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系着蝴蝶结的夜晚,大熊做了个梦。
梦里没有恶鬼,也没有什么灾祸。只有它和炭十郎坐在走廊上喝茶,葵枝妈妈在一旁缝衣服,炭治郎带着弟妹们在雪地里打雪仗。
梦太舒服了。舒服到它醒来的时候,脑子还黏在梦里,身体先给它一记重拳。
它睡过头了。
果然,当夜幕彻底降临后,大熊还是没能抵挡住内心的渴望,像做贼一样偷偷溜了回来。
这一晚,它并没有回那棵漏风的老杉树。为了贪图一点点从屋里透出来的余温,也为了心里那点想要靠近的渴望,它大着胆子睡在了灶门家屋檐下的柴火堆旁。
这里背风,地面干燥,旁边还堆着昨天它没来得及劈完的圆木堆,以及那个被它一掌拍裂的倒霉木墩子,空气中散发着木屑的清香。
不得不说,这大概是大熊穿越成熊以来睡得最踏实的一觉。
直到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它结了霜的睫毛上。
直到那声轻微的、却在寂静清晨格外清晰的门轴转动声响起——
“吱呀——”
大熊猛地睁开眼。
它的大脑瞬间宕机。
按它的计划,它应该在天亮前溜走,深藏功与名。
但现在,天大亮了。
而它,一只体重几百公斤、站起来比门框还高的大熊,正蜷在廊下柴堆旁——离门太近,门一开就能看见这团黑影。
它想跑。但刚睡醒的身体有些僵硬,加上体型太大,要是现在突然暴起,估计能直接把这摇摇欲坠的木屋给撞塌了。
于是,大熊只能僵在原地,极其尴尬地把脑袋缩在两只前爪之间,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像一堆长毛的黑炭。
最先走出来的,是一个穿着粉色麻叶纹和服的女孩。
灶门家长女,灶门祢豆子——大熊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大概只有十岁出头,手里端着一个洗脸盆,似乎还没完全睡醒,正一边揉眼睛一边迈过门槛。
“哈啊……今天好像也很冷呢……”
她迈出一步,视线极其自然地扫过脚下的台阶,然后落在了平时空荡荡、今天却多了一座“黑山”的柴草堆上。
那个哈欠打到一半,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大熊和祢豆子大眼瞪小眼。
它能清晰地看到她那双粉色的瞳孔急剧收缩,倒映出它那张并不怎么和蔼可亲的熊脸。
按一般小女孩的反应,这时候应该尖叫。
但祢豆子没有。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僵在原地。她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把那口将要冲出来的声音硬生生吞了回去——像是怕吵醒屋里还在睡的弟弟妹妹,也像是怕惊到大熊。
哐当!
虽然忍住了声音,但她手里的铜盆还是滑了。
哐当一声,盆砸在冻土上,又滚下台阶,动静大得吓人。
屋里瞬间炸了锅。
“怎么了?!姐姐?!”
“发生什么事了?!”
一阵慌乱且沉重的脚步声。
紧接着,竹雄、花子、茂,三个小萝卜头衣衫不整地从屋里冲了出来。
“姐姐!!”
竹雄冲在最前面,手里抓着一把扫院子用的竹扫帚。
然后,他们看到了大熊。
这下子,场面控制不住了。
“哇啊啊啊——!!”
年纪最小的茂在看到大熊的一瞬间,心理防线直接崩塌,扯开嗓子嚎啕大哭。
花子吓得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板上,脸色煞白,连哭都忘了,只是发着抖。
竹雄手里的扫帚“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虽然腿在发抖,但他还是咬着牙,竟然试图把已经吓傻了的祢豆子往身后拉。
“快……快进去!别出来!”
就在这时,一道红色的身影如同旋风般从屋里冲了出来。
“大家退后!!”
那是灶门炭治郎。
他显然也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内衬,连羽织都没披,光着脚直接踩在了冰冷的地板上,然后毫不犹豫地跳进了雪地里。
他冲到了大熊和那群孩子中间。
大熊愣住了。
炭治郎背对着它,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死死护住身后的家人。
距离太近了。
近到大熊能看见他踩在雪地里的双脚瞬间被冻得通红,脚踝处的皮肤因为极寒而绷紧。小腿肚还在剧烈地颤抖——那是硬撑出来的。
他在害怕。
非常害怕。
但他一步都没有退。
“不要攻击它!!”
炭治郎大声喊道,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破音,嘴里呼出的白气几乎喷到了竹雄脸上,“竹雄!别动!别激怒它!”
竹雄傻眼了,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哥……哥你在说什么啊?!它是熊啊!它会吃了我们的!”
“它不会!”
炭治郎回头吼了一句,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神却异常坚定,“它帮过我们!它不会咬人!”
为了回应这份信任,大熊小心翼翼地把那只受伤的右掌从身下抽出来,举到了半空中,像招财猫一样轻轻晃了晃。
炭治郎猛地转过身,正好看到它举着那只绑着蝴蝶结手帕的熊掌。
“你看!”
炭治郎指着它的爪子,语气激动,“我就说是它!昨天帮我劈柴的也是它!这个手帕是妈妈给它包扎的!”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那只右掌上。
那块洁白的、绣着桔梗花的手帕,在清晨的阳光下格外显眼。
“真……真的诶。”
祢豆子终于找回了呼吸,她松开捂住嘴的手,声音还在发颤,“那是妈妈的手帕……”
这时候,葵枝妈妈披着那件紫色的羽织走了出来。
“哎呀,大家都醒得这么早吗?”
她笑着走到炭治郎身边,目光扫过他踩在雪里的光脚,眼神明显顿了一下,却没有立刻说什么,而是先把场面稳住。
她在所有孩子惊恐的注视下,走到大熊面前,伸手在它那个硕大的脑袋顶上轻轻拍了拍。
“早安。”
她的声音温柔得像春风,“昨晚睡在外面很冷吧?”
大熊乖巧地低下头,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掌心,喉咙里发出如猫咪呼噜般的声响。
危机解除。
炭治郎这才像是被抽走了全身力气一样,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肾上腺素褪去后,被冰雪冻僵的剧痛终于传回了大脑。
“嘶——好痛!”
炭治郎抱着脚原地跳了起来,呲牙咧嘴地倒吸着凉气,“脚、脚没知觉了!”
“哥哥!”祢豆子和竹雄赶紧冲上去扶住他。
“快进屋暖暖,真是个傻孩子,鞋都不穿。”葵枝妈妈无奈地摇摇头,语气像责备,眼神却软得不行。
虽然炭治郎和葵枝已经进屋了,但那几个小的依然不敢靠近大熊。
竹雄站在离它五米远的地方,一脸警惕。
花子和茂躲在门缝后面偷窥。
只有祢豆子。
这个刚才吓得最惨、却忍得最辛苦的长女,在把哥哥扶进屋后,又拿着那个摔扁了一点的铜盆走了出来。
她捡起地上的盆,看了一眼依然趴在原地没动的大熊。
“那个……”她站在离它两步远的地方,声音很轻,脸还有些白,“熊……先生?能不能……稍微让一下?我要去打水。”
大熊趴在水缸旁边,正好挡住了路。
听到她的话,它立刻乖巧地往旁边挪了挪屁股,甚至还伸爪子帮她把水缸盖子掀开了。
“吼。(请。)”
祢豆子愣了一下。
然后,那个原本苍白的小脸上,慢慢恢复了一点血色,绽放出一个有些羞涩的笑容。
“谢谢你。”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了味噌汤的香气。
大熊的肚子极其不争气地发出了一声巨响:“咕噜噜——!!!”
声音之大,震得屋顶的雪都落了几片。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祢豆子捂住了嘴,眼睛笑成了弯月亮。
屋里传来了葵枝妈妈的声音:
“炭治郎,给客人也盛一大碗吧,要多加萝卜哦。”
“是!妈妈!可是我的脚好麻动不了——祢豆子——!”
大熊把脸埋进爪子里。
它那短短的熊生,从未如此丢脸,也从未如此幸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