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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朱大常是被手机的震动吵醒的。

他趴在堆满泡面桶的书桌上睡了一夜,脸颊还沾着键盘的压痕,头顶的斑秃上落了层细碎的灰尘。手机在裤兜里疯狂震动,屏幕亮得刺眼,他迷迷糊糊摸出来一看,是个陌生的本地号码,不是雇主,也不是刀哥。

“谁啊……” 他嗓子涩得像砂纸摩擦,接通电话时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请问是‘九转大肠’账号的使用者朱大常吗?” 电话那头是个机械的女声,听着像平台客服。

朱大常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大半。“是我,怎么了?我账号不是被限流了吗?啥时候能解封?” 他以为是平台客服来通知解封,眼睛里瞬间燃起希望 —— 只要账号解封,他还能继续靠 “流浪梗” 涨粉,说不定能接到更多,500 块工资算什么,以后赚大钱的机会多的是。

“您好,经平台检测,您的账号‘九转大肠’存在恶意刷屏、批量发布违规评论、扰乱网络秩序等多项严重违规行为,且触发了平台反作弊系统的最高预警,现决定对该账号进行永久封禁处理,不予解封。” 客服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像在念一份早已拟好的判决书。

“永久封禁?” 朱大常的声音陡然拔高,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不可能!我没什么啊!就是发了几条评论,你们凭什么封我账号?!”

“平台有明确的用户协议,批量发布无关评论、恶意营销均属于违规行为。您的账号在 24 小时内发布了超过三万条评论,且大部分评论与内容无关,属于严重恶意刷屏,系统已自动记录相关证据。” 客服顿了顿,补充道,“若您对处理结果有异议,可在 7 个工作内提交申诉,但据现有证据,申诉成功概率极低。”

“三万条?” 朱大常懵了,他明明设置的是一分钟几千条,怎么会有三万条?他猛地看向电脑屏幕,屏幕还亮着,机器人的程序还在运行,只是评论发送框里全是红色的 “发送失败” 提示。而他的账号动态页面,赫然显示着密密麻麻的评论,全是之前刷的 “剧情拖沓,不如《半川绿》”,一条接一条,像瀑布一样往下翻,最新的动态还停留在凌晨三点 —— 他居然忘了关 “评论同步到动态” 的功能!

“完了,完了……” 他喃喃自语,手里的手机 “啪嗒” 一声掉在地上,屏幕摔出一道裂痕。那些同步到动态的评论,就像把 “我是水军” 四个大字贴在了脑门上,网友点进他的账号一看,全是批量刷屏的垃圾评论,不举报他才怪。

他疯了一样点击电脑上的 “停止” 按钮,可程序早就卡住了,鼠标指针变成了转圈的沙漏,怎么点都没反应。他又去拔电源,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发出 “滋啦” 一声,屏幕瞬间黑了下去,才算彻底安静下来。

房间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他瘫坐在椅子上,看着漆黑的电脑屏幕,倒映出自己狼狈的模样 —— 头发乱糟糟的,眼底满是红血丝,头顶的斑秃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眼。他想起昨天涨粉的喜悦,想起那些品牌方的邀约,想起自己还幻想着转型当网红赚大钱,现在看来,全是一场笑话。

就在这时,手机又震动了一下,不是电话,是微信转账通知。他捡起摔裂的手机,点开一看,转账金额是 10 块钱,转账人备注写着 “工资”,头像是《半川绿》的电影海报 —— 是雇主!

朱大常心里一喜,以为雇主回心转意了,连忙回复:“老板,是不是解封账号了?我下次一定注意,再也不刷错评论了!”

可消息发出去,却弹出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对方已将你拉黑,消息无法送达”。

紧接着,另一条微信消息进来了,是刀哥发来的,只有一句话:“雇主说你是废物,这 10 块钱是给你的遣散费,以后别再联系了,滚蛋。”

“废物?10 块钱?” 朱大常的眼睛瞬间红了。他熬夜调试机器人,冻得手脚冰凉,被网友骂得狗血淋头,账号还被永久封禁,最后就换来 10 块钱和一句 “废物”?

他想起自己当初接单子时的兴奋,想起跟雇主吹牛说机器人多厉害,想起自己以为能轻松赚到 500 块,现在所有的期待都变成了刺骨的嘲讽。一股巨大的委屈和愤怒涌上心头,他再也忍不住,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震得桌上的泡面桶都在晃动,眼泪混着鼻涕淌下来,打湿了键盘。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被雇主当枪使,用完了就随手扔掉,连基本的尊重都没有。500 块工资,最后变成了 10 块钱,这不是打发要饭的吗?

“凭什么…… 凭什么骂我废物…… 凭什么只给 10 块钱……” 他一边哭,一边含糊不清地念叨着,拳头狠狠捶打着桌子,“我不甘心!我一定要要回我的 500 块!”

哭了不知道多久,眼泪哭了,嗓子也哑了。朱大常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核桃,他盯着手机屏幕上那 10 块钱的转账记录,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告他们!

他想起电视剧里经常演的,有人被欺负了就去法院告状,最后总能赢回公道。雇主拖欠工资,还骂他废物,他一定要写一份诉状,把雇主告上法庭,不仅要回 500 块工资,还要让他们赔偿他的损失 —— 账号被封禁,没法当网红赚钱,这损失可大了!

说就,他翻箱倒柜找出一个作文本,又摸出一支快没水的中性笔。他学着电视剧里律师的样子,在作文本的第一页写上 “民事诉状” 四个大字,字体歪歪扭扭,还写错了 “诉” 字,涂了又改,留下一个黑乎乎的墨团。

“原告:朱大常,男,16 岁,XX 县第四中学高一学生……” 他一笔一划地写着,一边写一边想,电视剧里的诉状都有 “诉讼请求”,他的诉讼请求是什么?

首先,要回 500 块工资!不行,500 块太少了,雇主那么有钱,还骂他废物,得让他们多赔点!他咬着笔头想了想,改成 “要求被告支付拖欠工资 500 元及精神损失费 500 万元”。

“500 万!” 他看着这个数字,心里一阵解气,觉得这下雇主肯定会怕他。可转念一想,光要赔钱还不够,雇主让他抹黑《球 2》,破坏网络环境,这也是违法的!他得在诉状里加上这一条,让法院也惩罚他们。

于是,他又在诉讼请求后面加了一句:“要求法院依法追究被告破坏网络环境的法律责任,判处被告公开道歉,并赔偿原告账号封禁造成的经济损失!”

写完诉讼请求,接下来是 “事实与理由”。他凭着记忆,把接单子的过程写了下来:“被告《半川绿》宣发组于大年初一雇佣原告担任水军,要求原告抹黑电影《球 2》,承诺支付工资 500 元。原告按照要求完成任务,却被被告以‘评论有误’为由克扣工资,仅支付 10 元,并将原告拉黑。被告的行为严重侵犯了原告的合法权益,且被告雇佣水军抹黑他人作品,破坏了网络环境,请求法院依法判决,支持原告的全部诉讼请求!”

他越写越觉得自己有理,笔速越来越快,作文本上的字歪歪扭扭,还有不少错别字 ——“雇佣” 写成了 “顾用”,“抹黑” 写成了 “抹黑”,“权益” 写成了 “权宜”。但他毫不在意,写完之后,他捧着作文本,像捧着一份胜利的宣言,心里美滋滋的,觉得自己马上就能拿到 500 万,还能让雇主身败名裂。

“咚咚咚 ——” 敲门声突然响起,打断了他的幻想。

“谁啊?” 朱大常赶紧把诉状藏在课本下面,慌乱地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是我,开门。” 是我的声音。

朱大常磨磨蹭蹭地打开门,我一眼就看到了他红肿的眼睛和桌上的作文本,还有摔裂屏幕的手机。“你咋了?哭了?”

他别过脸,不想让我看到他的狼狈:“没…… 没哭,眼睛进沙子了。”

我走进房间,一股酸腐的泡面味扑面而来,桌上的泡面桶堆得像小山,电脑黑屏,键盘上还沾着泪痕。“你账号的事我知道了,刚才刷到有人说‘九转大肠’被永久封禁了。”

朱大常的肩膀猛地一垮,再也忍不住,委屈地说:“老哥,我被雇主坑了!他们只给我 10 块钱,还骂我废物,把我拉黑了!”

“我就知道会这样。” 我叹了口气,“水军本来就是灰色地带,资本把你当工具,用完就扔,你还真以为他们会给你 500 块?”

“可他们不能这么欺负人啊!” 朱大常激动地从课本下面拿出那份诉状,递给我,“你看,我写了诉状,我要去告他们!让他们赔我 500 万精神损失费,还要追究他们破坏网络环境的责任!”

我接过作文本,打开一看,差点没笑出声。歪歪扭扭的字迹,满篇的错别字,500 万精神损失费的诉求,还有那句画蛇添足的 “破坏网络环境”,看得我又好气又好笑。

“朱大常,你这不是诉状,是自投罗网的供词啊。” 我把作文本还给她,“你先看看你写的啥 —— 你承认自己是水军,承认受雇抹黑《球 2》,还把过程写得清清楚楚。你这诉状一提交,法院不追究你的责任就不错了,还想让人家赔你钱?”

朱大常愣住了,一脸茫然地看着我:“啊?为什么?我是受害者啊,他们拖欠工资,还骂我!”

“受害者?你做水军本身就是违法的!” 我指着诉状上的 “受雇抹黑电影《球 2》” 这句话,“你知道吗?雇佣水军抹黑他人作品,涉嫌不正当竞争;而你作为水军,发布虚假评论,扰乱网络秩序,也是违反《网络信息内容生态治理规定》的。你这诉状一交,等于把自己的违法行为全交代了,法院不驳回你才怪,搞不好还会让你承担相应的责任,这不是自投罗网是什么?”

“违法?” 朱大常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里的作文本 “啪嗒” 一声掉在地上,“我…… 我只是发了几条评论,怎么就违法了?”

“发几条评论?你发了三万条!还都是恶意抹黑的评论,严重扰乱了网络环境。” 我捡起作文本,指着上面的错别字,“再说了,你和雇主的所谓‘合同’,本身就是违法合同,不受法律保护。你以为法律会帮你要回违法所得的 500 块?别做梦了。”

朱大常呆呆地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以为自己是受害者,以为写份诉状就能要回钱,却没想到自己的行为本身就是违法的,那份诉状不仅没用,还可能把自己搭进去。

“那…… 那我怎么办?” 他声音颤抖着,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我账号没了,钱也没拿到,还差点违法…… 我不甘心啊!”

“不甘心也没办法。” 我把作文本放在桌上,“这事儿本来就是你不对,想走捷径赚快钱,结果被资本坑了,这也是教训。以后别再做水军了,好好读书,或者踏踏实实地卖你的泡面,虽然赚得慢,但至少合法。”

“卖泡面?” 朱大常喃喃自语,他现在哪还有心情卖泡面?账号被封,网红梦碎,还差点违法,他觉得自己的人生糟透了。

他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他确实有错,贪心、幼稚,想走捷径,但说到底,他也只是个 16 岁的少年,被金钱诱惑,被资本当成了廉价的工具,最后落得个竹篮打水一场空的下场。

资本对底层水军的压榨,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雇主花 10 块钱,就买了他一夜的熬夜和三万条违规评论,用完之后随手拉黑,连一句尊重都没有。而朱大常,作为底层的参与者,不仅没赚到钱,还付出了账号被封、面临法律风险的代价。

我想安慰他几句,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有些道理,只有自己亲身经历过,才能真正明白。走捷径的路,往往都布满了陷阱,看似能快速到达目的地,实则可能摔得粉身碎骨。

朱大常蹲了很久,才慢慢站起来,捡起地上的作文本,一页一页地撕了个粉碎。纸屑散落一地,像他破碎的网红梦和发财梦。“我知道错了……” 他声音沙哑地说,“以后再也不做水军了。”

我点点头:“知道错就好,以后踏实点。”

可我心里清楚,他嘴上说知道错了,但心里的不甘和对快钱的渴望,未必能彻底消除。16 岁的少年,世界观还没完全成型,被现实狠狠打击一次,或许能让他暂时清醒,但未来的路,还需要他自己一步步走。

朱大常把撕碎的纸屑扔进垃圾桶,又把桌上的泡面桶收拾净。他的动作很慢,眼神空洞,看起来像丢了魂一样。他走到电脑前,试着开机,可电脑只是发出 “嗡嗡” 的响声,再也打不开了 —— 昨晚强行拔电源,把电脑主板烧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 他苦笑了一声,眼神里充满了绝望。账号没了,电脑坏了,钱没赚到,还差点违法,这一连串的打击,让这个 16 岁的少年彻底崩溃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太难过了,电脑坏了可以修,账号没了可以重新注册,只要以后不走歪路,总有机会的。”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他现在听不进任何安慰的话。有些苦,只能自己咽下去;有些教训,只能自己记在心里。

我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朱大常正趴在桌子上,看着漆黑的电脑屏幕,背影单薄而孤独。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头顶的斑秃在阳光下格外刺眼,像一个醒目的警示符号。

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悲哀。这个一心想赚快钱的少年,终究为自己的贪心和幼稚付出了代价。而那些压榨他的资本,却依然在网络的角落里,寻找着下一个 “朱大常”,继续着他们的违规作。

网络不是法外之地,水军行为终究会受到惩罚。但更让人无奈的是,总有像朱大常这样的年轻人,被金钱诱惑,甘愿成为资本的工具,最后落得个悲惨的下场。

朱大常不知道,他撕毁的不仅仅是一份荒诞的诉状,更是他对捷径的幻想。而这场闹剧,并没有真正结束。他藏在课本下面的那几张没撕净的诉状碎片,被他妈妈收拾房间时发现,引发了一场更大的家庭风波 —— 他以为父母会打骂他,却没想到,父母的反应远比他想象的更离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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