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围起来!一只苍蝇也别放出去!”
马蹄声在不远处骤停。
林川还没来得及从凶杀案的打击中回过神,就被一群身穿皂衣、手持水火棍和腰刀的衙役团团围住。
这些人显然是专业的,动作麻利,分工明确。
一部分人迅速向外扩散警戒,另一部分人则虎视眈眈地盯着现场唯一的活口,林川。
带队的是两个人。
一个满脸横肉,看打扮是捕头;
另一个穿着深色公服,并未佩刀,但眼神阴鸷,透着股精明干练的吏员气息,正是江浦县典史,刘通。
在大明县衙的编制里,典史负责缉捕、监狱治安的“公安局长”,虽然不入流,但在县这一亩三分地上,那是实打实的实权人物。
刘通接到报案,说旸谷山官道出了命案,这才火急火燎地带队赶来。
他扫了一眼现场,眉头微皱,抬手挥了挥:“按规矩办,王捕头,你去验尸,其他人,保护现场,别让闲杂人等破坏了痕迹。”
“是!”
王捕头应了一声,大步走向那个死去的书童,开始熟练地翻检尸体,查验伤口。
自始至终,没人问林川一句话。
在他们眼里,林川这个呆若木鸡的家伙,要么是幸存者,要么就是嫌疑人,反正人在手里,跑不掉,待会儿慢慢审就是了。
林川此刻却是真的吓傻了。
他作为一个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的现代五好青年,哪见过这种阵仗?
那明晃晃的钢刀就在眼前晃悠,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衙役们身上的汗臭味。
他缩在马车边,喉咙发干,心脏狂跳,想说话,却发现舌头像是打了结,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怎么办?怎么办?”
林川的大脑疯狂运转,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现在的局面很尴尬。
如果实话实说:“警察叔叔,我只是路过捡漏的,这衣服不是我的,这尸体我也不认识……”
谁信啊!
这可是命案现场!
自己穿着死者主人的衣服,身上还沾着血。
最重要的是,自己此前的衣服和路引都被劫匪拿走了,根本证明不了自己是六合县秀才的身份!
按照大明律的尿性,为了结案率,这些官差大概率会把自己屈打成招,或者治一个“流民盗窃杀人”的罪名,秋后问斩,给县太爷冲业绩。
死局!这特么简直是地狱难度的开局!
就在林川绝望得想要闭眼等死的时候,正在搜查马车的刘通,忽然发出了一声轻咦。
“咦?这是……”
刘通从车厢里捧出了那个做工考究的黄花梨木文卷匣。
他并未避讳,当着众人的面打开了匣子。
下一秒,刘通的瞳孔猛地收缩。
只见匣内,赫然放着两份封存完好的文书,以及一方代表着官身的私印。
作为在县衙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吏,刘通太熟悉这东西了。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其中一份,目光扫过那鲜红的“吏部文选清吏司印”,再看看上面的内容,脸色瞬间变了三变。
“吏部札付……江浦县主簿……林彦章……”
刘通猛地合上文书,深吸了一口气,原本阴鸷严肃的脸上,瞬间切换成了一副春风化雨般的笑容。
这变脸速度,堪比川剧大师。
他捧着文书,快步走到林川面前,腰杆子顺势弯下去了一截,语气恭敬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哎呀,这……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刘通双手捧着文书,递到林川面前,试探着问道:“敢问阁下,可是新赴任的本县林主簿,林大人?”
嗯?
林川愣住了。
看着面前这个刚才还一脸冷漠、现在却笑得像朵菊花似的中年男人,脑子有点短路。
这人……把我认成林彦章了?
也对!
自己穿着林彦章的袍服,坐着林彦章的马车,在这个没有身份证照片、全靠文书和衣冠认人的时代,这简直就是最完美的误会!
这一声“大人”,叫得林川脑瓜子嗡嗡的。
此时此刻,他的大脑正在进行着一场堪比超级计算机的高速运算。
承认?还是否认?
自己身处凶杀案第一现场,手持别人证件,身穿别人衣服。
如果否认,就算不被当成凶手砍了,也会因为“见死不救”甚至“盗窃官凭”被打个半死,然后在大牢里烂掉。
即便自己是个有功名的穷秀才,一旦涉及官员命案,连个屁都算不上!
如果承认……
林川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一道惊雷,毫无征兆地劈入他的脑海,瞬间点燃了他所有的神经末梢。
冒名顶替!
这个想法一出,林川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可是欺君之罪,是要诛九族的!
但随即,就像燎原的野火,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
看着刘典史那恭敬的态度,周围那些原本凶神恶煞、此刻却纷纷低下头颅的捕快。
这就是权力的味道吗?
自己是什么?
前世只是省档案局的小小科员,穿越过来变成了父母双亡的破落秀才,家中一贫如洗,耗尽家财连个举人都没中。
按照这个剧本走下去,自己大概率会饿死在某个寒冬,或者是去给某个地主家当账房先生,受尽白眼。
而现在,一个天赐的、无比诱人的机缘,就摆在眼前。
士、农、工、商。
在这个皇权不下县的时代,官,就是金字塔的顶端!
别小看主簿只是个正九品。
在县衙里,知县是“大老爷”,县丞是“二老爷”,主簿就是“三老爷”!掌管全县赋税、户籍、刑名,放在后世,那妥妥的是常务副县长的实权!
有了这个身份,自己穿越者的那些超前知识、那些一肚子坏水……哦不,是治世良策,才有用武之地!
这哪里是冒充官员?简直是老天爷给自己开的挂!
“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林川在心里狠狠地咆哮了一句。
富贵险中求,既然穿越这种不讲科学的事情都发生了,再来点不讲道理的操作又如何?
赌了!
反正这个时代没有身份证联网,没有指纹识别,更没有监控录像。
所有证件都在!死无对证!
林川深吸一口气,努力控制着面部肌肉,让原本惊恐的表情慢慢收敛,转化为一种大难不死后的虚弱与威严。
“正是本官!”
林川缓缓点头,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升华了。
既然要演,那就演全套。
他捂着手臂上的伤口,倚靠在马车旁,咬牙切齿地说道:“本官奉吏部之命,前来江浦赴任,未曾想,刚入贵县地界,便遭此大劫!不知是何方贼人偷袭,将我打晕……醒来便是这般光景。”
说到这里,林川指了指地上那具书童的尸体,手指颤抖,悲愤道:
“可怜我的书童,为了护我,惨死歹人刀下!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这就是你们江浦县的治安?堂堂朝廷命官,竟在官道之上险些丧命?!”
说到最后,林川几乎是在咆哮,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
这就是传说中的先发制人,倒打一耙。
只有表现得比他们更愤怒,更有底气,他们才不敢怀疑你的身份。
毕竟,哪个冒牌货敢指着地头蛇警察局长的鼻子骂?
果然,这一通发飙效果拔群。
听到这番质问,典史刘通脸上的一丝怀疑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惶恐不安,冷汗直流。
新任主簿在自己的辖区被截杀,还死了随从,这可是严重的治安事故!
要是这位三老爷往上面参一本,自己这个典史也就干到头了。
“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啊!”
刘通连忙躬身长揖,语气惶恐:“卑职救驾来迟,罪该万死!实在是这伙贼人太过狡猾……并非我江浦县治安废弛,实乃……实乃特殊情况啊!”
周围的捕快们见状,也纷纷收刀入鞘,一个个噤若寒蝉,低头不敢看林川。
刚才那个拿刀指着林川的王捕头,此刻更是脸都绿了,恨不得把头缩进裤裆里。
林川看着这一幕,心中狂喜,但脸上却依旧保持着那种“我很生气,但我很有涵养”的僵硬表情。
“哼!”
林川捂着流血的手臂,佯装痛苦地晃了晃身子,似乎随时都要晕倒。
“大人!您受伤了!”刘通眼疾手快,连忙上前虚扶了一把,同时扭头冲着那帮呆若木鸡的捕快吼道:“都愣着干什么!没看到三老爷受伤了吗?快!备马!还有,赶紧派人去前面驿站通知,让最好的郎中过来!”
“是是是!”捕快们如蒙大赦,七手八脚地忙活起来。
刘通搀扶着林川,态度恭敬得像是在扶自己的亲爹,小心翼翼地说道:“大人,此地不宜久留,那伙贼人不知去向,恐有危险,卑职这就护送您先去驿站歇息治伤,这里的现场,卑职会让人仔细勘验,定给大人一个交代。”
林川借势倚在刘通身上,此时此刻,他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后背的衣服湿了又干,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刚才那短短几分钟的演技,耗费了他不少精力和胆量,奥斯卡欠他一座小金人,真的。
“有劳刘典史了。”林川虚弱地说道,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此案……非同小可,那伙贼人训练有素,手段残忍,绝非寻常山匪。”
这是林川在给自己留后路,也是在试探。
果然,听到这话,刘通的脸色微微一变,压低声音道:“大人明鉴,这旸谷山一带向来太平,已有数年未曾出过响马,今日这事……透着蹊跷,不过大人放心,在江浦县的一亩三分地上,还没有卑职挖不出的老鼠洞。”
林川心中一动。
看来这刘典史也是个老油条,听出了这其中的猫腻。
真正的林彦章被针对性劫杀,这背后肯定有大阴谋,自己现在顶了这个雷,虽然暂时保住了命,甚至还要当官了,但同时也继承了林彦章的仇家。
这是一个巨大的隐患。
但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
先混进县衙,拿到官印,坐稳位置才是正经。
至于仇家?那是明天该操心的事情。
“大人,请上马。”
一匹温顺的马匹被牵了过来。
林川在两名捕快的搀扶下,艰难地爬上马背。
坐在高高的马背上,林川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惨死的书童,心中默默念了一句:
“兄弟,对不住了,你的仇,还有你家公子的仇,若有机会,我林川一定帮你们报,作为回报,这江浦县主簿的位置,我就先借来坐坐了。”
队伍缓缓启动,向着江浦县城的方向行进。
阳光依旧猛烈,但照在林川身上,却让他感觉到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摸了摸怀里那份尚带着体温的“告身”,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从今天起,世上再无落魄秀才林川。
只有江浦县正九品主簿,林彦章。
大明官场,老子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