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5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清静得可怕,但也热闹得可怕。
清静是因为林悦进不来小区了。
我跟保安打了招呼,说有精神病扰,把他们的照片都贴在了保安亭。
热闹是因为小区群里炸锅了。
林悦这个没脑子的,居然跑去小区门口拉横幅。
上面写着:“狠心父母,私吞女儿血汗钱,不让公婆去旅游,天理难容!”
她还带着她婆婆,在那坐地大哭,演得那叫一个真。
邻居们在群里艾特我。
“老林啊,这是怎么回事啊?这也太难看了。”
“是啊,陈姐,要是真有什么误会,还是好好说说。”
当然,也有明白人。
“我看这闺女不太正常,那老太太看着也不像善茬。”
我看这架势,知道不能再躲了。
躲了,屎盆子就扣实了。
我打开门,换了一身利索的衣服,拿上以前广场舞队用的大喇叭。
“走,老林,咱们去会会这帮戏精。”
老伴有点怂:“要不别去了,丢人……”
“现在不去才丢人!被人指着脊梁骨骂一辈子才丢人!”
我拉着老伴,雄赳赳气昂昂地下了楼。
小区门口围了一圈人。
林悦正拿着个扩音器,在那哭诉。
“大家评评理啊!我爸妈要把钱带进棺材里也不给我花啊!”
“我公婆都七十了,就想出个国,他们都要拦着!”
“这就是为人父母吗?太狠毒了!”
她婆婆在旁边配合着抹眼泪,张强则是一脸阴沉地站在旁边发传单,上面全是编造的谎言。
我深吸一口气,拨开人群走进去。
“让一让,主角来了!”
我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了。
林悦看见我,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变成了怨毒。
“妈!你终于敢出来了!你把钱给我吐出来!”
我没理她,直接打开大喇叭,调到最大音量。
“各位街坊邻居!既然大家都想听故事,那我就给大家讲讲!”
“我叫陈秀芝,这是我老伴林建国。我们在咱们小区住了二十年了,我是什么人,大家心里有数!”
“这个在地上撒泼的,确实是我女儿。但她说的话,连标点符号都是假的!”
我从包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证据,从银行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还有旅行社的合同复印件。
“大家看看!这是我为了金婚攒的二十万养老钱!”
“这个好女儿,趁我不注意,偷了我的信息,把我和老伴的欧洲游名额,改给了这对从来没养过她一天的公婆!”
“现在旅行社要尾款,她没钱,就来我们这两个老的掏钱!”
“这就叫孝顺?这就叫天理?”
我把证据往人群里一撒。
“你们见过拿着亲爹妈的钱去讨好婆家的女儿吗?”
“你们见过一分钱不出,还要坐商务舱、住五星级酒店的公婆吗?”
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大家捡起地上的纸,看了几眼,风向立马变了。
“哎哟,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啊,付款人是陈秀芝。”
“这闺女也太不要脸了吧?拿娘家的钱贴婆家?”
“这哪是孝顺啊,这是吃人啊!”
林悦的脸瞬间白了。
她婆婆见势不妙,跳起来指着我鼻子骂。
“你个老虔婆!你血口喷人!那钱是你女儿自愿给我们的!那就是我们的钱!”
“再说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的钱就是我们老张家的钱!”
这一番言论,简直是火上浇油。
围观的大妈们瞬间战斗力爆表。
“呸!什么年代了还裹小脚呢?”
“你家是有皇位要继承啊?这么欺负人?”
“张强是吧?我知道你,在街道办上班是吧?信不信我投诉你作风问题?”
张强吓得腿都软了,赶紧拉着他妈要跑。
“妈,别说了,快走吧!”
林悦见大势已去,还在那嘴硬。
“妈!你非要做的这么绝吗?你这是要毁了我啊!”
我冷冷地看着她。
“毁了你的不是我,是你那颗攀高踩低、不知廉耻的心。”
“从今天起,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以后你们家的事,别来烦我。再来闹一次,我就报一次警,一次!”
这场闹剧,最终以张强一家灰溜溜逃跑告终。
6
法院传票寄到林悦单位那天,是个阴沉的周一。
我没去现场,但听隔壁王大妈那在林悦单位当保洁的侄女说了,场面相当精彩。两个穿制服的人在前台一站,大声询问林悦在不在。
旅行社动真格了,违约金加上滞纳金,直接申请财产保全。
晚上,我家大门又被敲响。
这次没了上次的嚣张气焰,只有小心翼翼的三声叩击。
我透过猫眼往外看,是林悦,手里还牵着我那五岁的外孙,小宝。
孩子手里攥着个变形金刚,嘴里还在嚼着泡泡糖,一脸的不耐烦。
“老婆子,开吗?”老伴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当天的报纸,眼神却没聚焦。
“开,怎么不开。”我整理了一下衣领,“看看这出苦情戏怎么演。”
门刚开一条缝,林悦就扑通一声跪下了。
膝盖磕在大理石地面的闷响,听着都疼。可我心里那块坚冰,纹丝不动。
“妈!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林悦一把鼻涕一把泪,把身后的小宝死劲往前拽,“快,叫姥姥!叫姥爷!说你想他们了!”
小宝被拽得一个趔趄,嘴里的泡泡糖啪地爆开,糊了一脸。他哇地一声哭出来,躺在地上就开始打滚。
“我不叫!我要!说姥姥是老妖婆!家里都是臭味!我要回家玩平板!”
童言无忌,最是伤人。
林悦脸色煞白,抬手就要打孩子。手举在半空,被我冷冷地注视着,硬是没敢落下去。
“行了,别演了。”我倚着门框,没让开进屋的路,“孩子是教出来的,这一嘴的脏话,看来你那个好婆婆没少下功夫。”
林悦收回手,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妈,旅行社了,法院冻结了我的工资卡。单位领导找我谈话,说我影响不好,要劝退我。张强……张强说如果我不把这事平了,就要跟我离婚。”
她抬起头,那双曾经满是骄傲清澈的眼睛里,现在全是算计和恐惧。
“妈,十五万,再加上五万违约金。您就当借我的,行吗?我给您打欠条,算利息!不然我就真完了!”
我看着她,只觉得陌生。
这就是我倾尽心血养大的女儿,到了这种时候,想的还是如何从我这里抠钱,而不是去责怪那个把她推入火坑的丈夫。
“借?”我冷笑,“你拿什么还?拿你那个快丢的工作,还是拿张强那个一个月三千块的死工资?”
“我……”林悦语塞。
“林悦,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跪下磕两个头,挤几滴眼泪,我和你爸就会心软?”我蹲下身,平视着她,“你错了。那天在小区门口,我就说过了,这钱,是你给你公婆撑面子的代价。”
“张强不是要离婚吗?离啊。这种遇事就把老婆推出来的男人,留着过年?”
林悦浑身一抖,猛地抓住我的裤脚。
“不行!不能离!妈,小宝不能没有爸爸!张强他是爱我的,是被他妈的……妈,你把房子抵押了吧!你这房子值两百多万,贷二十万出来很轻松的!只要我度过这个难关,我和张强肯定好好孝顺你们!”
我气极反笑,一脚踢开她的手。
原来在这等着我呢。
“老林,听见没?你闺女要卖咱们的房子,给亲家母擦屁股。”
老伴放下报纸,慢吞吞地走过来。他以前背挺得笔直,这几天却佝偻了不少。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外孙,又看了看癫狂的女儿。
“滚。”
老伴只说了一个字。
林悦愣住了。从小到大,老伴把她捧在手心里,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
“爸……”
“别叫我爸,再不滚,我就把你刚才说的话录下来,发给张强单位领导,问问他们街道办的公职人员家属,是怎么算计老人房产的!”
提到张强单位,林悦眼里的光彻底灭了。
她知道,老伴这回是动真格的。
7
林悦没要到钱,灰溜溜地走了。
但我知道,这事没完。那家人的贪婪,就像附骨之疽,不吸最后一滴血是不会罢休的。
果然,第三天,张强来了。
他没带林悦,也没带他那个撒泼的妈,而是带了两个穿着警服的人。
“警察同志,就是这里。”张强指着我家大门,一脸的正义凛然,“我岳父岳母年纪大了,脑子糊涂,被非法集资的骗了,要把房子卖了。我是他们女婿,也是街道办的,我有责任保护老人的财产安全。”
两个民警对视一眼,敲开了门。
我看着门口这场面,心里明镜似的。这是软的不行来硬的,想给我扣个老年痴呆的帽子,好顺理成章地接管我们的财产。
“陈阿姨,有人报警说您二老遭受诈骗,我们要核实一下情况。”民警客气地敬礼。
张强挤进门,皮笑肉不笑。
“爸,妈,我也是为你们好。那个什么旅游团,本就是骗子公司。我已经联系了律师,只要你们把房产证和存折交给我保管,我就能帮你们追回损失。”
好一招贼喊捉贼。
我没理他,转身回屋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文件袋。
“警察同志,辛苦你们跑一趟。不过报警的人可能没搞清楚状况。”
我把旅行社的合同、银行流水,还有那天在小区门口录的音,一股脑摆在茶几上。
“这是正规旅行社合同,白纸黑字。这是我女儿偷改名额的证据。”
我顿了顿,目光转向张强,眼神如刀。
“至于诈骗……警察同志,正好你们在,我要报案。我女婿张强,作为公职人员,伙同家人敲诈勒索岳父母养老金,企图侵占房产,这就是证据。”
我拿出手机,播放了一段录音。
那是昨晚林悦又打来电话时的录音。
电话里,林悦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妈,张强我来要房产证……他说如果不给,就要打断我的腿……他还说等拿到了房子,就把你们送去最便宜的养老院……”
录音清晰无比,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
张强瞬间涨红了脸,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你……你胡说!这是家庭!警察管不着!这录音是合成的!”
“家庭?”
民警听完录音,脸色顿时严肃起来。
“涉及敲诈勒索和家暴恐吓,这就不是了。张强同志,麻烦你出示一下证件,跟我们回所里一趟。”
张强慌了,转身想跑,被年轻的民警一把按住肩膀。
“别动!配合调查!”
看着张强被带走时那狼狈的背影,嘴里还在骂骂咧咧,我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既然你要玩手段,那就别怪我釜底抽薪。
第二天一早,我换上了最体面的衣服,拿着整理好的一摞材料,直接去了张强所在的街道办事处纪检科。
我要实名举报。
材料里不仅有这次的旅游风波,还有这几年张强利用职务之便,往家里拿的各种福利,以及他那个在乡下开小卖部的妈,是怎么在街道采购中中标的证据。
这些年,我为了林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并不代表我瞎。
老伴在机关单位了一辈子会计,查账是他的看家本领。张强那点小九九,在老伴眼里简直就是透明的。
当在那份厚厚的举报信上按下红手印时,我知道,林悦的这段婚姻,彻底走到头了。
8
张强被停职调查的消息传来时,林悦发疯似的冲回了娘家。
门被砸得震天响,那架势仿佛要把门板拆了。
一进门,她把那个名牌包狠狠掼在地上,指着我就骂。
“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这是把他往死里啊!”
她头发蓬乱,眼窝深陷,衣服上还沾着不知道哪蹭的油渍,哪还有半点以前精致小白领的模样。
我坐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地削着苹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是他自己贪心不足蛇吞象。”
“张强丢了工作,全街道都知道了!以后我们吃什么喝什么?你是想看着我饿死吗?”林悦冲到我面前,唾沫星子乱飞。
我把削好的苹果递给身旁的老伴,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有手有脚,饿不死。至于张强,他那是罪有应得。”
“你太狠毒了!”林悦歇斯底里地尖叫,“虎毒还不食子呢!你就为了那一二十万,毁了我一辈子!那可是你女婿啊!”
“毁了你的是你自己。”
我抽出纸巾擦了擦手,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当初我不让你嫁,你非要嫁。说他有上进心,说他对你好。现在呢?出了事让你顶雷,想要钱你卖房,这就叫对你好?”
“那也是我选的!我乐意!”林悦眼珠通红,“既然你不仁,别怪我不义!这房子我有继承权!我现在就要住进来!我看你怎么赶我走!”
她说完,一屁股坐在地上,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相。
“我就赖在这儿!除非你把举报撤了,再给张强赔礼道歉,拿出五十万赔偿金,否则我就死给你看!”
我看着地上的女儿,心里最后那一丝温度也凉透了。
这就是我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女儿,为了一个男人,把自己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喧哗声。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那扇虚掩的大门就被“砰”地一声踹开了。
是张强那个极品老妈,带着七大姑八大姨过来了。
“陈秀芝!你个千刀的!你害我儿子!我要撕烂你的嘴!”张老太张牙舞爪地朝我扑过来。
屋里瞬间乱成一团。
林悦见救兵来了,也从地上爬起来,加入战局。
“都给我住手!”
一声暴喝镇住了所有人。
老伴站在卧室门口,手里端着一盆刚接满的洗脚水,脸色铁青。
哗啦——
一盆水,精准地泼在了张老太和林悦身上。
“哎哟!烫死我了!人啦!”张老太发出猪般的嚎叫。
“这里是我家!”老伴把盆往地上一摔,“你们私闯民宅,聚众闹事,再加上之前的敲诈勒索。我已经装了全屋监控,刚才的一举一动都录下来了。不想去局子里陪张强吃牢饭,就立刻给我滚!”
老伴指着天花板角落里闪烁的红点。
张老太抬头一看,顿时瘪了茄子。她是泼,但不傻,儿子已经被抓进去了,她要是再进去,连个送牢饭的人都没有。
“行!算你们狠!咱们走着瞧!”
张老太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恶狠狠地瞪了林悦一眼。
“没用的东西!连你爹妈都搞不定!要你有什么用!明天就去民政局,跟我儿子离了!”
林悦如遭雷击。
“妈……你说什么?”
“别叫我妈!丧门星!自从你进了门,我们家就没顺过!”张老太往地上啐了一口,“滚回你娘家去吧!”
张家人呼啦啦地走了,只留下一地狼藉和呆若木鸡的林悦。
她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狼狈得像条落水狗。她转头看向我,嘴唇颤抖着。
“妈……”
“别叫我。”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把大门敞开。
“你也走。”
“妈!他们不要我了!我只有你们了!”林悦扑过来想抱我的腿。
我侧身避开。
“这不是你想要的结果吗?为了那个家,你可以把亲爹妈踩在泥里。现在那个家把你踢出来了,你又想起我们了?”
“晚了。”
“林悦,成年人要为自己的选择买单。这房子,我和你爸明天就挂牌卖了。以后我们去哪,和你没关系。”
我把林悦推出了门外。
随着防盗门重重关上,隔绝了她绝望的哭嚎。
9
半个月后,张强的处理结果出来了。
开除公职,退缴非法所得,还要面临。
听说张老太在街道办事处门口撒泼打滚了两天,最后气急攻心,脑溢血进了医院。
没人交住院费,还是林悦卖了自己的首饰和包包才凑上的。
可即便这样,张强出来的第一件事,还是着林悦离了婚。
林悦净身出户,连小宝的抚养权都没争到,张家说那是张家的种,死也要死在张家。
房子卖得很顺利。
我和老伴拿着钱,报了个最豪华的夕阳红邮轮团。
出发那天,码头上风和丽。
登船的时候,我接到了林悦的电话。
是个陌生号码,但我知道是她。
“妈……”她的声音沙哑,透着浓浓的疲惫,“我看到朋友圈了。你们去旅游了?”
“嗯。”我看着远处海天一色的美景,心情无比舒畅。
“妈,我没地方住了。我现在在地下室租了个单间,你们能不能借我点钱,我想租个好点的房子,我想把小宝接回来……”
海风吹乱了我的丝巾,我伸手拢了拢。
“林悦,你今年三十岁了。三十岁的人,该学会自己走路了。”
“可是我是你女儿啊!”
“正因为你是我女儿,所以我才没在那份举报材料里,把你那些帮着张强做假账的证据放进去。”我淡淡地说,“这是我作为母亲,给你留的最后一点体面。”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传来了压抑的哭声。
“挂了。”
我挂断电话,顺手将手机卡抽出来,扔进了波光粼粼的大海。
“老婆子,看什么呢?船要开了!”老伴在甲板上冲我挥手,脸上洋溢着久违的笑容。
“来了!”
我快步走向老伴,走向属于我们的新生活。
至于那些烂人烂事,就让它们留在岸上,烂在泥里吧。
汽笛长鸣,巨轮破浪前行。
这迟来的金婚旅行,终于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