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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卯时三刻,天刚蒙蒙亮。

霍府膳厅,气压低得能冻死人。

八个丫鬟屏息垂首站成一排,手里端着各式早膳:水晶虾饺、燕窝粥、金丝卷、枣泥糕……精致得能进宫宴。

桌子这头,霍凛穿着暗紫色朝服,玉带束腰,面若寒冰。

桌子那头,小乖坐在特意加高的椅子上,两条小短腿悬空晃悠。身上穿着连夜赶制的浅粉色袄裙,头发被梳成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丫鬟的手一直在抖。

她面前摆着一碗温热的牛羹。

小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到嘴边。

然后停住。

她抬头看霍凛。

霍凛正在用银箸夹虾饺,动作优雅,却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气。

“霍凛。”小乖开口。

满厅丫鬟差点跪下去。

敢直呼九千岁名讳的,满朝文武加起来不超过三个。

霍凛抬眼:“食不言。”

“牛羹,”小乖认真地说,“不好吃。”

“那你想吃什么?”

“窝头。”

霍凛筷子顿了顿。

“府里没有窝头。”

“昨天的。”小乖比划,“硬硬的,甜甜的。”

那是快冻死前啃的、硌牙的粗粮窝头。

霍凛放下筷子:“扔了。”

小乖嘴一瘪。

没哭,但眼睛里的光黯了黯。

她低下头,小口小口吃牛羹,每一勺都吃得很慢,像在完成什么任务。

霍凛看着她。

三岁的孩子,吃饭该是什么样?

他不知道。

他三岁时,在冷宫和野狗抢馊饭。

“砚书。”

“在。”丁砚书从门外闪进来。

“去街上买窝头。”

丁砚书一愣:“……什么样的?”

“硬的,甜的。”

“属下明白。”

丁砚书退下时,忍不住瞥了小乖一眼。

小乖正偷偷看他,眼睛弯了弯,像两枚小月牙。

丁砚书心头莫名一软。

这小东西,不简单。

早膳后,应无尘到了。

太医署首席,年方三十五,一身青衫,温润如玉。手里提着药箱,笑容和煦如春风。

然后他看见了坐在霍凛书案旁、正试图用毛笔戳砚台的小乖。

笑容僵在脸上。

“霍兄,”应无尘维持着风度,“这……是?”

“捡的。”霍凛言简意赅,“看看身体。”

应无尘放下药箱,走到小乖面前蹲下。

“小姑娘,叫什么名字呀?”

“小乖。”

“几岁了?”

小乖伸出三手指,想了想,又加了一:“快四岁。”

应无尘失笑,搭上她脉门。

片刻后,他神色微凝。

“如何?”霍凛问。

“体寒入骨,脾胃虚弱,应是长期饥寒所致。”应无尘松开手,“但奇怪……”

“说。”

“脉象虽弱,却稳。尤其是心脉,受过如此大的惊吓和冻饿,竟无紊乱之象。”应无尘盯着小乖清澈的眼睛,“小姑娘,你不怕生人吗?”

小乖摇头。

“那晚在破庙,你爹娘……那两个人去世时,你在旁边?”

小乖点头。

“怕不怕?”

小乖想了想,又摇头。

应无尘和霍凛对视一眼。

这不正常。

三岁稚童,目睹双亲(或抚养者)横死,又独自在尸身旁冻饿两,怎么可能不惊不惧?

“小乖,”应无尘声音更柔,“你还记得之前的事吗?家在哪里?爹娘叫什么?”

小乖茫然摇头。

“那你是怎么到破庙的?”

“走来的。”

“和谁?”

“阿叔阿婶。”小乖顿了顿,“他们不动了,我就自己待着。”

她说得太平静。

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寒。

应无尘又仔细检查了她头部、四肢,确认无外伤。

“霍兄,”他起身走到窗边,压低声音,“这孩子要么是天生心智异于常人,要么是……受过,封闭了心识。”

“能治?”

“治不了。”应无尘摇头,“这不是病,是她的求生之法。若不如此,她早疯了。”

霍凛看向小乖。

小乖正拿着他桌上的镇纸玩,发现他看她,立刻放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

装乖。

霍凛心里莫名冒出这个词。

“开些调理的药。”他对应无尘说,“往后每月来诊一次。”

应无尘应下,却欲言又止。

“还有事?”

“霍兄,”应无尘难得严肃,“你该知道,留她在身边,等于把软肋露给所有人看。”

霍凛捻着佛珠。

“本座的软肋?”他轻笑,“那也得他们够胆来碰。”

语气里的意,让应无尘脊背一凉。

巳时,霍凛要进宫。

小乖被交给管家福伯。

福伯五十多岁,在霍府伺候了二十年,是唯一见过霍凛小时候的人。

他看着小乖,眼神复杂。

“小姐,老奴带您去园子转转?”

小乖点头,伸手抓住福伯一手指。

软软的小手,没什么力气,却抓得很牢。

福伯心头一颤。

这动作……太像当年的小主子了。

霍府很大。

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奢华却冰冷。每一处都透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走到荷花池边时,几个正在扫雪的丫鬟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昨晚督主抱回来的……”

“嘘!小声点!谁知道能留几天?督主那性子……”

“可你看那穿戴,都是顶好的料子……”

“料子好有什么用?来历不明的野孩子,指不定哪天就……”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小乖正站在她们面前,仰着头看她们。

几个丫鬟脸色煞白,噗通跪地。

“小、小姐恕罪!”

小乖没说话。

她看了她们一会儿,然后拽拽福伯的袖子。

“伯伯,我渴。”

福伯狠狠瞪了那几个丫鬟一眼:“还不去倒茶!”

“是是是!”

丫鬟们连滚爬起。

小乖被带到暖阁。

茶点送上来,她小口喝着温水,眼睛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

“小姐,”福伯试探着问,“刚才那些话,您别往心里去……”

“什么话?”小乖转头看他。

福伯噎住。

这孩子,到底是真没听懂,还是装没听懂?

“就是……说您可能留不久的话。”

小乖放下杯子。

“霍凛会扔了我吗?”

“督主他……”福伯斟酌措辞,“督主做事,自有道理。”

“那就是可能会扔。”小乖总结。

福伯不知该怎么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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