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钟的秒针,吃力地攀上十二点。那声“咔嗒”,不偏不倚,敲在吴顺德谦卑的脊梁。
他浑然未觉。在档案科固有的阴冷空气中,他正聆听着陈总监权威的话语。
“顺德同志,经过班子慎重考虑,决定任命你档案科副科长。”
吴顺德浑身绷紧,痉挛的手死死按住剧抖的大腿。一脉血气直冲头顶,烧干喉咙。眼珠在对面那张严肃的脸上急转,试图确认这并非幻听。
“升,升了?”干涩声挣出牙关,“真升了?四十多岁,四十多岁,竟,竟也有这一天!”
直到吴顺德看到在宣传栏里红头黑字的公示。鲜红醒目的印章,几乎要灼穿玻璃。他贪婪地攫住自己的名字:
“吴顺德”,后面跟着“拟任档案科副科长”。
原来失去的,在今朝做回补偿。
然而,胸腔的滚烫气流还未及喷薄,便被另一张公示堵回去。
伍慧霞,同样的“拟任档案科副科长”。却在名字之后,多一个权力的括号:(代科长)。
“代?科长?”狂喜的舌根,渗出柠檬水。
“老吴,恭喜恭喜!终于熬出头了!”
同事的热络声把他从满口酸涩中拽出。他连忙叠起笑容,像刷了层浆糊。“谢谢!谢谢大家!我这就请大家喝咖啡!星巴克!”
七嘴八舌的祝贺声中,吴顺德的浆糊面具正迅速风干、龟裂。他再也无法忍受,躲回档案科。
但科室里的景象将他定在门口。
新晋‘代科长’伍慧霞扬起下巴,支使着两个年轻同事。而吴顺德那张能沐浴暖阳的办公桌,已被撇到西北角。
桌面上的文件夹被粗暴掀开,纸片散落,笔筒滚倒一旁,连那只半旧计算器的电池盖都崩开,露出空空的腹部。
伍慧霞转头,“哟,老吴回来啦!正找你呢。”
她手中崭新的名牌,反射光有些耀眼,“医生说我缺钙,得多晒太阳补补。你看,跟你调个位置,没问题吧?”
吴顺德的浆糊面具又坠下几分,微笑道,“好,好好!听您的安排,伍科长。”
他硬抬手臂,戳向走廊尽头,“您们先忙着。我去趟洗手间。”
他踉跄进厕所。狭小空间里,氨和消毒液的气味呛人。胃里苦水翻腾,比刚才更令人窒息。
手指习惯性地摸向口袋,只触到空瘪的布面。才戒烟一周,那滋味挠心挠肺地烧灼起来。
门外盥洗池传来哗哗水声,伴随刻意压低的议论,钻进吴顺德耳朵:
“啧,你瞧见没?老吴那位置,风水宝地啊,说换就换。”
“谁说不是呢!爬得快,到底,还得靠上面有人撑腰。”
“哼!老吴吭哧吭哧二十年,才混个副的。人家呢?连档案号都查不利索,‘代’上了。”
“就是!外面都说阿拉单位风气不好。哼!根子就在这。你看那公示栏,老吴像只冷盘,摆那充数的。”
财务科小王的刻薄嗓音,夹杂新人小刘怯生生地附和声。
双腿蹲麻的吴顺德,只盼声浪快退潮。风气不好?哪里干净!厕所里的窃语,他听得耳朵起茧。可今天,这茧被‘冷盘’两字刺破。
一个画面撞进脑海。
某个清晨,陈总监的黑色轿车驶进公司大门,车窗玻璃上,映出有说有笑的伍慧霞。
陈总监的手,在她臂膀上停留一下,也许,只是递个文件?也许,只是顺路捎一段?
没有烟,干蹲着,膝盖骨硌得生疼,他扶住隔板,费力地把自己一寸寸撑起,天色灰白,该下班了。
吴顺德内里堵得慌,卸下劲,深陷客厅沙发。叼住空烟斗,咂摸烟草余味。灰灰在椅背跳跃,偶尔歪头看他。
父亲的叮咛又在耳边响起:认真做桑活,老天长着眼,总归看得见!他总是第一个迈进公司铁门,最后一个锁上科室木门。
他像一颗不起眼的螺丝,被拧遍了各个科室。
他曾在业务科案牍劳形,连续三年捧回红彤彤的“先进个人”,还被郑重地纳入“储备干部”名册。
那一刻,他笃信父亲的金科玉律,埋头苦干便是通天大道。
可今日,他吴顺德的名字,缩在伍慧霞的“代科长”后头,像一碟衬托主菜的冷盘,凉透了,也寡淡了。父亲的话,遥远且空洞。
幸而,骨子里还剩几分倔气。不曾堕落到“混碗饭吃吃”,也学不来那套八面玲珑的“江湖气”。
同事们一声声“老吴是个好人!”他当鼓励,也被内里的“算了”困住。
这声“好人”,赵菲也对他说过,在那封信里。
吴顺德拿起笔记,拇指压住夹信那页。赵菲仓促托付,清晰如昨。
灰灰终于停止跳跃,收拢翅膀,落在吴顺德右肩,脑袋一下一下蹭他的耳廓。
细绒带来活物的暖意,强撑的神经在这柔软的慰藉中飘摇、沉坠……
他坠入一场怪梦。
一束白光打在吴顺德脸上!
一个庞大黑影堵在眼前,陈总监的怒吼震得他头皮发麻:
“赤佬!侬只烂糊三鲜汤,也配做那登天美梦?!功名?狗屁!都是狗屁!!”
一只沾满污渍的巨掌,朝他面门狠狠掴来!
白光骤灭。黑暗中,感官被放大:
“啪嚓!”(像一记耳光)
“咚!”(像耳蜗里血管爆裂)
“吱嘎!”(像神经被生生扯断)。
光明复现时,吴顺德蜷如虾米。
陈总监俯身,拎起他衣领,声音却变成父亲的呜咽,“看看侬这副腔调,二十年,你只学会做一颗听话的锈钉子,一颗…锈钉子!”
权力的腐臭混着父亲的失望,喷在吴顺德煞白的脸上,浇灭所剩无几的尊严。
吴顺德抚着脸颊,眼中混沌渐褪。他摇晃站起,仰头号哭。
“这一巴掌打得好啊!打碎了琉璃瓦的殿顶,打醒了井底望月的癞蛤蟆!可我,除了在这条道上做一只憋屈的冷盘,还能做什么啊?!”
赵菲在身后低哼童谣:“范进中举,猴子爬梯,爬到高,跌得惨,还剩一口气,功名富贵呀,都是戏!”
尾音把吴顺德抽醒。他攥拳高举双臂,向虚空索要什么?公平?尊严?还是那从未真正眷顾过他的“老天爷”的垂怜?
可是,头顶上方,只有,吸顶灯,像只独眼兽,冷看人世间这般疯癫。
他脸颊上还残留那记耳光的灼痛,忽然想起,赵菲曾提过,她爷爷爱把戏文改成市井童谣。
他绕鹦鹉站杆,踱了三圈,又三圈,这扁毛畜生,莫不是妖精?自从带它回家,连连透出诡异。
他伸向灰灰的羽翼。“嘎!”鹦鹉扭头警告,尖喙闪电般啄下。
吴顺德缩手躲开,颓然倒在床上,赵菲那支《范进中举》童谣,还在内里盘旋。
荒诞的梦境与自身的处境奇异重叠,竟让吴顺德咂摸出几分苦涩的“趣味”来。
改天得去买张票,真去听听这出戏,权当支持本地那半死不活的门面。释然的眼皮,滑入黑夜。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
“都是狗屁!”
那声音贴着耳膜咒骂,是陈总监?是父亲?还是真的有东西?
他睁大眼睛,惊恐地寻找声源。
灰灰缩着脖子,半合着眼,像在睡觉。可它喙边,沾着一星暗红,像戏服丝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