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着奉茶的机会,驿丞王德福故意走近了几步,装作不经意地再次端详林川的下颌。
确实没有胡子,连刮过的痕迹都很淡。
还有身高。
方才他故意站得近了些,暗暗比划了一下,自己这身高是有数的,眼前这位林大人,确实比告身上记载的要高出一寸有余。
王德福的心又悬了起来。
不对劲,还是不对劲!
他不敢直接质问,那无异于当场宣战。
“林大人这一路从浙江远道而来,想必是辛苦了,不知大人家中几口人?高堂父母可还安好?此番赴任,可有家眷随行?”
王德福一边为林川添茶,一边看似随意地拉起了家常。
这一招旁敲侧击,盘查底细。
林川心中顿时警觉,暗道这老登真是人精,还不死心!
兀自叹了口气,林川眼眶微红,神色黯然道:“家父早年过世,唯有老母在堂,在下尚未娶亲,此次赴任,本有一书童随行,赶车奉茶,不料……在旸谷山遭遇劫匪袭击,书童惨遭毒手……”
“此事,刘典史亲眼所见,驿丞若是不信,大可去问刘典史。”
“哦?原来如此,大人节哀。”王德福点了点头,似乎信了。
“宁海县是个好地方啊,依山傍海,风光秀丽。”
王德福眯着眼,一副向往的神情:“下官曾听闻,县城东门外有座塔山,山上有一座伍公祠,香火鼎盛,极是灵验,不知可有此事?”
林川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是在考校自己对“家乡”的了解!
林川是个穿越者,也是个冒牌货,他哪里知道宁海县东门外有没有什么塔山,更别提什么伍公祠了!
细细冷汗,瞬间从额角渗出。
如果是真的林彦章,此时只需随口答一句“是”或“不是”。
可林川不能答。
答“有”,万一那是个杜撰的地名呢?
答“没有”,万一那地方真有名胜古迹呢?
答“不知道”?那就等于直接在脑门上贴了“我是假货”四个大字!
情急之下。
“嘭!”
林川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脸色也随之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被人冒犯的怒意:“驿丞大人!你这是在盘问本官的户籍吗?”
这一声怒喝,中气十足,带着上位者特有的威压。
“本官奉敕赴任,告身在此,札付在此!吏部的大印盖得清清楚楚!你一个小小的驿丞,是要审问犯人,还是在核验官身?”
林川霍然起身,手指几乎戳到了王德福的鼻子上:“若是核验,本官的札付、告身可有半点虚假?三印俱全,朱签无误,你眼瞎了不成?”
“若不是核验,你这般刨根问底,究竟是何居心?莫非你是怀疑吏部铨选有误?还是觉得本官这举人功名是凭空捏造的?!要不要本官修书一封给应天府尹,请他老人家亲自来给你解释解释?!”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连珠炮一般,句句诛心,字字扣在官场的死穴上。
驿丞不过是个未入流的杂职官,品级远在正九品的主簿之下。
理论上,林川将来就是他的顶头上司之一。
他负责的只是勘验文书真伪与行程,并无权力对官员的家世背景进行审问。
林川这番发作,正是抓住了他“越权”的把柄,更利用了官大一级压死人的铁律。
果然,王德福被这突如其来的官威彻底镇住了。
他原本就是想诈一下,若是对方心虚露出破绽最好;
可若是对方发了火,那就说明对方底气十足,是真的!
冒牌货哪敢这么嚣张?
只有真正的读书人老爷,才会因为被下吏冒犯而如此暴怒。
王德福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膝盖一软,立刻躬身作揖,脸上那精明的神色瞬间变成了惶恐,堆起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啊!”
“下官……下官绝无此意!下官只是……只是仰慕大人家乡风采,一时嘴快,故而多问了几句,万望大人恕罪!大人恕罪啊!”
看着眼前卑躬屈膝的驿丞,林川心中暗暗松了一口长气。
赌对了。
但他知道,戏还没演完。
既然已经发飙了,那就得把这股子“刁钻刻薄”的劲头演到底。
林川冷哼一声,落座喝茶。
“呸!”
一口茶水吐出,林川再次发难:“这茶入口苦涩,如同嚼蜡!江淮驿好歹也是应天府的大驿,难道连一两龙井、天池,或是虎丘茶都拿不出来吗?这般慢待上官,本官到任后,定要与知县大人好好说叨说叨!”
王德福心里简直要骂娘。
这三样茶,皆是江南名茶,尤其是被文人雅士奉为“心头好”的虎丘茶,价逾黄金,等闲富户都难得一尝。
他这迎来送往、油水微薄的小小驿丞,哪里搞得起这等“雅士之饮”?
驿站事务繁杂,品级低微,向来是苦差,过往官员的勒索与刁难,更是家常便饭。
前不久,秦王殿下奉旨入京路过此地,那位爷可是个祖宗,指名要吃熊掌鹿唇,短短半日便消耗了驿站一个月的开销。
(注:洪武二十四年,朱元璋确实因朱樉在陕西有过失,将其召回京师问责。)
事后这亏空还得驿丞自掏腰包填补,否则年底考核便过不去。
江淮驿上下,早已是穷得叮当响。
今日这位新来的主簿大人,一开口就要喝金子,这可真是要了他的老命!
王德福后悔不迭,早知如此,刚才就不该多嘴多舌去试探,平白得罪了这位看着就不好惹、又极懂行的上官。
不过这位主簿大人对品茶如此刁钻刻薄、如此“懂行”,王德福心中的怀疑反而彻底消失了。
冒牌货为了活命,往往谦卑谨慎;
只有真正的豪门子弟、读书精英,才会如此跋扈好色……哦不,是讲究品位。
这味儿,对了!
“林大人,您有所不知啊,前些日子秦王殿下路过,本驿库存耗尽,用度实在紧张……实在是供不起这等名茶,招待不周,还望大人体谅则个。”
王德福陪着笑脸,近乎哀求地说道。
林川要的本就不是茶,而是这个台阶,更是一个脱身的借口。
见火候已到,他便极其不耐烦地一甩袖子:“罢了罢了!没有就算了!真是一处不如一处!”
“看这时辰,也不早了,此地吃喝既然无可口之物,本官也懒得再待,你速速备好马车,送我去县衙!本官要在天黑前赶到!”
王德福如蒙大赦,连声道:“是是是!下官这就去办!保证不耽误大人的行程!”
他哪里还敢有半分怀疑?心中只想着赶紧把这位难缠的瘟神送走。
甚至有些同情县衙里的那些同僚了,这新来的三老爷,脾气臭,架子大,嘴还刁,以后有的他们受了。
一盏茶的功夫后。
驿站外,王德福亲自招呼夫役,备上了驿站里最好的一辆青布马车,又贴心地塞了两个热乎乎的肉包子给林川垫肚子,这才长舒了一口气,目送着马车消失在黄昏之中。
车厢内。
林川瘫软在坐垫上,后背早已湿透。
他颤抖着手,拿起那个肉包子狠狠咬了一口。
真香啊!
但这只是第一关。
车轮滚滚,朝着江浦县城的方向驶去。
那里,才是真正的龙潭虎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