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进门时那一出,今晚的饭桌格外安静,连一向吃饭不老实的书元都乖乖扒着碗里的粥。
冬的餐桌本就单调,炖大白菜、清炒青萝卜、咸菜疙瘩,每人一碗粥。
虽不至于清得照见人影,却也稀得挂不住勺。
许书意倒喜欢这气氛,周红梅没再对着许父撒娇卖痴。她暗自打量:不知是不是男人都吃这一套,许父对周红梅那副模样向来受用。
按理说周红梅快五十的人,该有几分老态了,可她偏不——略显圆润的脸上皮肤光滑有弹性,五官比韩温雅更大气,双眼皮大眼睛对着许父时,总透着不符合年龄的天真,加上那副男人偏爱的丰腴身段,难怪能拿捏住许父。
“元旦快到了,年货该备了。”周红梅冷不丁开口,话里的意思在场人都懂,“温言,今年家里为你结婚花了大头,等你们钢厂发福利和过年的工业票,都拿回来给我,我来置办。”
许父头也没抬,只顾着吃饭。
“行。”韩温言答得脆,“不过小芹那份就不拿回来了,我们结婚头一年,得走老丈人家。”
隔天早晨,许书意望着面前的煎鸡蛋,简直以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快吃啊,冷了就腥了。”周红梅催道。
饭桌上就她一个人有,用意再明显不过。许书意夹起鸡蛋,三两口吞了下去:“奥,好。”
“妈!凭什么给她煎鸡蛋不给我?我也要!”韩温语第一个嚷起来。
“你这孩子嘴怎么这么馋?”周红梅皱着眉,掐着嗓子数落,“书意为家里添了多少东西,吃个鸡蛋怎么了?”
“她添得多,我添得就少了?我不管,我就要吃!”韩温语昨晚半夜才回,压不知道前一晚的事。
“死孩子,一大早找打!”周红梅说着,在她背上捶了两下,“这么大人了不懂事,为家里花点钱怎么了?就你斤斤计较的!”
这话打量谁听不出弦外之音似的,许书意慢条斯理喝完粥,拿起一个杂面馒头:“周姨,爸,我吃好了,上班去。”说完推门就走,本不接话。
周红梅这通作,像打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不得劲。
走了近一个月上班的路,今早许书意却走得忐忑。
不是她多心,总觉得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冒出点意料之外的事。
她是真不适合应对突发状况,护着点自己的小心肝,总没错吧?
一路平安到了办公室,许书意差点以为走错了地方。
呵,为了见男人,大家这是拼了!
瞧瞧办公室的姑娘们,个个收拾得花枝招展:描了眉画了眼,穿着修身的长短款毛呢大衣,腰掐得纤细,配着牛仔裤或灯芯绒直筒裤。
这着装让许书意都有种穿越回去的错觉。
果然哪个时代都不缺懂时尚的人。
再看自己,她默默叹了口气:失策了。她依旧裹着那件灰色大棉袄。不是她不想换,实在是这棉花袄比棉服还暖和,大冬天的,她是真舍不得脱。
早上穿衣时不是没动过打扮的心思,可一想到要去钢厂,那点心思瞬间歇了。
她的名声就是在钢厂那边坏的,她可不想死得太快。
“你们穿成这样像话吗?”赵华平皱着眉进来,一脸不赞同,“我们是去工作,不是选美!都去把脸洗了!”
“主任,我们这样不耽误工作的,您放心!”颜燕站出来打圆场,“到了那边测量时,我们肯定穿上工作服,我保证!”
赵主任没立刻松口。
“昨天回来的同事说了,昨天测的大多是工人,今儿个要测的都是办公室的领导。”颜燕继续说,“我们穿体面点,也是为厂里长脸啊。”
赵华平对年轻人的心思不置可否,想着就一天,出不了大乱子,便松了口:“说再多不如得漂亮。行了,车快来了,带上工作服去外面排队。”
说完便出了办公室。
“颜燕,我们这么穿是不是太刻意了?”有女同志有点打退堂鼓。
谁不想找个好对象,可这么上赶着,总觉得掉价,更何况这是去工作,不是联谊。
“放心吧,到了钢厂再套上工服就行。”颜燕安慰道。
“对,听颜燕的,都把工服带上。”
要去钢厂的人都去更衣室拿工服,办公室一下子空了,许书意也在其中。
“书意,你真就穿这大棉袄去?”邱红小声问。
“没带别的衣服,到时候把工服套外面,看不出来的。”许书意不以为意。
邱红还想说什么,外面传来催促声,让大家拿上工服赶紧出门,车到了。
坐上破旧的公交车,一路颠簸得厉害。
尽管减震差得要命,可比起在寒风里走半个钟头,终究舒服些。
许书意望着窗外,街道带着浓重的时代印记,她眼神凝重:最多再过两年,国家恢复高考,人员流动会慢慢放开,不会再像现在这样寸步难行,去哪都得要去街道办开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