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王城的璀璨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天使王宫内。
天使王华榷半靠在王座上,身上覆盖着轻薄的银色织物。
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此刻显得有些浑浊。失去了往日的光泽。
他面前站着一位身着白色长袍、气质沉静的中年天使。他面容儒雅,眼神深邃睿智,正是天城首席科研官,鹤延。
“延,坐吧。”华榷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依旧平稳,他指了指旁边的座椅。
鹤延微微躬身,依言坐下,目光落在华榷身上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沉重与痛惜。
他们不仅是君臣,更是曾经并肩开拓、将天使文明从诸多文明中带领至如今地位的战友与老友。
“王上的气色……”鹤延开口,声音温和。
“不必宽慰我了,老伙计。”华榷摆了摆手,嘴角扯出一个有些无力的笑容,“我自己身体什么状况,清楚得很。生命编码的底层熵增,不是现有的强化技术能够逆转的。这些年,一次次强行注入能量,修补基因链,不过是在磨损的齿轮上涂油,让它转得久一点罢了。油……快干了。”
他说话很慢,却异常坦然,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鹤延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华榷说的是实情。第二代天使基因的研究,在他的主持下已推进了数百年,其核心正是要突破现有基因模板的生命周期极限,实现质的飞跃。
但最关键的几个理论屏障,尤其是关于稳定承载更高强度暗能量与意识融合的基因结构框架,至今未能取得决定性突破。华榷等不到了。
“是臣等无能。”鹤延低声道,语气诚恳而沉重,“二代基因项目……”
“不怪你们。”华榷打断他,目光望向内室穹顶上缓缓流转的星图投影,那里映照着天使星云的疆域。
“我们都走到了现有认知的边界之外。开拓边界,总是需要时间,甚至……代价。我能以这残躯,为文明再争取这些年的平稳,看着疆域稳固,看着新一代成长,”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宫墙,看到了更远处,“已经……不算亏了。”
内室陷入短暂的安静。
华榷的目光从星图上收回,重新落在鹤延脸上,那浑浊的眼中,此刻却透出一种洞彻世事后的平静与些许释然。
“延,还记得我们年轻的时候吗?在‘星尘荒原’第一次遭遇那些掠夺者,你手都在抖,但还是帮我挡住了侧面偷袭的那一下。”
鹤延严肃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久违的笑意:“记得。王上当时说,‘怕什么,大不了同归于尽,反正老子早就赚了’。”
“哈哈哈……”华榷低笑起来,带动胸腔一阵轻微的起伏,咳嗽了两声,“是啊,赚了。后来我们赢了。那时候,觉得未来有打不完的仗,开拓不完的疆域,生命……长得好像没有尽头。”
他的笑声渐歇,眼神重新变得幽深:“现在,尽头到了。也好,该休息了。这副担子,扛了几万年,累。”
鹤延看着老友,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华榷忽然转过头,目光直视鹤延,语气变得认真了些:“延,有件事,我想听听你的看法。纯粹是老朋友之间的……闲聊。”
“王上请讲。”
“华烨。”华榷吐出这个名字,声音很平,“你觉得,我若离去,他……能担得起这份责任吗?”
内室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这个问题,太重了。
鹤延没有立刻回答。他沉吟了许久,久到华榷都以为他不会开口时,他才缓缓说道:“华烨殿下……天资聪颖,对暗能量驱动的诸多应用有其独到理解,在军事调度和资源整合方面,亦显露出相当的能力。这些年协助王上处理部分政务,大体也算稳妥。”
他说的是事实,但也是经过精心筛选的事实。
华榷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鹤延的话锋,终究还是微微转了一下,语气依旧平稳客观:“只是……殿下的性子,似乎更喜享乐。对于某些古老律法与道德界限的维护,”他顿了顿,选择了相对委婉的措辞,“关注度或许稍有不同。且行事风格……较为随性直接。”
他没有提苏玛丽,没有提华烨在王城内那些越来越不加掩饰的荒唐行径,对某些老派贵族日渐轻慢的态度。但“随性直接”、“关注度不同”这几个词,落在华榷耳中,已经足够了。
华榷沉默了很久,望着穹顶的星图,目光仿佛穿透了时间。最终,他只是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那叹息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
“是啊……性子……”他重复了这两个字,再无下文。
他没有追问,没有评价,也没有给出任何指示。仿佛真的只是一次老友间无关紧要的闲聊。
鹤延也没有再说什么。有些话,点到即止。有些忧虑,心照不宣。
又聊了几句后,鹤延起身告辞。华榷没有留他,只是在他转身时,轻轻说了一句:“延,以后……多费心了。”
鹤延背影微微一滞,回头郑重地躬身一礼,然后稳步退出了内室。
厚重的门无声合拢。
华榷独自靠在王座上,缓缓闭上眼睛。衰老疲惫的面容上,最后一丝属于王者的锐气与情感波动也渐渐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