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暴雨,洗净了青阳市的尘埃。
清晨的阳光透过云层,带着一丝凉意。
任子辉一夜未眠,但精神却异常清醒。他简单收拾了一下,提着一个空空的帆布包,坐上了前往林家的第一班公交车。
有些东西,必须拿回来。有些人,必须彻底告别。
林家住在一个九十年代的老式小区,任子辉熟门熟路地上了五楼。
他刚准备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阵喧闹的笑声,还夹杂着浓郁的饭菜香气。
他皱了皱眉。
门“吱呀”一声开了,开门的是林婉儿。
看到任子辉,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和尴尬。
“你……你怎么来了?”
任子輝没有理会她的明知故问,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屋内。
好家伙,客厅里摆了两大桌,乌泱泱坐满了人,全是林家的亲戚。
这阵仗,哪是分手,分明是开庆功宴啊。
“我来拿回我的东西。”任子辉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客厅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十几道目光,“唰”地一下,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门口这个穿着一身廉价运动服的不速之客身上。
“哎哟,这不是子辉吗?快进来快进来!”
林婉儿的父亲,林大强,端着酒杯,满脸红光地站了起来,热情得有些虚假。
“来得正好,家里今天聚餐,都是自家人,快坐!”
任子辉摇了摇头,径直走向林婉儿的房间:“不了,林叔,我拿了东西就走。”
他这不给面子的举动,让林大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急什么?”
一个画着浓妆的中年女人,也就是林婉儿的三姑,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子辉啊,听说你从部队回来了?转业证拿到了吧?国家给安排什么好工作了?”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油锅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全场的气氛。
所有亲戚都竖起了耳朵,眼神里充满了看好戏的玩味。
任子辉脚步一顿,没有回头:“还没。”
“还没?”三姑的嗓门拔高了八度,“那就是待业了?哎哟,这可不好办啊。现在工作多难找啊,尤其你们这种当兵回来的,没学历没技术的……”
“咳咳!”
林大强重重地咳嗽了两声,打断了三姑的话,但他接下来的话,却比刀子还伤人。
他一把拉过身边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文质彬彬的年轻人,满脸骄傲地介绍道:“来,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你们表姐的新男朋友,高伟!市府办公室的秘书!正儿八经的公务员!”
那个叫高伟的年轻人推了推眼镜,矜持地笑了笑,眼神里却充满了对任子辉的轻蔑。
“高伟啊,那可是咱们老林家的骄傲!”
“年纪轻轻就在市领导身边工作,前途无量啊!”
“这才是铁饭碗!旱涝保收,社会地位还高!”
亲戚们的吹捧声此起彼伏,每一句,都像是在故意说给任子辉听。
林大强得意地拍了拍高伟的肩膀,然后话锋一转,看向任子辉,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
“子辉啊,不是叔说你。你看人家高伟,再看看你。这人跟人啊,就是有差距。”
“当初让你别去当什么大头兵,你不听。现在好了吧?二十好几的人了,工作都没有,还得从头开始。你说你,拿什么养活婉儿?”
这番话,说得又“语重心长”,又刻薄入骨。
高伟适时地开口了,他用一种悲天悯人的语气说道:“林叔您也别这么说,任先生为国家奉献了青春,也是值得尊敬的。任先生,你要是工作不好找,我倒是可以帮你问问,我们单位正好缺个保安,一个月三千五,还交五险一金,挺稳定的。”
“噗嗤——”
桌上有人忍不住笑了出来。
让一个转业军人去当保安?这简直是把羞辱两个字写在了脸上。
张桂芳在一旁煽风点火:“哎哟,那敢情好啊!一个月三千五,可比某些人现在一分钱不挣强多了!子辉,你得谢谢高伟啊!”
整个客厅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他们像一群围观斗兽的看客,欣赏着任子辉这个“失败者”如何被戏耍,如何被扒光尊严。
自始至终,林婉儿都低着头,一言不发默认了这一切。
任子辉却笑了。
他从林婉儿的房间里走了出来,手里只拿着一个半旧的水壶,和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相框。
那是他唯一留在这里的东西。
他无视了所有人的目光,径直走到林大强面前。
“林叔,您说得对,人跟人是有差距。”
林大强以为他服软了,得意地挺了挺肚子:“知道就好。”
任子辉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只是想起来一件事。去年冬天,您侄子在外面惹了事,被人堵在巷子里要卸一条腿。您是不是在凌晨三点,哭着给我打的电话?”
林大强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任子辉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炸雷,在每个人的耳边炸响。
他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当时您在电话里说,‘子辉啊,叔求求你了,你战友多,路子广,一定要救救小涛啊!’我记得,我找了三个还在役的老战友,连夜从驻地赶过去,才把人捞出来。您第二天提着两瓶茅台来谢我,说我任子辉是你们林家的大恩人。”
“怎么,这才过去半年,就忘了?”
“还是说,恩人的分量,比不上一个市府的秘书?”
话音落下,整个客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任子辉身上,转移到了林大强那张涨成了猪肝色的脸上。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林大强恼羞成怒,气得浑身发抖。
“我是不是胡说,您心里清楚。”
任子辉说完,不再看他一眼,转身走向大门。
他已经懒得和这群跳梁小丑多费半句口舌。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留下了一句淡淡的话。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说完,他拉开门,在林家众人或震惊、或愤怒、或羞愧的目光中,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外,阳光正好。
任子辉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感觉中的郁结之气都消散了不少。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亮起一条短信通知。
“【汉江省人事考试网】:尊敬的考生,您参加的2014年公务员招录笔试成绩现已公布,请及时登录网站查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