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浦县,江淮驿。
驿站外,一队衙役将林川护得严严实实。
“下官江淮驿驿丞王德福,见过林大人!”
得知是新任主簿莅临,驿丞已带着几名驿卒,在门口恭候多时。
驿丞王德福是个年约五十的矮胖男子,穿着一身不入流的公服,脸上带着常年混迹官场磨出来的油腻笑容。
他先是扫了一眼林川身上带着血污的青袍,目光又落在其腰间的革带上,没敢怠慢,立刻上前两步,堆起满脸的笑:“林大人辛苦,快快请进,郎中已经备好,这就给您诊治包扎!”
林川摆出了一副“虚弱但仍有威严”的姿态,微微颔首,在衙役的搀扶下进了正厅,在主位上坐下。
郎中上前,为他处理了手臂上的刀伤,敷上药,缠上布。
这整个过程中,林川一言不发,冷峻的表情让屋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驿站的格局,类似于后世的官方招待所,专供官府人员投宿休息。
新任官员赴任途中,按例都会在驿站歇脚,并在此处接受第一轮“身份核验”。
“林大人,请恕下官冒昧。”
王德福不知何时已站在一旁,脸上堆着职业性的假笑:“按朝廷定例,凡过往官员入驿,需查验官凭存档,大人今日遇险,这文书……可还妥当?”
“在匣子里。”林川指了指桌上的黄花梨木匣,面色平静,内心却如一万匹草泥马在狂奔。
这可是洪武年间,律法严苛如铁。
当今圣上朱元璋,那是杀出来的江山,对官场查验之严,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大明为防冒名顶替,官员赴任需持“告身”与“札付”,这便是官员的“身份证”与“委任状”。
为了防止有人玩“狸猫换太子”,官员的告身上不仅有籍贯和履历,还会简要记述体貌特征。
这种查验,不仅是到任后的第一道关卡,沿途驿站的驿丞也有权核对。
一旦体貌与描述相去甚远,这弥天大谎便会瞬间破裂,等着他的就是剥皮揎草的酷刑。
林彦章的告身上写得清清楚楚:“二十三岁,身长五尺六寸,面白皙,络腮短髯,无疵瘢。”
明代裁衣尺,一尺约合三十一厘米,“五尺六寸”,换算成后世的单位,大概是一米七四。
林川自己是一米七八,高了四厘米,在这个没有精密测量仪器的年代,稍微弓着点背,或是归结为鞋底厚度,勉强也能糊弄过去。
但那“络腮短髯”……
林川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上面只有这几天逃难留下的青色胡茬,离“络腮”二字,差了十万八千里。
此时,驿丞王德福恭敬地双手取出文书匣中的告身与札付。
他并未急着看字,而是先用指尖捻了捻札付边缘包裹的绫锦。
触手温润,织工紧密,这是正九品官告身的规制,绝非民间作坊能仿制的次货。
仅此一上手,王德福心中的疑虑便消了三分。
而后,他才小心翼翼地展开札付,像鉴赏古玩一样,将那方鲜红的“吏部文选清吏司印”凑到眼前。
印色沉稳,朱砂鲜亮,边缘处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磕碰缺口,那是这方大印特有的瑕疵,做不得假。
江淮驿作为应天府下辖的大驿,王德福迎来送往见多了这种文书,一眼便知真伪。
紧接着,他又将文书高举,对着窗外的残阳,仔细查看札付骑缝处的印记。
纸张的折痕与印文的断续处严丝合缝,显然是先用印、后折叠存档,再由吏部取出下发的原件。
最后,是朱签。
“吏部文选清吏司验讫”。
这一行朱笔小字,乃是吏部司官亲笔手书。
王德福眯着眼,盯着那个“验”字。
最后一笔竖勾,笔锋稍稍向左偏斜,带着一股子独特的峭拔之气。
“没错,是文选司王主事的手笔。”王德福心中暗道。
前几日一位过路的御史还曾笑谈过,说这王主事写字如其人,哪怕是个勾,也要勾得与其人不同。
这细节,除了官场中人,外人绝难知晓,更难仿造。
绫锦、官印、骑缝、笔迹,四重防伪,全部过关。
“呼……”
王德福心中大定,这吏部札付,千真万确!
合上文书,脸上那职业性的假笑终于多了几分真诚,抬起头,刚想说几句恭维话,目光却如同一把软尺,顺势在林川的脸上来回度量起来。
这一看,王德福原本舒展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一边回忆着告身上“体貌端方,身长五尺六寸,面白皙,络腮短髯”的描述,一边在林川身上打转。
身高……似乎高了些许?
胡须……这哪里是络腮短髯?分明是个面白无须的年轻后生!
王德福的心陡然沉了下去,一股疑云在胸口炸开。
文书是真的,但这人……不对劲啊!
冒官?!
念头一出,王德福只觉得后背发凉。
在大明朝,这可是诛九族的泼天大罪!
若林主簿是假冒的,自己一旦戳穿,便是大功一件,甚至能借此脱离这苦哈哈的驿丞之位。
可若是真的呢?若是其中另有隐情,自己一个不入流的杂职官,得罪了一位前途无量的正九品主簿,日后随便给自己穿双小鞋,都够自己喝一壶的。
老油条王德福深知喜怒不形于色的道理,迅速压下眼底的惊疑,合上告身,笑容不减反增,甚至带上了一丝谄媚:
“哎呀,林大人当真是年少有为啊!二十二岁便已高中举人,荣登显位,放眼我大明,也是凤毛麟角,当真是少年俊才,前途不可限量!”
捧杀!
这是官场老吏惯用的伎俩。
若是冒牌货,听到这般夸赞,往往会顺杆往上爬,露出得意的马脚;
又或者因为心虚,表现得过于谦卑。
林川心头猛地一突。
来了!这老狐狸在试探我!
林彦章今年二十三岁,去年应天府乡试中中举,在这个时代中举确实算年轻,但绝对算不上“凤毛麟角”。
这驿丞把自己捧得这么高,分明是话里有话。
林川强压下几乎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大脑飞速运转。
自己不能慌,更不能得意,得表现出一个真正读书人的那种“傲气”与“自知之明”。
林川摆了摆手,脸上露出几分读书人特有的矜持与苦笑:“驿丞过誉了,实在折煞本官,林某不过是侥幸得中罢了,算不得什么俊才。”
他顿了顿,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敬佩与落寞:“去岁与我同科乡试的,便有浙江仁和县的王羽兄,年方十九便高中应天府解元,今年春闱更是赐二甲进士出身,那是何等才情?”
说到这里,林川话锋一转,语气加重:“更有池州府贵池县的许观兄,仅比在下年长五岁,便连中六元,被钦点状元!与之相比,林某这点微末成就,如萤火之于皓月,何足挂齿?”
提及二人,林川是真心的佩服。
那王羽,去年还和自己一个考场,以国子监监生的身份参加应天府乡试,一举夺魁。
还有那许观,乃连中六元的奇才啊,纵观科举千年,能做到这一点的也只此一人!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林川巧妙地抛出了几位科场大佬的名字,既显示了自己对科场掌故的了如指掌(这是冒牌货很难具备的素质),又将话题从自己身上引开,用“状元同年”的光环,来掩盖自己年龄和外貌上的瑕疵。
听得状元郎许观的名讳,王德福的身子明显震了一下。
连中六元,这可是几个月前刚轰动天下的科场神迹!
“原来是许状元的同年!”王德福果然被带偏了节奏,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连连拱手:“失敬失敬!想不到大人竟与状元郎有同年之谊,这……这真乃江山代有才人出啊!”
气氛顿时热络了不少。
但,王德福毕竟是混迹官场几十年的老吏,心中的疑虑并未打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