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最后一批工件从冷却架上取下,昏黄的灯光打在排列整齐的刀片阵列上。
不再是之前那种灰暗驳杂的氧化皮色泽,每一片刀片表面都呈现出一种近乎妖异的青蓝色。
那颜色均匀得如同用精密仪器喷涂过一般,从刀尖到刀背,找不到一丝色差。
但在场的老工人都知道,能烧出这种纯正“孔雀蓝”的,只有省里军工厂那几位享受津贴的八级热处理工。而在这种没有任何温控仪表的破旧盐浴炉上搞出这一手,简直是天方夜谭。
刘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蹭到了跟前。
他手里还要死死攥着那张揉烂的化验单,另一只手颤巍巍地伸出去,想要触碰那抹青蓝,却又像怕烫着似的缩了回来。
“这……这不可能……”
作为搞了一辈子技术的总工,他太懂这层颜色的含金量了。
这意味着炉温控制精度在正负五度以内,保温时间精确到了秒,冷却介质的冷速正好卡在了珠光体和贝氏体的转变鼻尖上。
他引以为傲的双液淬火,在这个年轻人那两桶看似随意的盐碱水面前,就像是小孩子的把戏。
“别急着下定论。”
陈锋的声音打断了刘长的呆滞。他随手拿起一片还带着余温的刀片,在手里掂了掂,转身看向车间角落那台落满灰尘的液压机。
“光好看没用,得看能不能扛造。周厂长,安排人,上液压机。”
周卫国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上!快上!把那台五吨的液压机清理出来!”
人群迅速散开,几个壮实的小伙子七手八脚地把液压机的工作台擦得锃亮。
陈锋走过去,将那片青色的刀片架在两个钢制V型块之间,形成一个简易的三点弯曲测试结构。
“加压。”陈锋言简意赅。
作工吞了口唾沫,看了一眼陈锋,又看了一眼周卫国,见厂长点头,这才小心翼翼地推动纵杆。
“嗡!”
液压泵低沉的轰鸣声在车间内回荡。巨大的压头缓缓下行,顶在了刀片的正中央。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
之前的刀片,哪怕是刘长用最好工艺做出来的,在这种暴力弯折下,只要变形超过十五度,就会听到“崩”的一声脆响,直接断成两截。
压力表的指针开始跳动。
半吨。
刀片微微下沉,表面那层青色的氧化膜紧绷着,却没有丝毫剥落的迹象。
1吨。
刀片已经弯曲成了一个明显的弧度。
刘长死死盯着那个弧度,嘴唇哆嗦着:“要断了……这已经是极限了……”
按照国标,这种65锰钢的收割机刀片,能扛住1吨压力不断裂,硬度还能保持在HRC50以上,那就是优等品。
陈锋却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继续。”
作工手一抖,咬牙继续推杆。
1.5吨!
指针还在攀升!
刀片已经被压成了一个惊心动魄的“U”字型,钢材内部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那是金属晶格在剧烈滑移挤压的声音。
周围的工人们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生怕这玩意儿像刚才那样炸开伤人。
唯独陈锋,双手抱,稳稳地站在液压机前不到半米的地方,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场早已知晓结局的默片。
2吨!
压力表的指针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刻度。
刀片几乎被对折,中间的弯曲处承受着恐怖的张力,但它依然顽强地连在一起,没有断裂,没有崩口。
“停。”
陈锋抬手。
作工如蒙大赦,连忙松开阀门。
压头缓缓抬起。
在众目睽睽之下,那片被暴力折磨的刀片,竟然猛地弹了一下,虽然没有完全恢复平直,但也回弹了大部分角度,只留下一个轻微的弯曲。
“拿去测硬度。”陈锋指了指旁边已经呆若木鸡的质检员。
质检员手忙脚乱地拿着洛氏硬度计凑上去,打磨,加压,读数。
片刻后,质检员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变得尖锐破音:“硬度HRC54!韧性……韧性比之前的记录提升了三倍!完全达标!不,是超标!这是特级品的标准!”
这一声吼,彻底引压抑已久的车间。
“!牛!”
“神了!真的神了!”
“这哪里是修农机的,这是造坦克的吧!”
掌声如水般爆发,夹杂着工人们粗犷的叫好声和口哨声。那些之前还用怀疑眼光打量陈锋的老少爷们,此刻看着陈锋的眼神,简直就像是在看一尊活。
在这个技术为王的年代,能用土办法解决这种让全厂焦头烂额的难题,就是最大的本事,就是最硬的道理。
周卫国激动得满脸通红,大步流星地冲过来,蒲扇般的大手狠狠拍在陈锋肩膀上,拍得陈锋身形一晃。
“好小子!真有你的!”周卫国嗓门大得震耳朵,“你简直就是咱们机农厂的救星!你这一手,直接把咱们厂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陈锋不动声色地揉了揉发麻的肩膀,语气依旧平淡:“严重了,只是恰好懂一点原理。分级淬火能最大程度减少组织应力,只要配方对路,在这个设备条件下,这是最优解。”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刚才那个力挽狂澜的人不是他。
这种宠辱不惊的气度,让周卫国眼里的赏识之色更浓了。
就在这时,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刘长低着头,一步步走到陈锋面前。
他那顶总是戴得端端正正的工帽此刻被摘下来捏在手里,花白的头发在风中显得有些凌乱。
车间里的喧闹声逐渐平息,所有人都看着这位平里高高在上的总工程师。
刘长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艰难的决定。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不再有之前的傲慢,只剩下一片坦诚的愧色。
“陈锋同志。”刘长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他站得笔直,“我向你道歉。之前是我有眼无珠,坐井观天,以为看了几本洋书就掌握了真理。今天你这一课,给我上得结结实实。”
说着,这位五十多岁的老工程师,竟然当着全厂工人的面,对着陈锋深深鞠了一躬。
“刘总工,言重了。”陈锋伸手扶住了他,没让他这一躬鞠到底,“技术探讨,有分歧很正常。”
“不,这不是分歧,是差距。”刘长苦涩地摇摇头,语气诚恳到了极点,“我有个不情之请。陈锋同志,能不能请你留在厂里几天?这套分级淬火的工艺,还有那个配方……我想拜师学艺,彻底把这一块吃透。只要你肯教,让我什么都行。”
四周一片哗然。
堂堂总工程师,竟然要向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拜师?
陈锋看着眼前这个虽然固执但对技术却有着纯粹追求的老头,心中那一点被轻视的不快也随之消散。八十年代的技术人员,虽然有时候死板,但那股子钻研劲儿是值得尊重的。
“互相交流可以,拜师就不必了。”陈锋点了点头,“配方我会写下来留给厂里,也不难,多研究就行了。”
听到这话,周卫国眼睛瞬间亮得像灯泡。
人才啊!
这不仅有技术,还有怀!
这种人要是放跑了,他周卫国这几十年厂长算是白当了。
“行了行了,既然问题解决了,大家都动起来!按照陈锋同志的工艺,今晚三班倒,把这批订单给我抢出来!”
周卫国大手一挥,驱散了围观的工人,然后一把拽住陈锋的手腕,力道大得生怕他跑了似的。
“小陈,走走走,这里太吵,全是油烟味。咱们去办公室,喝杯茶,我有正事跟你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