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冬春的哭喊声凄厉得像是要划破这园子的天。
满园的妃嫔与宫人,噤若寒蝉。
无人敢求情,也无人敢多看一眼。
在这后宫,华妃的意志,便是律法。
眼看夏冬春就要被拖走,一道清泠泠的声音,不轻不重地响了起来。
“华妃娘娘。”
那声音很柔,像春里拂过柳梢的风,却偏偏有种不容忽视的穿透力,让那两个太监的脚步,下意识地就停住了。
众人循声望去。
是沁贵人。
她从人群的边缘走了出来,步子很稳,湖水绿的旗装在灰败的冬景里,竟透出一抹鲜活的生机。
她没有去看快要吓晕过去的夏冬春,而是径直走到了华妃面前,屈膝福身,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
“娘娘息怒。”
华妃眯起了那双漂亮的丹凤眼,捏着护甲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发出极轻的叩击声。
“哦?沁贵人这是要为她求情?”
“臣妾不敢。”花朝垂着头,姿态谦卑,说出的话却字字清晰,“臣妾只是觉得,今是合宫请安的大喜子,若是见了血,到底不祥。”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却又恰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再者,这御花园离着养心殿不远,万一惊了龙气,冲撞了皇上,那可是谁都担待不起的罪过。”
惊了龙气!
这四个字,像一块巨石,重重砸进所有人的心里。
华妃指尖的叩击声,停了。
她可以跋扈,可以草菅人命,但“冲撞皇上”这顶帽子,她戴不起。
花朝仿佛没有察觉到周遭空气的凝固,继续温声道:“这位夏常在言行无状,的确该罚。可六宫之事,向来由皇后娘娘主理,不如将她交由皇后娘娘发落,也全了六宫的体面。娘娘您说是吗?”
她把“皇后娘娘”四个字,咬得极清。
这已经不是求情,这是在拿规矩和皇帝,双重压制。
既给了华妃一个台阶,又把皇后的权威重新抬了出来,得华妃不得不顺着这个台阶下。
一时间,所有看向花朝的视线都变了。
这个看似温顺无害的沁贵人,手段竟如此了得!
华妃盯着她看了半晌,那张美艳迫人的脸上,忽然绽开一抹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到底是佟佳氏出来的,就是比旁人更懂规矩。”
她懒洋洋地抬了抬手:“罢了,既然沁贵人为你求情,本宫今就饶你一回。还不快谢谢沁贵人?”
两个太监松开了手,夏冬春立刻连滚带爬地扑到花朝脚边,不住地磕头。
“多谢沁贵人救命之恩!多谢沁贵人!”
华妃冷哼一声,看也没看她,扶着颂芝的手站起身,仪仗浩浩荡荡地离去。
那股迫人的香风散去,园子里凝滞的空气才重新开始流动。
夏冬春还伏在地上,感激涕零。
花朝却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向另一边早已吓得脸色发白的安陵容和沈眉庄。
不远处的甄嬛,将这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着花朝的背影,那道纤细的身影,此刻在她心里,却比刚才盛气凌人的华妃,还要令人忌惮。
华妃是猛虎,喜怒形于色,利爪亮于外。
而这位沁贵人……
她是一潭深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不知藏着怎样的暗流与漩涡。
她救下夏冬春,看似是善心,实则是用最小的代价,既敲打了华妃,又卖了皇后人情,还顺手收服了一颗棋子。
一箭三雕。
这等心计,何其可怕。
甄嬛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
她忽然觉得,自己从殿选时就生出的那份与旁人不同的优越感,是多么可笑。
园中的喧嚣随着华妃的仪仗远去,只余下死里逃生的夏冬春瘫软在地,不住地喘息。
安陵容的脸还是白的,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纸,扶着宫女的手才勉强站稳。
沈眉庄的怒气早已被后怕取代,她看着花朝,复杂的思绪在眸中翻涌。
花朝走到夏冬春身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她的指尖带着一丝暖意,夏冬春瑟缩了一下,抬起头,对上她那双清澈的眼。
“回宫吧。”花朝的声音很轻,“天凉了。”
甄嬛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心头那股寒意却愈发浓重。
一句“天凉了”,便将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交锋,轻描淡写地抹去。
仿佛只是小孩子间无伤大雅的玩闹。
可那生死一线的感觉,却是真的。
甄嬛收回视线,对沈眉庄和安陵容低声道:“我们也回去吧。”
回碎玉轩的路,要经过一片小小的假山。
冬的假山光秃秃的,石头缝里塞着枯黄的草,平添了几分萧索。
绕过假山,转角处有一口枯井。
“啊——”
走在最前面的流朱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甄嬛心里一沉,快步上前。
井边,俯卧着一个人。
那身崭新的宫女服制,甄嬛认得。是分到她们殿里的新宫女,福子。
她整个人以一个极其扭曲的姿态趴在井沿上,头歪向一边,双目圆睁,里面盛满了死前的骇然。
井台边沿,一滩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凝固,在灰白的石板上,像一幅可怖的涂鸦。
“是死人……”浣碧的声音都在发颤。
安陵容只看了一眼,便白着脸别过头去,胃里翻江倒海。
沈眉庄到底是将门之女,强自镇定,却也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甄嬛的呼吸滞住了。
她想起了在景仁宫请安时,华妃随口一句“杖毙”。
想起了在御花园里,周宁海阴恻恻笑着说出的“一丈红”。
原来,那不是恐吓。
在这后宫里,一条人命,真的就如同一只蚂蚁,可以被轻易地碾死,甚至不会在宫道上留下一丝痕迹。
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打在福子僵硬的身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甄嬛只觉得那风,像是从骨头缝里刮过,带走了身上所有的温度。
她没有再看,转身就走,步子又急又快。
“小主!”流朱和浣碧连忙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