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风了。
落叶被狂风卷着在半空乱舞,陈锋弓着背,踩着二八大杠直奔盘山道。
刚翻过两座土丘,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陈锋眯起眼,透过雨幕,远远看见盘山道那段泥泞的弯道上,停着一辆黑色的上海牌轿车。
在这个年代,能坐这种车的,级别绝对不低。
雨势在刹那间变得狂暴,像是天河倒灌,将盘山公路浇得一片迷蒙。
陈锋单脚撑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视线穿过密集的雨帘,锁定了路边那辆趴窝的“上海SH760”。
黑色烤漆在灰暗的天色下泛着冷光,在这个万元户都稀罕的年代,这辆车本身就代表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权力。
车旁站着个女人。
她没撑伞,手里捏着一块折叠整齐的手帕,正焦虑地低头看表。
雨水打湿了她的白衬衫,布料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起伏。
黑色的西装裤脚被泥水溅湿,显得有些狼狈,却掩盖不住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的清冷贵气。
陈锋蹬车上前,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嘎吱一声。
沈念猛地抬头,看见一个浑身湿透的年轻人骑着辆破旧的二八大杠停在跟前,原本紧蹙的眉心并没有松开。
“你好。”
“我是机农厂的技术顾问,陈锋。”陈锋支好自行车,大步流星走过去,但并没有主动伸手,只是表明道:
“周厂长让我来修车的。”
沈念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太年轻了,而且两手空空,甚至连个像样的工具包都没带。
她虽然不懂技术,但也知道修车是个油腻的力气活,哪怕是省里的老技工,也没这么两手空空就敢上阵的。
“就你一个人?”
沈念的声音很好听,带着南方口音的软糯,但语调里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周厂长说的专家,就是你?”
尽管她极力保持着礼貌,但那双漂亮的丹凤眼里,分明闪过一丝失望。
“这时候能赶来的,只有我。”陈锋没在意她的审视,目光扫过车头,“司机呢?”
“小张去县里找人了,走了快四十分钟。”
沈念看了一眼身后空荡荡的山路,雨水顺着她精致的下颌线滴落,钻进领口。
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秋天的雨,还是有些冷的。
“雨太大了,先上车。”陈锋不由分说地拉开车门,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人在外面淋坏了更麻烦。”
沈念愣了一下。
平里周围的人对她都是唯唯诺诺,还是头一次有人敢这么命令她。
但看着陈锋已经绕到车头掀起了引擎盖,她抿了抿嘴,还是钻进了副驾驶。
陈锋在雨里简单检查了一下线路和分电器。
老式上海牌轿车的结构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这车保养得不错,引擎盖下的部件都泛着油光。
没毛病。
他砰地一声合上盖子,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坐了进去。
车门一关,狭小的空间瞬间将风雨隔绝在外。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幽香,像是栀子花,混杂着陈锋身上带来的湿水汽,在封闭的空间里发酵出一种莫名的热度。
“外面看着没问题,得查查里面。”陈锋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身子下探,准备检查仪表盘下方的点火线圈线路。
这一低头,他的动作猛地顿住。
驾驶室的空间本就局促,沈念坐在副驾,为了避让他,身子不得不向车门靠拢。
因为刚才在外面淋了雨,她将右腿微微蜷起,黑色的西裤裤管向上缩了一截。
那截脚踝白得晃眼,像是刚剥了壳的菱角。
但在那片晃眼的白腻之上,一大块青紫色的淤痕显得触目惊心,周围还泛着红肿。
沈念察觉到陈锋的目光停滞,顺着看去,脸颊腾地一下红了。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拉扯裤脚,想盖住那处伤,“刚才……走山路不小心崴了一下。”
声音比刚才小了许多,带着几分窘迫。
陈锋收回目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车窗外雷声滚滚,车内却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忍着点,还要一会儿。”
陈锋没多说什么,身体向驾驶座下方探去。
这个姿势让他不得不向副驾驶侧倾斜,男性的气息瞬间近。
沈念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热量,以及那种只有常年和钢铁打交道的男人才有的硬朗味道。
她浑身僵硬,呼吸都不敢太用力,视线无处安放,只能盯着陈锋那被雨水打湿的后背。
单薄的工装贴在背脊上,随着他手臂的动作,背部肌肉线条若隐若现,充满张力。
“找到了。”
陈锋的声音从下方闷闷地传来。
这辆车是老毛病,点火开关底座的接触片氧化松动。
在这个年代的国产车上很常见,但如果不懂行,把发动机拆了也找不出原因。
他手指灵活地拨弄了几下,掏出随身带的一把小起子,熟练地刮擦、紧固。
两分钟后,陈锋直起身子,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试试。”他拧动钥匙。
“轰!”
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车身微微震动,仪表盘上的灯光亮起,暖黄色的光晕瞬间驱散了车内的昏暗。
沈念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眼中的怀疑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惊讶与欣赏。
“真修好了?”她看着陈锋,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接触不良,小毛病。”
陈锋侧过身,随手抹了一把脸。
刚才钻到下面修车,脸上不可避免地蹭上了一道黑色的油泥,混合着雨水,在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显得有些滑稽,却又透着一股野性的男人味。
沈念看着他,心头莫名一跳。
鬼使神差地,她捏紧了手里那块一直攥着的湿手帕,身子微微前倾。
“别动。”
陈锋正准备挂挡,闻言一愣,转过头。
一张清丽绝伦的脸庞近在咫尺。
沈念身上那股栀子花的香气瞬间浓郁起来,像是要把人淹没。
她伸出手,拿着手帕轻轻擦拭着陈锋脸颊上的那道油泥。
动作轻柔,指尖隔着薄薄的布料划过陈锋的皮肤。
外面的雨还在疯狂拍打着车窗,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小小铁盒子里,时间仿佛凝固了。
陈锋看着近在咫尺的沈念。她睫毛微颤,呼吸温热,那双平里发号施令的眼睛此刻低垂着,专注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太近了。
近到只要陈锋微微低头,就能碰到她的额头。
沈念擦掉了那块泥渍,抬起眼,正撞进陈锋深邃得像深潭一样的眸子里。
那里面没有她惯见的讨好与敬畏,只有一种裸的、男人的目光。
轰的一声,沈念脑子里那名为理智的弦颤了一下。
她猛地意识到这个动作有多么越界,在这荒郊野外的孤男寡女之间,这种亲昵简直是在玩火。
她触电般地收回手,身子向后缩去,原本苍白的脸颊瞬间染上了一层胭脂色,连耳都红透了。
“谢……谢谢你。”她偏过头看向窗外黑漆漆的雨夜,手指死死绞着那块脏了的手帕,心跳快得像是要撞破膛。
陈锋看着她慌乱的侧脸,嘴角微微上扬,没有拆穿这份旖旎的尴尬。
车窗外的雨势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
狭窄的车厢内,那股栀子花的香气因为刚才那短暂的触碰,变得愈发黏稠,几乎要拉出丝来。
陈锋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两下,打破了这份让人喘不过气的静默。
陈锋的声音有些发紧,他伸手去推车门,“既然车修好了,我就先回去了。”
“等等。”
沈念几乎是下意识地喊出声。
见陈锋动作停住,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上那抹刚褪下去的红晕又有了回的趋势。
她抿了抿唇,在这封闭的空间里,平里身为领导部的威严似乎被这漫天大雨冲刷得一二净,只剩下一个年轻女人的局促。
“这么大的雨,你怎么走?要不我开车送你?”话说一半,她想起司机还没回来。
“不用了。开车的话,自行车走不了,是借的别人的。”
陈锋指了指窗外那辆在风雨中飘摇的二八大杠。
沈念看了一眼那如同瀑布般的雨帘,又看了看陈锋还没透的衬衫,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在车里坐会儿吧,等雨停了再走。这时候出去,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
陈锋犹豫了两秒,收回了推门的手。
车内再次陷入安静,只有雨点疯狂拍打铁皮的声音,像是一首乱了节奏的鼓点。
沈念为了缓解尴尬,身子微微挪动了一下,却不想牵动了右脚的伤处。
她轻轻“嘶”了一声,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她弯下腰,手掌覆在那肿得像馒头一样的脚踝上,试探性地按揉着。
“别乱按。”
一道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沈念还没反应过来,陈锋已经侧过身。
昏黄的仪表盘灯光下,男人的眼神专注而严肃,没有丝毫轻浮,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刚崴的脚,里面的毛细血管正处于破裂期,你这么瞎按,只会加重内出血,明天这只脚就别想要了。”陈锋说着,目光落在她那截白皙却肿胀的脚踝上。
沈念被他训得一愣,手僵在半空,放也不是,收也不是:“那……那怎么办?很疼。”
“信得过我吗?”陈锋抬眼看她。
“嗯?”
沈念撞进那双深邃的眸子里,脸不由得有些红:“你要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