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大常把撕碎的诉状碎片塞进垃圾桶时，特意用几张废纸盖在了上面。他以为这样就万无一失，却没注意到有几片带着字迹的纸片，悄悄从垃圾桶边缘滑落，掉在了书桌底下。
晚饭时分，他揣着一肚子委屈和茫然坐在餐桌前，面前的红烧肉是他平时最爱的菜，此刻却味同嚼蜡。妈妈把一块肥瘦相间的肉夹到他碗里，眼神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大常，最近是不是在学校遇到什么事了？这几天看你没精打采的，饭也吃不下。”
“没有。” 朱大常扒拉着米饭，头也不抬。他不想让父母知道自己当水军、账号被封、还差点违法的事，觉得太丢人了。
爸爸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眉头皱着，像是有心事。“没遇到事就好，”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对了大常，你平时在网上…… 是不是能赚钱？”
朱大常拿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顿，抬起头看向爸爸，眼里满是警惕：“爸，你问这个嘛？”
“没什么，就是听邻居说，现在网上好多年轻人都能赚钱，什么直播、带货的，” 爸爸放下酒杯，眼神躲闪着，“我就是问问，你要是懂，能不能…… 带带我？”
“带你？” 朱大常彻底懵了，他以为爸爸会骂他不务正业，没想到居然想让他带自己网上赚钱，“爸，你一个上班族，赚什么网钱啊？”
“上班？上班有什么用！” 爸爸突然提高了音量，语气里满是憋屈，“我在单位了十年，兢兢业业，就因为没给领导送礼，晋升的名额就被那个刚来了两年的小王抢了！他凭什么？不就是会拍马溜须、背后捅刀子吗！”
妈妈赶紧拉了拉爸爸的胳膊：“你跟孩子说这些嘛？吃饭呢。”
“我为什么不能说？” 爸爸甩开妈妈的手，情绪越来越激动，“我咽不下这口气！他小王能背后搞我，我为什么不能在网上说说他？让大家都看看他的真面目！”
朱大常这才明白，爸爸是想让他帮忙，在网上抹黑那个抢了他晋升机会的同事。他心里五味杂陈，既觉得爸爸的想法荒唐，又有点理解他的委屈。可一想到自己当水军的下场，他连忙摆手：“爸，不行！网上乱说话是要负责任的，我之前就是因为这个，账号都被封了！”
“账号被封了？” 妈妈的脸色瞬间变了，放下筷子追问，“你在网上到底了什么？是不是了什么犯法的事？”
朱大常心里一紧，知道瞒不住了，只好含糊其辞：“就是…… 帮人发了几条评论，没想到平台说我违规，把账号封了。”
“发评论能封账号？” 爸爸显然不信，“你是不是了水军那档子事？我听我们单位年轻人说，现在有专门帮人抹黑别人、刷好评的水军，赚钱还挺快。”
朱大常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默认了。他以为接下来会是父母的一顿打骂，没想到妈妈只是叹了口气，拿起筷子继续吃饭：“没犯法就行，以后别了，账号封了就封了，没啥大不了的。”
“妈？” 朱大常愣住了，他怎么也没想到妈妈会是这个反应。
妈妈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你以为我和你爸不知道你在学校卖泡面？你每个月偷偷摸摸存钱，以为我们没看见？还有你天天关在房间里玩手机、敲电脑，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在网上瞎折腾？”
“你们…… 你们都知道？” 朱大常的眼睛瞪得溜圆。
“怎么会不知道，” 妈妈夹了一筷子青菜，“你床底下藏的泡面箱，我收拾房间时看见了；你半夜偷偷回复消息，手机屏幕亮得刺眼，我也听见了。我和你爸没说你，是觉得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只要不犯法、不耽误学习，赚点零花钱也没什么。”
朱大常的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小动作瞒得很好，没想到父母早就知道，却一直没戳破。可他们关心的，只是他有没有犯法，能不能赚到钱，却从来没问过他做的事对不对，有没有违背良心。
“妈，卖泡面也就算了，可水军不一样，那是抹黑别人、骗人的，是不对的！” 朱大常忍不住说。
“有什么不对的？” 爸爸接过话茬，语气带着点不屑，“现在这个社会，赚钱才是硬道理。只要能赚到钱，不犯法，手段什么的不重要。你看那个小王，靠耍手段抢了我的晋升机会，现在过得风生水起，谁管他手段脏不脏？”
他站起身，走进卧室，没多久拿着一张纸走了出来，递给朱大常：“你看看，这是我写的‘黑料’，把小王抢我名额、拍领导马屁、背后说同事坏话的事都写下来了。你帮我改改，让它看起来更像那么回事，然后发到网上去，最好能让他们单位的人都看到，让他也尝尝被人戳脊梁骨的滋味！”
朱大常接过那张纸，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写满了对小王的控诉，比如 “小王为了晋升，给领导送了价值不菲的烟酒”“小王背后说同事李某能力差，不配当部门主管”“晋升名额本来是我的，小王仗着和领导关系好，硬生生抢了过去”，内容写得颠三倒四，没有任何证据，全是主观臆断。
“爸，你这写的什么啊？” 朱大常皱着眉头，“全是你的猜测，没有任何证据，发出去谁会信啊？而且你这么写，明显是报复，别人一看就知道是故意抹黑，不仅没用，还会反过来骂你。”
“没用？怎么会没用？” 爸爸急了，“我听说网上那些黑料，只要写得像真的，就有人信。你帮我润色一下，加点细节，让它看起来更真实不就行了？你之前不是挺会这个的吗？”
“我那是被人骗了！” 朱大常提高了音量，“那些所谓的‘黑料’，都是编的，是骗人的！我之前就是因为编瞎话抹黑别人，账号才被封，还差点违法！我不能再这种事了！”
“骗怎么了？只要能达到目的，骗一次又何妨？” 爸爸的语气也激动起来，“那个小王骗了领导，骗了同事，抢走了本该属于我的东西，我骗骗他怎么了？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这不一样！” 朱大常反驳道，“他做错了，你可以去单位反映，可以找领导说理，而不是在网上抹黑他！这样做不仅不光彩，还可能违法！”
“找领导说理？有用吗？” 爸爸冷笑一声，“领导早就被他收买了，我去找他，只会被骂一顿！在这个单位，有关系、会拍马才管用，讲道理本没用！”
他指着那张纸，语气强硬：“我不管，你今天必须帮我改！你要是不帮我，就是不想让我出这口气！你赚零花钱的时候，我没拦着你，现在我需要你帮忙了，你就推三阻四！”
“我不是推三阻四，是这件事本就不对！” 朱大常把纸扔在桌子上，“你这文案漏洞百出，没有证据，没有逻辑，发出去只会让人笑话，还会给你惹麻烦！我不会帮你改的！”
“你！” 爸爸气得脸都红了，抬手就要打朱大常，被妈妈一把拦住。
“你嘛啊！跟孩子发这么大火嘛！” 妈妈护在朱大常身前，“大常说得对，你这文案确实不行，发出去没用。再说了，网上抹黑别人确实风险大，万一被小王知道了，告你诽谤怎么办？”
“告我诽谤？他敢！” 爸爸气得浑身发抖，“他做了那些亏心事，还敢告我？我告诉你朱大常，你不懂职场的黑暗！职场比网络还黑，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你不踩别人，别人就会踩你！我今天要是不反击，以后在单位只会被他欺负得更惨！”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朱大常的心上。他看着爸爸激动而憋屈的脸，突然想起了自己当水军时的样子 —— 为了赚钱，不顾良心，抹黑别人，以为这样就能走捷径。而爸爸，为了报复，也想走同样的歪路，以为这样就能出一口气。
他们都被困在自己的执念里，把 “歪门邪道” 当成了救命稻草。爸爸的中年焦虑，他的年少贪心，本质上都是对现实的逃避，对捷径的渴望。
“爸，我知道你委屈，” 朱大常的语气软了下来，“可抹黑别人真的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你要是真的不甘心，可以辞职换个工作，或者提升自己的能力，让领导和同事都看到你的价值，而不是在网上搞这些小动作。”
“换工作？我都快四十了，哪家公司还会要我？” 爸爸颓然地坐在椅子上，眼神里满是疲惫和无奈，“提升能力？我在这个岗位了十年，该会的都已经会了，可那又怎么样？还不是不如人家会拍马溜须？”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只有窗外的风声轻轻作响。朱大常看着爸爸佝偻的背影，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莫名的悲哀。他一直觉得爸爸是无所不能的，是家里的顶梁柱，可此刻才发现，爸爸也有这么无助、这么憋屈的时候。
中年人的世界，没有容易二字。职场的潜规则，生活的压力，让爸爸不得不向现实低头，甚至想靠 “抹黑别人” 这种极端的方式来发泄情绪、寻求公平。而父母的家庭教育，也在这种压力下变得扭曲 —— 他们只关心孩子能不能赚到钱，能不能保护自己，却忘了告诉孩子，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是该坚守的底线。
妈妈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纸，小心翼翼地叠起来，放进了抽屉里：“好了好了，都别吵了。这件事以后再说，先吃饭吧，菜都凉了。”
爸爸没说话，端起酒杯，一口喝了杯里的酒，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滴在了衣服上，他却浑然不觉。
朱大常低头看着碗里的红烧肉，再也没有了食欲。他突然明白，自己当水军的行为，不仅仅是因为贪心，也和父母的教育息息相关。从小到大，父母很少跟他讲什么大道理，只告诉他人要现实，要学会赚钱，要保护好自己。在这样的教育环境下，他才会觉得 “道德底线灵活” 是理所当然，才会为了赚钱不顾一切。
晚饭在压抑的气氛中结束。朱大常回到自己的房间，看着书桌上那台摔坏的电脑，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起了自己被封禁的账号，想起了雇主给的 10 块钱工资，想起了爸爸憋屈的脸，想起了妈妈那句 “只要不犯法就行”。
他突然觉得，自己之前的行为很可笑，也很可悲。为了买一部新手机，为了赚点零花钱，就放弃了自己的底线，当起了水军，最后落得个竹篮打水一场空的下场。而爸爸，为了报复同事，也想走上同样的路，却不知道这条路上布满了陷阱。
夜深了，朱大常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不通，为什么这个世界会是这个样子？为什么善良和正直，往往比不上金钱和手段？为什么父母只关心他赚钱，却不关心他做的事对不对？
他不知道的是，这只是他人生中众多困惑的开始。接下来，回到学校，他还会遇到更多颠覆他认知的事 —— 他的泡面生意被抢，校园里出现了更多像他一样的 “水军”，而这些青少年，有的是为了娱乐，有的是为了生计，都不约而同地卷入了网络的灰色地带。
而他爸爸写的那份漏洞百出的 “黑文案”，并没有被永远地放进抽屉。几天后，爸爸趁着朱大常不在家，偷偷把文案发到了网上，虽然没掀起什么风浪，却给朱大常带来了意想不到的麻烦。
家庭教育的缺失，中年人的焦虑，青少年的迷茫，像一张无形的网，把朱大常和他的家人紧紧缠绕。他们在各自的困境中挣扎，试图寻找出路，却不知道，真正的出路，从来都不是所谓的 “捷径”，而是坚守底线，脚踏实地。
朱大常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丝迷茫。他不知道自己未来的路该怎么走，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摆脱这些困境，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为一个真正有底线、有担当的人。
而这一切，都将在他回到学校，遇到那个叫小李的同学后，变得更加复杂。校园里的水军同行，家庭的经济困境，赚钱的诱惑，将再次把他推向选择的十字路口。他会再次迷失方向，还是能坚守住自己的底线？没有人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