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打更的梆子声刚敲过三下。
易府偏僻的西苑小院里,万籁俱寂。
只有窗外那株老槐树,在夜风中张牙舞爪,投下斑驳狰狞的影子。
屋内。
易汵并没有睡。
她盘腿坐在床帐的最里面,手里紧紧攥着那本白天刚抢回来的烫金礼单。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那一点惨淡月光,她的手指在那些名字上一个个划过。
东珠十斛。
若是拿到黑市去换,哪怕折价三成,也够她在江南买下一条街的铺面。
红珊瑚两株。
这东西太扎眼,不好带,不如想办法敲碎了当药材卖给药铺,或者脆用来换成金叶子。
易汵越看越惊喜。
前世的时候,她被谢衡关在冷院,也不知道谢衡竟然还是个土财主!
看着眼前的礼单,活阎王这三个字的含金量还在不断提升!
忽然。
一阵风吹过。
窗棂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会被夜风掩盖。
但对于活了两辈子、神经时刻紧绷的易汵来说,这声音还是被她捕捉到了。
她身体一僵。
浑身的汗毛在瞬间竖了起来。
有人!
易府的护院都是些混子的老弱病残,不可能有这般轻盈的身手。
难道是遭贼了?
也是。
白天那一百二十八抬聘礼太过招摇,招来梁上君子也是难免。
易汵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将那本礼单塞进了被窝深处,然后用被子把自己盖好。
然后。
她的手缓缓伸向枕头底下。
那里,藏着一把剪刀。
那是她重生回来的第一天,就特意磨得锋利无比的利器。
如果是求财的贼,那还好办,破财免灾便是。
可若是……
易汵咬紧了牙关,手指扣紧了冰凉的铁剪刀。
就在这时。
窗户被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推开。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翻了进来。
落地无声。
那黑影并没有像寻常蟊贼那样翻箱倒柜。
而是径直朝着床榻的方向走来。
一步,两步。
随着那人走近,一股熟悉的、凛冽的冷香,顺着空气钻进了易汵的鼻子里。
沉香。
那是顶级的老山檀,混合着一点点冷雪的气息。
全京城,只有一个人身上会有这种味道。
谢衡!
易汵的瞳孔剧烈收缩。
怎么会是他?
堂堂当朝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
半夜三更不睡觉,不批折子,不去抄家。
跑到她的闺房里?
这疯子到底想什么?
易汵的大脑一片空白。
前世的记忆疯狂攻击着她的神经。
那个冷漠的背影,那扇永远关着的书房门,还有那句“别来烦我”。
难道……
他是后悔白天给了那么多聘礼,现在想半夜来偷回去?
不对。
谢衡虽然疯,但还不至于这么抠门。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他是来人灭口的!
白天那是做戏给天下人看,晚上神不知鬼不觉地弄死她,既全了深情的名声,又甩掉了她这个包袱!
好狠毒的心思!
易汵在被窝里的手都在发抖。
她迅速闭上眼,调整呼吸,努力装出一副熟睡的样子。
只要我不醒,只要我装死,或许他就会放松警惕。
到时候,我就给他来个出其不意!
脚步声在床边停下了。
隔着一层薄薄的红罗帐,易汵能感觉到那道灼热的视线,正死死地盯着她。
谢衡站在床边。
他看着帐幔后那个隆起的小小身影,心酸涩难当。
白天在众人面前,他要端着首辅的架子,要演得霸道强势。
只有在这无人的深夜。
他才敢卸下那一身的伪装。
“汵儿……”
他在心里无声地唤着这个名字。
前世,自从她嫁进府里,他就再也没给过她好脸色。。
那时候他在什么?
他在忙着帮六皇子夺嫡,忙着铲除异己,忙着给自己的未来铺路。
至于易汵,在他眼中只不过是一个草包,一个想要母凭子贵的愚蠢女人!
面对易汵的关心示好,哭哭追求,他视若无物。
反而更加厌恶。
可他错了。
有些路,一旦走岔了,就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
谢衡伸出手。
指尖颤抖着,想要撩开那层帐幔。
想要摸一摸她的脸。
床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缓缓挑起。
月光洒了进去。
照亮了少女那张巴掌大的小脸。
她闭着眼,睫毛却在剧烈地颤抖,像是一只受惊的蝴蝶。
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还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就连露在被子外面的那一小截肩膀,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瑟缩。
她在怕。
她在做噩梦吗?
谢衡的心猛地揪了起来。
是了。
前世她在那个冷院里住了三年。
那地方阴冷湿,到了晚上更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她最怕黑了。
以前每次打雷下雨,她都会躲在老师的身后。
可是那三年,每一个雷雨夜,她都是一个人熬过来的吧?
无穷无尽的悔恨。
“对不起……”
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他不敢太大声。
怕吵醒了她。
谢衡慢慢地在床沿坐了下来。
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床榻微微下陷。
易汵的心也跟着沉到了谷底。
他坐下来了!
他要动手了!
枕头下的手,已经把剪刀抽出来了一半。
只要他敢伸手掐她的脖子。
她就敢捅穿他的大动脉!
易汵死死咬着舌尖,利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和爆发力。
近了。
更近了。
那股冷香简直要把她包围了。
就在易汵准备暴起伤人的那一瞬间。
谢衡的手确实伸了过来。
但并没有掐她的脖子。
而是轻轻地,极其温柔地,替她掖了掖被角。
动作笨拙,却小心翼翼。
易汵愣住了。
这是什么人手法?
温水煮青蛙?
先把你捂热了再?
还没等她想明白,谢衡又动了。
他在怀里摸索了一阵。
易汵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来了!
肯定是在掏匕首!或者是毒药!或者是绳子!
然而。
下一秒。
一阵柔和而清冷的光芒,突然在黑暗的帐幔中亮起。
那光并不刺眼,却很柔和。
瞬间将这方寸之地照得如同白昼。
易汵即使闭着眼,也能感觉到眼皮上一片亮堂。
这是什么?
妖术?
还是地府引路的鬼火?
谢衡看着掌心里的那颗珠子。
足有鹅卵石大小。
通体莹润,散发着幽幽的青白色光芒。
这是东海进贡的夜明珠,统共就这么一颗。
据说挂在屋里,能让满室生辉,且光线柔和不伤眼,还有安神定惊的奇效。
本来是要送进宫里给太后贺寿的。
被他私自扣下了。
太后那老太婆既然喜欢念佛,那就心里点灯吧,还要什么夜明珠。
这世间最好的光,应该给最怕黑的人。
谢衡小心翼翼地将那颗价值连城的夜明珠,放在了易汵的枕头边。
就在距离她脸颊不到一寸的地方。
柔和的光芒照亮了她不安的睡颜。
“别怕。”
谢衡看着她,心中默念。
“以后,我都给你点灯。”
“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待在黑暗里了。”
他又深深地看了易汵一眼。
那种眼神,若是被旁人看见,定会惊掉下巴。
那哪里还是那个伐果断的首辅大人?
最后。
他似乎是怕自己再待下去会控制不住想要拥抱她的冲动。
谢衡咬了咬牙,狠心站起身。
他又替易汵放下了帐幔。
将那一室的光亮和温暖,都留给了她。
然后转身,如同来时一样,翻窗而出。
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
屋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只有那颗夜明珠,还在不知疲倦地散发着幽幽的光。
过了好久。
确认那个疯子真的走了。
易汵才猛地睁开眼睛。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她颤抖着撑起身体,目光惊疑不定地看向枕边那个发光的东西。
夜明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