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长办公室里,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单调的“咔哒”声。
周卫国亲自提起暖水瓶,给面前的搪瓷缸子里续满了水。
滚烫的水冲进杯底,激起几片舒展的茉莉花茶,香气顺着热气在这个略显简陋的办公室里弥漫开来。
“陈锋同志,你是有才的。村里终究不是你的舞台,来机农厂吧。”
周卫国神色认真,伸出两手指,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语气笃定得像是在宣布一项行政命令,“只要你来机农厂,我可以向上面申请,每个月给你开八十块的工资,外加每个季度两套劳保用品,过年过节在这个基础上还有厂里的福利肉票和粮票。”
他身子前倾,那双甚至还带着些许油污的大手按在办公桌上,目光灼灼地盯着陈锋:“小陈,这个数,在咱们石元县,甚至是省城的国营大厂,那也是高级工程师的待遇。我老周是个粗人,不懂那些虚头巴脑的,我就看中你的技术。来机农厂,给我当技术顾问。”
空气似乎凝固了几秒。
在这个一九八三年的秋天,普通一级工的月工资不过三十块出头。八十块,意味着一个普通工人不吃不喝近三个月。这是一笔足以让任何一个农村青年甚至城里职工眼红心跳的巨款。
然而,陈锋坐在对面,脸上并没有周卫国预想中的狂喜。
他端起茶缸轻抿了一口,眉头反而微微蹙起。
“周厂长,感谢您的厚爱,这事我考虑考虑。”陈锋放下茶缸,有些犹豫。
周卫国愣住了,像是没听清:“嫌少?小陈,这可是我能批条子的最高权限了……”
“不是钱的问题。”陈锋摇摇头,目光透过窗户看向远处起伏的山脊。
“周厂长,我有我的难处。最近我爹住院了,在村里又惹了些麻烦,最近准备订婚,家里有一堆事。让我天天来厂里坐班,打卡报到,不太现实。”
周卫国盯着陈锋看了半晌,突然咧嘴笑了。
他从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递给陈锋一,自己点上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精明的眼神。
“我就知道你小子心里有野心,不想被拴死。”周卫国弹了弹烟灰,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那种厂长的霸气又回来了,“不过你也不必担心,我也没说让你天天坐在这啊。”
“我要的是你的脑子,不是你的人头。”
周卫国指了指陈锋的脑袋,“技术顾问嘛,顾名思义,我有搞不定的难题,你来顾一顾,问一问。平时你在村里你的事,我不涉。厂里遇到像今天这种棘手的技术坎儿,你得随叫随到。”
说到这,周卫国顿了顿,补充道:“交通问题你不用心。只要厂里有事,我派车去村里接你,完事再把你送回去。怎么样?这条件够不够诚意?”
“还有,你这不是马上要订婚了嘛,男人先成家再立业,也很正常。三转一响最起码也要五百块钱,只要你来这上班,钱我可以先预支给你,从你每个月的工资里面扣就行,就是这票的事,我给你想想办法,也不急于一时嘛。”
五百块钱,周卫国是有资格批的,但是票有点难搞。
陈锋心中的天平有些倾斜。
不用坐班,拿高薪,还能借用机农厂的资源和人脉,还能解决三转一响的事,最重要的是,陈锋的确欠着周卫国一个人情。
“周厂长快人快语,我要再推辞,也说不过去,我答应你了。先预支五百块钱,票的事我自己想办法吧。”
陈锋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无亲无故的,人家已经掂了一百五十多块钱了,再预支五百,这周卫国是要彻底把他定死在县机农厂啊。
“痛快!”
周卫国大笑一声,“这事咱们就这么说定了,五百块钱我今天帮你搞定,聘用书得等两天下来,回头我让人给你送去。”
就在两人气氛融洽,周卫国准备招呼食堂炒两个好菜庆祝一下时,办公室的门被人猛地推开了。
“厂长!有急事。”
进来的是厂办的秘书,平里挺稳重的一个小伙子,此刻却跑得满头大汗,眼镜都歪在鼻梁上。
周卫国眉头一皱,把茶缸往桌上一顿:“慌什么!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什么事?”
小张喘着粗气,指着外面:“上面刚才打来电话,说是省里下派的建乡领导小组组长沈念的车子在盘山道那一段抛锚了!车坏在半道上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什么?”周卫国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脸色瞬间变了。
建乡领导小组,那可是掌握着全县乡镇企业生大权的实权部门。
机农厂明年的技改资金能不能批下来,全看这帮领导的脸色。要是让他们在荒郊野外吹半天冷风,这印象分还得了吗?
“那还愣着什么!派车去接!让老赵带上工具去修啊!”周卫国吼道。
小张急得直跺脚:“厂长您忘了吗?邻村大队的拖拉机坏了一片,正是秋收关键时候,老赵带着汽修班的所有师傅,一大早就去支援了,连学徒工都带走了!现在厂里剩下的全是车工和钳工,本没人懂修车啊!”
周卫国一巴掌拍在脑门上。
屋漏偏逢连夜雨。
这时候去邻村把人叫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该死!”周卫国在办公室里急得团团转,“这破车,早不坏晚不坏……这可怎么办?”
他突然停下脚步,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死死定格在陈锋身上。
刚才那一瞬间,周卫国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这小子既然能把热处理玩出花来,机械原理应该是相通的吧?
但他心里也没底。热处理是材料学,修车那是机械工程,隔行如隔山。
“小陈……”周卫国试探着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希冀,又怕得到否定的答案,“你……懂车吗?”
在这个年代,汽车是绝对的奢侈品和高科技产物,普通人连见都没见过,更别提修了。
周卫国也是临时抱佛脚。
“内燃机原理不算复杂。”陈锋站起身,语气依旧是那种让人心安的平稳,“只要不是发动机缸体炸了,一般都能动。”
在陈锋前世的记忆里,老式的嘎斯69或者北京212吉普,结构简单得就像孩子的玩具积木。
周卫国眼里的光瞬间亮得吓人。
若是别人说这话,他肯定当是在吹牛皮。
但刚刚才见识过陈锋手搓特级刀片的手段,此刻陈锋这句话在他听来,简直就是救命的仙音。
“好!好!好!”周卫国连说三个好字,一把抓起挂在衣架上的中山装外套,“死马当活马医,跟我走!”
秘书小张愣在一边:“厂长,就……就带陈顾问一个人去?不用再找几个壮劳力推车?”
周卫国回头瞪了他一眼,指着陈锋挺拔的背影:“他一个人,顶得上一个师!拿上我的工具箱,备车!”
刚准备起身,桌上那个掉了漆的红色电话机便响了起来。
周卫国一把抓起听筒,刚听了两句,脸色就变得比锅底还黑。
挂了电话,周卫国叹了口气,“陈锋同志,我还有些急事,这趟去不了了,我让人开车送你去吧。”
他也没说是哪里打来的电话,不过瞧着神色凝重,应该问题不小。
陈锋是察言观色之人,自然也没多问,“不用了,准备个自行车就行,盘山道那边我也熟,开车过去未必有自行车快。”
“行。”周卫国重重地握住陈锋的手,“陈锋同志,沈念这人来头可不小,把握住这次机会,你还能更上一层。”
“去吧。”
陈锋也没想这么多,刚有了工作,总不能拒绝。
来到厂门口,早有人准备了二八大杠,他翻身上车,脚下发力,瞪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