妈妈的病,和我的……有关系吗?”她问。
“在前世,她得的是癌症,不是精神问题。”陈序说,“我不知道这一世为什么会不同。也许有些事情本来就会发生,只是我前世不知道。”
“或者因为你回来了。”林晚轻声说,“改变了什么。”
这个可能性让陈序浑身发冷。他从未想过,自己的预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可能让原本不存在的风险提前出现。
“我外婆呢?”林晚继续问,“她的病,会遗传吗?”
“沈牧爷爷的档案里,有追踪观察名单。”陈序说,“你和你妈妈都在上面。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医学在进步,情况可能不同。”
“可能。”林晚重复这个词,像是品味它的不确定性,“一切都是可能。我可能得癌症,可能遗传精神疾病,可能……活不到三十岁。”
她站起来,走到亭子边缘,伸出手,接住檐下滴落的雨水。水珠在她掌心聚积,然后从指缝漏出。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她没有回头,“不是知道未来可能很糟。是知道了,却不知道怎么做才能改变它。就像你,你知道我会死,你回来了,但你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对吗?”
陈序无法反驳。她说得对,他就像个拿着错误地图的旅人,自以为知道路线,却在每个岔路口都发现路标改变了。
“我要去医院看我妈妈。”林晚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那种让陈序心疼的、过度的平静,“你要一起来吗?”
陈序点点头。他还能说什么?还能做什么?真相已经摊开,像一本打开的书,每一页都写着沉重的预言。
他们撑着一把伞,走出公园。雨小了一些,但还在下。街道上积水很深,每走一步都溅起水花。
在医院门口,他们遇到了沈牧。他显然等了很久,裤腿湿了大半。
“林晚。”沈牧走上前,眼神里有担忧,也有歉意,“对不起,我该早点告诉你。”
“没关系。”林晚说,“现在我知道了。”
她看着沈牧,又看看陈序:“你们两个,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
这句话里没有责备,只有陈述。但沈牧还是低下了头。
“你妈妈在三楼,307病房。”他说,“周阿姨在陪她。医生说已经用了药,现在稳定了,但需要观察。”
林晚点点头,走向住院部大楼。陈序和沈牧跟在后面,三个人沉默地走进电梯,沉默地按下三楼,沉默地看着楼层数字跳动。
三楼是精神科病房区。走廊很安静,墙壁是浅绿色的,灯光柔和。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某种药物的气息。
307病房的门虚掩着。林晚在门口停住,深吸一口气,然后推门进去。
病房里有两张床,靠窗的那张空着。靠门的那张床上,林晚的母亲闭着眼睛,正在输液。她的脸色苍白,眉头微皱,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稳。
周文娟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见他们进来,立刻站起来。她的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晚晚……”周文娟开口,声音哽咽。
林晚走到床边,看着母亲。她伸出手,轻轻握住母亲没有输液的那只手。那只手很凉,很瘦,皮肤松驰,不再是她记忆中那双温暖有力的手。
“妈妈。”她轻声说。
病床上的人没有反应,只是呼吸稍微急促了一些。
周文娟把陈序和沈牧拉到走廊上,轻轻带上门。
“医生说是急性发作。”她压低声音,“诱因可能是这次住院,加上长期的压力和担忧。已经用了镇静剂和抗焦虑药,但……医生说这只是开始。”
“开始?”沈牧问。
周文娟的眼泪又流下来:“医生说这种病有进展性。这次稳定了,下次可能更严重。而且……而且遗传风险很高。”
她看向陈序,眼神里有种绝望的求助:“你们要帮帮晚晚。她还这么年轻,不能……”
她说不下去了,捂住脸,肩膀颤抖。
陈序和沈牧对视一眼。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他们都在以自己的方式试图帮助林晚,但面对这样的遗传风险,他们的力量如此渺小。
病房的门开了。林晚走出来,轻轻带上门。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令人不安。
“周阿姨,您先回去吧。”她说,“我在这里陪妈妈。”
“可是你……”
“我没事。”林晚打断她,“我想和妈妈单独待一会儿。”
周文娟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陈序和沈牧,最终还是点点头,拿起包离开了。
走廊里只剩下三个人。远处的护士站,护士正在记录什么,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沈牧学长。”林晚转向沈牧,“你爷爷的档案,能给我看看吗?”
沈牧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林晚的语气不容置疑,“我想知道全部。每一页,每一个字。”
沈牧看向陈序,陈序点了点头。到了这一步,隐瞒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在我家。”沈牧说,“我现在去拿。”
“我跟你一起去。”林晚说。
“你妈妈……”
“有护士在。”林晚说,“而且她现在睡得很沉。”
她的决定迅速而果断,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女孩,更像一个已经面对过无数次危机的人。陈序知道,那是在消化了重生真相后的某种蜕变——当最不可思议的事情都被证实,其他的困难就显得平常了。
三个人再次走进电梯。这次没有人按按钮,电梯门自动关上,缓缓下降。
电梯的镜子照出他们的身影——沈牧眉头紧锁,陈序表情沉重,林晚则异常平静。三个人,三种情绪,被框在同一面镜子里,像一幅诡异的合影。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们走出去,穿过大厅,走出医院大门。
雨已经停了。天空开始放晴,云层裂开缝隙,阳光像金色的剑,刺穿灰暗的天幕。街道上的积水反射着阳光,闪闪发亮,像无数面破碎的镜子。
陈序看着走在前面的林晚,她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单薄,但步伐坚定。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同了。真相被揭开,预言被知晓,未来不再是他独享的秘密。而林晚,这个本该在十六岁无忧无虑的女孩,将被迫提前面对成年人才需要面对的沉重。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医院的某个窗户后,林晚的母亲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看天花板,没有看输液瓶,只是看着窗外那片放晴的天空。
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妈妈……我看见了……和你当年看见的一样……”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渗入枕头。
而在枕边,她的手轻轻动了一下,手指在床单上无意识地划着什么——不是字,而是一个反复的、颤抖的圆圈。
像时间的轮回,像命运的闭环,像某种无法逃脱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