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穿梭舰化作一道锐利的剪影，切开北斗天城上方稀薄的云层。葛成巧坐在副驾驶位，安全带紧紧勒着他小小的身体，窗外是飞速掠过的、巨大如金属山脉般的城市轮廓，很快，这些也变成了脚下点缀着光斑的棋盘。
引擎低沉的嗡鸣是舱内唯一的声响。离开了美空的笑容和北斗小学短暂的安全感，巨大的不安和孤独感再次像水般涌来。他忍不住，声音闷闷地打破沉默：
“葛成忍哥……”他还没习惯直接叫“哥”，“我妈妈……吴桐……她去哪里了？我们以后……还能见到她吗？”
葛成忍的目光依旧专注在眼前的导航星图上，手指偶尔在虚拟光屏上调整参数。听到问题，他作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沉默了几秒，才用那种特有的、金属般平稳的语调回答：
“她应该不会有事的。”他的声音很肯定，却没有任何暖意，“她选择送你来，说明她有应对的方案和退路。但短时间内，”他的指尖在光屏上划过一道弧线，“你们不会见面了。”
这个答案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葛成巧的心口。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确认，那股强烈的失望和酸楚还是瞬间淹没了他。他用力咬住下唇，不让眼眶里的湿意掉下来，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膝盖间。
似乎察觉到了身边小身影的低落，葛成忍的目光从星图上移开，瞥了他一眼。他微微侧过头，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或许是生硬的安抚：“她现在安全，就是最重要的。集中精神，葛成巧，我们此行的目标才是关键。”
他巧妙地转移了话题，指向窗外下方逐渐清晰的、如同巨大灰色飘带般纵横交错的空中交通网络：“你看这些空中轨道列车，速度快吗？”
葛成巧抬起头，看着那些在透明管道中或轨道上高速移动的流光，点了点头。
“这些都是近五十年才发展起来的，”葛成忍解释道，“恢复到超越旧世界的水平。”
“可是……”葛成巧想起历史课本，“杨老师说终墙战争打了十五年，都是在地面打的，挖地道，炸洞口……打得那么惨烈。为什么不用飞机、空舰呢？就像我们现在这样，飞过去轰炸不行吗？” 孩童的思维跳跃着，带着不解。
葛成忍的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下撇了一下，像是在嘲讽某种深蒂固的愚昧。“因为做不到。”他的回答简洁而冰冷，“界墙隔绝的，远不止是肉眼可见的那堵实体墙。”
他调出一幅简略的三维星图投影，悬浮在两人面前。三堵巨大的黑色墙状物将大陆分割成三个扇形区域。
“界墙树立后的两百年，人类在墙内休养生息，从未停止过对它的研究。新的人类文明在战后废墟上艰难重建，现有的空中力量也是直到近几十年才达到现在的规模。”他用指尖点向墙体的上方，“界墙向上延伸，虽然没有实体，但存在着一种力场屏障——你可以理解为无形的‘空气墙’。任何飞行物，都无法越过各自墙区的中线。”
葛成巧想起课本上那张著名的“黄昏和平”图：“那……那两百年前三位领袖在高墙之巅会面……”
“是的，”葛成忍肯定道，“他们是通过飞行器降落在上千米高的界墙顶端，才能实现那次‘世纪性握手’。飞行器本无法承载他们跨越那道无形的线。”他的手指在星图上划过，“至于海洋，同样被界墙彻底阻隔，无法通航。”
“那……后来不是有卫星了吗？”葛成巧想起课本里提到过重启的卫星网络。
“机械卫星可以，”葛成忍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但载人航天……三方进行了无数次尝试，无一例外，全部失败。”
“啊？为什么？”
“只要火箭或航天器上载有任何生命体——哪怕是一颗种子，一只实验动物——都无法成功穿越星球的大气层进入外太空。仿佛有某种无形的筛选机制，只允许纯粹的机械造物离开。”葛成忍的眼神变得幽深，“这种限制，至今仍是未解之谜。所以，终墙战争只能是残酷的地面战争，用士兵的血肉去填满那些狭窄的坑道。就算是陆地战，界墙在被破坏到一定范围就会自我修复，所以巨大的战争机械也无法通过。这也是终墙战争打了这么多年的原因，因为无论是哪方，都是守大于攻，所以这场战争到结束也是徒劳无功的。”
葛成巧听得入神，忘记了刚才的悲伤。界墙的诡异和强大，远超课本上那简单的描述。它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牢牢扼住了人类发展的咽喉。
就在这时，穿梭舰驾驶舱内响起柔和但清晰的电子合成音：“目的地：长江星城空域，即将抵达。请做好减速准备。”
葛成巧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葛成忍迅速接管手动控，穿梭舰速度骤降，轻盈地盘旋在长江星城上空。下方是奔流不息、在阳光下泛着金鳞的巨大江河（长江），以及依江而建的、规模宏大的城市群。
“东西。”葛成忍伸出手，言简意赅。
葛成巧连忙拉开腰包的隐藏拉链，取出那个冰凉的银色球体，郑重地放到葛成忍摊开的掌心。
葛成忍左手托着银球，右手拇指轻轻拂过那颗小小的摄像头。他没有丝毫犹豫，低头对着球体，清晰地吐出三个字：
“启明星。”
嗡——！
银球内部瞬间亮起！一道柔和的、如同呼吸般律动的蓝色光晕从球体内部透射出来，迅速弥漫整个球面。紧接着，一道淡蓝色的光束从摄像头的位置射出，在两人面前展开一个约莫书本大小的全息投影界面！
葛成巧屏住呼吸，心脏狂跳！启明星！真的是暗语！爸爸……
投影界面极其简洁，没有复杂的图形，只有几行不断闪烁、快速变化的数字和符号。葛成巧只来得及瞥见几个代表经纬度和海拔高度的数字串，以及一个代表目标点位的闪烁光标，甚至没看清具体数值——
葛成忍的动作快如闪电！就在投影展开的瞬间，他右手猛地一扬！
嗖！
那枚刚刚还在发光的银球，像一道微弱的银色流星，被葛成忍毫不犹豫地从敞开的舷窗扔了出去！小小的光点迅速下坠，消失在下方奔涌的江水和城市的天际线之间。
“啊！”葛成巧失声惊呼，扑到舷窗边，只看到江面反射的阳光刺眼。他猛地回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葛成忍：“忍哥！你……你扔了？！那么高的地方！而且……坐标……你都看清了吗？那么快就……” 他连具体坐标数字都没记住！
葛成忍已经重新坐回驾驶位，双手飞快地在控界面上输入。听到葛成巧的惊呼，他侧过头，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一丝迟疑或波动，只有绝对的冷静和掌控：“记住了。精确坐标：北纬30°08’01.02″，东经118°09’49.41″，海拔1840米。误差小于0.1米。” 他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复述一道公式，“抓紧，我们要立刻赶往精确坐标点。拿到东西立刻返航北斗，这样就算有人追踪银球的信号，也只能扑个空。”
穿梭舰引擎再次低沉咆哮，像离弦之箭般朝着西南方向疾驰而去。
不到十分钟，穿梭舰轻盈地降落在长江星城外一片被群山环抱的指定停机坪。葛成巧走下舰船，迎面而来的是湿润清冽的空气和满眼的苍翠。眼前的山峰巍峨耸立，云雾缭绕其间。
“这是黄山，”葛成忍背好背包，锁好穿梭舰，示意葛成巧跟上已经开始登山的人流，“我们的目标在光明顶附近。”
三个小时。
对于七岁的葛成巧而言，这是体能和意志的极限考验。陡峭的石阶仿佛没有尽头，汗水浸透了后背，小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好几次，他都想直接坐在地上再也不起来。但每一次，想到被丢的那个代表着父亲过往的银球，想到妈妈最后决绝的眼神，想到葛成忍口中那个揭开一切的“关键的东西”，一股倔强就从心底涌起。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努力迈着发颤的腿，紧紧跟在步伐稳健、气息丝毫不见紊乱的葛成忍身后。
“快到了，上面就是光明顶。”葛成忍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听不出疲惫。
当终于踏上光明顶那相对平坦开阔的平台时，葛成巧感觉自己像一团软泥，只想瘫倒在地。但葛成忍的脚步没有丝毫停留。他抬起左手，手腕上的身份手环投射出微缩的坐标地图和精准的高度计读数。他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平台边缘一处相对人迹罕至、乱石嶙峋的区域，那里孤零零地矗立着一棵姿态奇绝、枝遒劲的古松。
“是这里。”葛成忍低声确认，快步走向古松。
葛成巧喘着粗气跟过去。只见葛成忍绕着粗壮的树仔细检查，目光如炬。很快，他在树身朝北一侧、离地约一米五左右的位置，发现了一处极其隐蔽的刻痕。那刻痕线条简洁流畅，赫然是一颗星辰的图案——正是“启明星”的象征！
“找到了！”葛成巧忍不住小声惊呼，既兴奋又有些……莫名的失望？就这么简单？没有机关？没有守卫？害他一路紧张兮兮，腰包里还带着压缩饼……结果就是挖个坑？
葛成忍本没理会他的情绪波动。他迅速卸下背包，从侧袋里抽出一把折叠起来、泛着冷硬金属光泽的军工铲。“嚓”地一声，铲头弹开锁定。他没有丝毫犹豫，对准标记下方松软的土地，开始快速而精准地挖掘起来。泥土飞溅，动作利落得像个经验丰富的工兵。
叮！
金属铲尖碰触到硬物的清脆响声传来。葛成巧瞬间瞪大眼睛，所有疲惫一扫而空，屏息凝神地看着。
葛成忍的动作更快了，几下扒开周围的浮土。一块约莫两个巴掌大小、四四方方的银色金属板显露出来。它静静地躺在泥土中，表面异常光洁，没有丝毫锈蚀。葛成巧凑近细看，金属板的一面蚀刻着极其复杂、如同迷宫电路般的繁复纹路，闪烁着微弱、近乎不可见的能量流光；而另一面，则布满了不规则的、深深浅浅的凹槽，看起来像是需要严丝合缝地扣合在某个更大的结构体上。
“就是它。”葛成忍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迅速弯腰将嵌板抄起，顾不上擦拭泥土，直接塞进了背包最内层的夹袋里。“走！立刻下山！”
没有任何解释，没有任何停留。葛成忍一把拉起还在发愣、贪婪地盯着背包的葛成巧，转身就朝着下山的方向疾步而去，速度快得葛成巧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阳光透过古松的枝叶，在他们匆匆离去的背影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而两人不知道的是，光明顶上有一道黑影默默注视着他们。
“葛成巧，一切我都替你准备就位了，接下来就欣赏“恶魔科学家”的作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