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1)班的最后一排角落,原本是属于学渣们的“快乐老家”。这里远离讲台,监控死角,睡觉、看小说、吃零食那是得天独厚。
但今天,这里的气压低得吓人。
顾星寒黑着脸坐在里侧靠窗的位置,把椅子往墙角狠狠挪了挪,恨不得整个人贴在墙上,和新同桌划出一道银河系那么宽的界限。
而他的新同桌——江宴,正端坐在那里,脊背挺得像把尺子,手里握着一支钢笔,正在草稿纸上演算着一道复杂的导数题。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顾星寒盯着江宴那张毫无表情的侧脸,心里犯起了嘀咕。
怪了。
自从坐下来这十分钟里,江宴竟然一点动静都没有。脑子里安静得像断了网。
难道这读心术还有距离限制?贴着墙就听不见了?
或者说,这货专心做题的时候,脑子里就没有废料了?
顾星寒松了口气。看来这日子也不是没法过,只要江宴不发病,他们还是能相安无事的。
“那个……”前桌的宋铁颤颤巍巍地转过头,递过来一张卷子,“寒哥,老李说让你把这周的数学卷子改了,下节课要讲。”
顾星寒烦躁地接过卷子,揉成一团塞进桌洞:“改个屁,老子要是会做,还会坐在这?”
话音刚落,旁边传来一声轻微的冷哼。
虽然声音很小,但顾星寒听得清清楚楚。那是来自学神的鄙视。
紧接着,那个沉寂了十分钟的“蓝牙音箱”,再次连接成功:
【笨蛋老婆,那么简单的题都不会做?】
【不过没关系,笨一点可爱。要是太聪明了,以后怎么骗回家好好照顾?】
【好想手把手教他做题……也就是想想,真要握着他的手,我肯定手抖得连笔都拿不住。】
顾星寒刚刚放松的神经瞬间崩断。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江宴。
江宴似乎察觉到了视线,笔尖一顿,侧过头来看他,神色淡漠:“有事?”
【看我看我!老婆又看我了!是不是发现我的侧脸比正脸更帅?】
【为了这个侧脸角度,我昨晚对着镜子练了半小时,下颌线应该很清晰吧?】
顾星寒:“……”
清晰你大爷!你那是下颌线吗?你那是变态线!
“没事。”顾星寒咬牙切齿地挤出两个字,“看你长得丑,提神。”
江宴推了推眼镜,并没有生气,反而从那一摞整整齐齐的书里抽出一个笔记本,扔到了顾星寒桌上。
“老李让我帮扶你。”江宴声音冷淡,仿佛在施舍,“这是我的错题集和解题思路,自己看。别拖班级后腿。”
顾星寒看着那个封皮素净的笔记本,刚想有骨气地扔回去,脑子里的弹幕却突然变了调:
【接着啊!快接着!】
【这可是我熬了三个通宵整理出来的“顾星寒专属傻瓜版”笔记!】
【每一页我都喷了香水,是很淡的雪松味,他应该会喜欢吧?】
【为了让他能看懂,我把步骤写得比小学生作文还详细……呜呜呜感动吗老婆?快夸我!】
顾星寒的手僵在半空中。
傻瓜版?小学生作文?
这特么是在羞辱谁呢?
但不知道为什么,听到“熬了三个通宵”这几个字,他原本想扔回去的手,鬼使神差地落在了笔记本上。
翻开一页,字迹遒劲有力,不像是在写数学题,倒像是在写书法。而且……确实详细得令人发指,旁边甚至还画了几个丑萌丑萌的小箭头做提示。
“谁稀罕。”顾星寒嘴硬地嘟囔了一句,但身体却很诚实地没有把本子扔回去,而是摊开放在了桌上。
江宴转过头继续做题,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微米。
【他收下了!那是我的心意信物!四舍五入我们已经有专属纪念了!】
【好想变成那个本子,被他好好放在手边……】
顾星寒:“……”
他决定收回刚才那一丝丝感动。这人没救了,埋了吧。
……
九月的秋老虎不是闹着玩的。
教室里的老式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转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加上刚上完体育课,顾星寒身上的汗还没干透,这会儿觉得浑身燥热难耐。
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口,余光瞥见旁边的江宴。
这人也是神了。
这么热的天,不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连袖口都没挽起来。坐在那里如老僧入定,连滴汗都没流。
“装什么装,也不怕捂出痱子。”顾星寒心里吐槽。
为了恶心一下这个有洁癖的“高岭之花”,顾星寒决定不再端着。
他是体育生,平时大大咧咧惯了。
“热死了。”
顾星寒故意弄出很大的动静,抓起桌上的书本扇了扇风,然后毫无形象地两手抓住衣摆,猛地往上一掀——
黑色的无袖坎肩被撩到腰际,露出了下面紧致结实的腰腹线条。
那是常年运动练出来的利落线条,清爽又有力量感,汗水顺着腰线慢慢滑落,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他就这么敞着腰,拿着书对着里面呼啦啦地扇风,还不忘挑衅地看向江宴:“同桌,你不热啊?捂这么严实,是不是虚啊?”
只要江宴露出一丁点嫌弃的表情,他就有理由申请换座位了!
理由他都想好了:江宴嫌我有汗味,影响他学习!
江宴确实有了反应。
他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颤,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扭曲的墨痕,直接划破了纸张。
他缓缓转过头,视线落在了顾星寒裸露的腰腹上。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顾星寒得意地挑眉:“看什么?没见过男人练出来的腰腹?”
江宴的喉结极其缓慢、却又极其明显地滑动了一下。
他移开视线,声音有些暗哑,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顾星寒,把衣服放下来。注意形象。”
“我就不放。”顾星寒得逞地笑了,“这是我的自由,你要是看不惯,去找老李换座位啊。”
来吧!
快骂我粗俗!快骂我不知羞耻!快滚去办公室告状!
然而,下一秒,顾星寒后悔了。
因为他脑子里的弹幕,炸了。
不是那种普通的炸,是核弹级别的爆炸。
【!!!】
【这状态!】
【我去!这就是我平时脑补里的样子吗?!】
【这腰……这线条……这汗珠……救命,心跳快炸了!】
【线条好利落,看着就很有力量感,好想上手碰一碰……哪怕一下也好!要是能凑近了感受下温度该多好!】
【江宴你冷静!不能失态!绝对不能失态!那是不礼貌的事!】
【可是真的移不开眼……不行了,赶紧背知识点冷静!3.1415926……】
顾星寒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惊悚。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个简单的“恶心战术”,谁知道这是在“肉包子打狗”!
这货不仅不嫌弃,还要背知识点来压惊?!
“唰——”
顾星寒用平生最快的速度把衣服拽了下来,死死地捂住腰腹,满脸通红地缩回了墙角。
“那个……我也觉得有点冷了。”顾星寒干巴巴地说道,声音都在抖。
江宴似乎还在平复呼吸,过了好几秒才重新看向书本,只是那耳尖却红得滴血。
他冷冷地“嗯”了一声:“知道就好。以后在公共场合,注意点分寸。”
内心:
【呜呜呜怎么放下来了?还没看够呢!知识点才背到第十位!】
【刚才那颗汗珠滑下去了……好羡慕能贴近他的衣物。】
【今晚回去必须要把这一幕记在本子上!不然睡不着觉!】
顾星寒绝望地捂住额头。
记下来?
这变态还要记下来?
这以后还怎么直视江宴?怎么直视笔记本?
……
好不容易熬到了晚自习放学。
这一晚上的折磨,让顾星寒觉得比跑五公里负重越野还累。
铃声一响,他几乎是弹射起步,抓起书包就要跑。
“顾星寒。”
身后传来江宴的声音,像是一道催命符。
顾星寒僵硬地回头:“干、干嘛?放学了还不让人走?”
江宴慢条斯理地收拾好书包,站起身,那股压迫感瞬间逼近。
“这周轮到咱们这组做值日。”江宴指了指后面的黑板,“擦黑板,扫地。”
顾星寒差点骂娘。
但他现在只想赶紧把这尊大佛送走。
“行行行,我擦黑板,你扫地,赶紧干完赶紧滚。”顾星寒把书包往桌上一扔,抓起黑板擦就冲上了讲台。
教室里的人很快走光了,只剩下他们两个。
白色的粉笔灰在灯光下飞舞。
顾星寒个子高,擦起黑板来毫不费力。但他心里乱,动作就大,粉笔灰扬得到处都是。
“咳咳……”
他被呛了一下,眯了眯眼。
就在这时,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伸了过来,递给他一张纸巾。
“捂住口鼻。”江宴站在他身后,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
顾星寒刚想说不用,突然脚下一滑。
他整个人向后仰去。
这一次,没有摔在地上。
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托住了他的后腰。
时间再次定格。
顾星寒惊魂未定地抓住了江宴的校服领子,两人的距离近得有些过分。
他甚至能闻到江宴身上那股淡淡的、冷冽的雪松味,和那本笔记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江宴低头看着他,镜片后的眸子深不见底。
此时此刻,没有任何声音。
没有心声。
安静得让顾星寒有些慌乱。
怎么回事?这货怎么不想了?难道是被我的重量压傻了?
“站好。”
良久,江宴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手上微微用力,把顾星寒扶正,然后迅速收回手,像是碰到了什么烫手山芋。
“下次小心点。”江宴退后一步,转身拿起扫把去扫地,背影看起来有些匆忙。
顾星寒愣在原地,心脏莫名其妙地狂跳了两下。
刚才……江宴的眼神,好像有点不对劲。
不是那种直白的注视,而是一种……极其压抑的、深沉的、几乎要把人溺毙的温柔。
就在顾星寒以为这次终于没有心声干扰的时候,脑海里那个熟悉的声音迟到了几秒,终于响了起来。
但这一次,不再是尖叫,也不再是废料。
而是一句很轻、很轻的叹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刚才差点就忍不住靠近了。】
【江宴,你是个胆小鬼。】
【你明明知道他最反感这些,要是冲动了,就连现在的“死对头”都做不成了吧。】
顾星寒怔住了。
他看着那个弯腰扫地的高冷背影,原本想要吐槽的话,突然就说不出口了。
那种名为“暗恋”的酸涩感,竟然通过这一句心声,毫无保留地传导到了他的心里,让他这个钢铁直男的心脏,莫名地抽痛了一下。
这变态……
好像……是真的挺喜欢我的?
“喂。”顾星寒突然开口,语气有些别扭。
江宴动作一顿:“什么?”
顾星寒抓了抓头发,眼神飘忽:“那个……那本笔记,我会看的。谢了。”
江宴愣了一下。
随后,他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那双冷淡的眸子里仿佛碎进了星光。
“嗯。”
与此同时,顾星寒脑子里听到了一句雀跃得像个孩子的声音:
【啊啊啊啊!老婆接受我的心意了!今天的日记标题就叫《他和我的心意互通之夜》!】
【不行,我要把那块黑板擦好好收着!那是我们关系升温的见证!】
顾星寒:“……”
把我的感动还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