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鸟上班，自有挑选车位的从容；晚走十分，恰能避开灼灼尾灯的焦躁。这份独享的“勤勉红利”，吴顺德颇为满足。
今朝下班，车头刚探出岗亭，他想起食堂打包的饭盒袋子，忘在办公室里。急打方向，靠边刹停。
书上说的“过门效应”，半点不假。人一旦跨过熟悉的门槛，一些事情会被遗忘或被记起。
推开车门，匆匆折返。钥匙探入锁孔，吴顺德停住了。门内，并非如常寂静，而有轻言细语。他屏住呼吸，侧身贴上门板。
熟悉的声音钻进耳朵：“霞，我这招‘借梯上楼’，替你铺路，我对你好吧？”
“嗯，你真厉害。”
“老吴这只刚度，还偷着乐呢，冷盘而已。”
是陈总监和代科长伍慧霞！
门外的吴顺德，心头那点忘带饭盒的懊恼，被一腔怒气抢占。
原来如此！关于他们“靠上”的传言，坐实了。
自己这头兢兢业业的老黄牛，果然只是一盘冷菜！按吴顺德息事宁人的性子，此时定会悄无声息地退开，当个瞎子。
但今日不同，邪火顶向四肢。
指尖发力，拧开锁芯，门板重重撞在墙上。
座椅上，伍慧霞整个身子缠在陈总监怀里，两只手勾着他的脖颈。两人没料到会有人闯入，惊得脸色煞白，只剩下被抓现行的狼狈。
吴顺德扫视这对衣衫不整的上司，堆叠个傻气笑容。
“哎哟哟！总监！科长！实在对不住，对不住！打扰你们，开会了？”
他故意把“开会”二字咬得又重又响，充满心知肚明的讽刺。
“我这脑子，把中午打包的饭盒给忘了！您二位接着开，接着开！我拿了就走，拿了就走！”
他边解释，边悠悠地踱向西北角的座位，动作闲适得像在公园散步。而眼睛变作两只探照灯，将污秽照得无所遁形。
主角慌乱地整理衣衫。
吴顺德拎起饭袋，欠欠身，才将门合上，像盖上一只装满秽物的盒子。
坐回车里，发动引擎，他绷不住了，笑声越来越大。是种扳回一城的舒畅。
哼唱童谣归家。
吴顺德凑近唯一的“听众”鹦鹉灰灰，开始眉飞色舞的独白。
他模仿门内对话，描述两人惊慌失措的丑态；比划自己如何“潇洒”推门而入，又如何“客气”告辞。
边说边笑，泪水失控涌出眼角，那是纯粹的狂喜，更是长久压抑后的发泄。
“呃～嗬嗬嗬！”灰灰歪歪头，抖了抖，露出暗红色的尾羽。
这声禽兽的鸣叫，在吴顺德听来，是个穿透世情的嘲讽。它才是知音看客。
往后日子里，“好处”陆续到来。
比如，伍慧霞“顺手”买的咖啡。
起初，他坦然受之。纸杯温热，散发咖啡交融牛奶的醇香。他小口啜饮，液体入喉，熨帖长久以来的憋屈。
陈总监的“大饼”也新鲜出炉。
走廊偶遇，他拍着吴顺德肩膀，“吴兄，沉住气！销售科老赵那位置，板上钉钉是你的了，我这边，心里有数！”动作亲昵得像在分享赃物。
吴顺德大口咬下这张涂满‘正科级’甜酱的大饼，内里的忐忑，被实实在在的“好处”镇压下去。吹进他怀里的“靠上”之风，着实开胃。
然而，满足之下，内里滋生出别的玩意。
某天清晨。
吴顺德端咖啡的动作凝滞，洁白奶泡里有股腥气。会不会是伍慧霞勾人脖颈的手，残留的污秽？念头一起，胃里阵阵痉挛。
陈总监那声“吴兄”，像一条虫子滑入耳道。今天的大饼有些硌牙。会不会掺进砂砾？想法荒诞，吴顺德忍不住掏掏耳朵。
一种生理性的嫌恶感。那对男女触碰过的一切，甚至空气，都污浊不堪。吴顺德灌口白水，鼻腔里的腥气更浓烈。
窗棂的线条，割得他心口隐隐作痛。
他对着玻璃中的自我，产生了怀疑：是那两人龌龊到骨子里，还是自己，有病？一种名为“精神洁癖”的强迫病症？
吴顺德开始浇筑一道隔绝污秽的屏障。
伍慧霞再次递来咖啡时，他并未伸手，抱着十二分的歉意。
“哎呀，伍科，太谢谢您！不过，最近查体，医生说我这肠胃啊，乳糖不耐受得厉害，一点奶制品都沾不得，只能辜负您的好意啦。”
言辞恳切，理由充分，让人挑不出错处。
伍慧霞笑容明媚，“这样啊，那是要注意身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她自然地撤回那杯“顺手”。
走廊、电梯，这些原本可能偶遇陈总监的场所，变成吴顺德的规避区。
实在避无可避，迎面撞上那张脸，他便扯出个恭敬笑脸，快步飘过。陈总监悬在半空的手，拍去另一只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这刻意的疏远，并未逃过他们的眼睛。
一日，伍慧霞走到吴顺德工位旁，热络道：“老吴啊，你看你这位置，一点阳光都见不着！对身体不好。我们换换？权当照顾老同志。”
吴顺德本想婉拒，但内里有个声音在嘶喊：“阳光，杀菌！”
“那太感谢伍科！您真是雪中送炭啊！”
吴顺德迅速绽开感激的笑脸，“您说得对，是该多晒晒！太阳光能杀灭好多病毒呢，对身体好。”
他忙不迭应承，内里已默默断定：这光真能晒死洁癖病菌！毕竟，之前他可没染上这种‘病症’。
他手下生风归拢桌面物件。每一样收束，都是押赴“光疗”的决然。
太阳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晒太阳的好处有很多，可以促进钙吸收，增强免疫力，特别是还可以起到改善情绪，调节激素。
这晒的是一种求生的心愿，很平凡，很渺小。
在晒太阳中，温暖自度又一日。好阳光的日子不会天天都有，逮到一天就是一天吧。
吴顺德眯着眼，看见光线灼烧细菌，仍有一些奇迹般的活下来，但并不影响他的内里重获清明。
伍慧霞不再递咖啡，陈总监不再拍肩膀。他们在吴顺德周围筑起一道墙。不期而遇的眼神里，只有被蝼蚁硌了脚的厌烦。
吴顺德认命，与这杀之不尽的菌，与这坚不可摧的墙，安然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