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吴顺德被微信提示音闹醒。他点开屏幕,猩红的“99+”扎在工作群。眼皮沉重,他强撑先回“收到”,再往上翻。
邱秘的通知:明早八点半,全体会议。
屏幕暗下,他栽回枕头。
次日,吴顺德如常抵达单位,停车场只剩远处几个空位。食堂里煮面的大锅,热气也散尽。他捏个冷馒头,匆匆赶往会场。
人海挤满空间,几百人呼吸空气滞重。后几排的“黄金避风港”已无空泊位。他挤在第三排坐下。
会议开场,新书记坐定主席台,未作寒暄,仅吐数字:“即日起,成立优化部。名单上的人留下,其余散会。”
宣布者掷下没头没尾的话,未等众人回神,已威严离去。
四面白墙的会场,无数道惊疑的眼神在空中相撞,内里的焦灼如沸水般涌动。
场面失控之际,张副书记抓住话筒,以急促的语速宣读名单。念完最后一个名字,他撂下话筒,背影消失在门口。
不在名单的人涌出大门。三十八人面面相觑,像一笼待售的鸟雀,吴顺德也在其列。
陈总监主持后续会议。前半程是冗长的社会价值观宣讲,劝大家相信公司,服从安排。后半程才听出眉目:抽调二十名副科以上,十八名科员,成立“优化部”。
具体工作?待定。
三十八个鸟头不安地转动,唧唧啾啾,交换惶惑。
“听我说一句。书记指示了,今后干部提拔,优先考虑新部门!你们啊,这是进了黄埔军校!”
陈总监拔高声调,一块绣金罩布落下,骚动应声噤止。
吴顺德步回档案科,用十分钟收拾完属于旧身份的零碎。又用两分钟推开新办公室的门,一股廉价的板材味道拍在脸上。
空置许久的会议室被仓促启用。
三十八个方格井然列阵,像等待填埋的龛位。
除了两扇门,四壁无窗。朝北,吝啬地拒绝了所有天光。
“嚯,整得跟电诈中心似的!”几个青年苦涩调侃。
老牛捏着烟,没点;青年嬉笑后,绷紧脸;吴顺德转过了头,盯着隔板。有人在那里写了几句话,不过看不清。
囚禁者无言,于栅栏中,唯剩吐纳。
风暴并未止于“优化部”的成立,公司架构开始剧烈挤压。
审计科、财务科被塞进‘财务部’;规划科、物业科与安全科的牌子被一同扔进‘建设部’的纸箱;四个秘书办拧成一股绳。
每一份贴着‘精简优化’标签的红头文件下发,呼吸就凝滞一分,键盘敲击声都变得懦弱。
紧接着,业务培训勒令开始。几百号人被驱赶进那间四面白墙的会场。
讲师的声音从描绘公司宏图伟业,跌进会计科目借贷;从以公司为家,讲到迟到一分钟的代价。培训材料沉甸甸,制度条文亮堂堂,实施细则足有二十页厚。为期四周,考试成绩挂钩奖金。
培训结束,隔天便是考核日。
大门紧闭,手机收缴。在寂静里,唯有书记皮鞋声,丈量权力的疆域,逐一审视臣服的头颅。
笔尖沙沙,划过通宵硬啃的皮毛,也划过二十年积累的老底。八十二分,吴顺德泻出口气。可回到格子间又哽住了。计算器上跳出的数字,收入比去年生生矮了一截。他把计算器“哐”地闷进抽屉。
大家以为风暴已过,宣传栏里又贴告示:季度学习,即日开启。
原来,这只是个开端。日子,在学习和备考中磨损。
财务部腾空相邻的两个工位;秘书办那扇门后,三个月里换三张同样紧绷的生面孔;优化部靠门的位置,接连递上五封辞职信,封口处,偶尔露出印着异国邮戳的信封一角,像一张通往自由世界的船票。
在厕所里,吴顺德听来两条信息。
一条是,陈总监要调去其他单位。
个把月后,传言成真。陈总监清空办公室。伍慧霞的桌面也只剩灰尘印。
吴顺德扯起嘴角自嘲:论抗压,还得是我们这些老螺丝钉,焊死在工位上,不生锈,也不配转动。他用力把那叠新资料推向桌角,硬挤出半寸喘息之地。
另一条是,吴顺德要调回原部门。消息从厕所隔板底下渗进来,在他系腰带时,钻进耳朵。
“顺德同志啊,不要有情绪!你是老同志了,要有高觉悟!要经得起考验,要服从公司安排!”
谈话室的白炽灯下,对面的嘴唇翕动,声音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吴顺德盯着桌面裂缝,一个字都不想听进去。
副科长职位要易主。他靠艰苦奋斗来的东西,他们轻而易举拿走,这种感觉吴顺德替千万张嘴咀嚼过了。
他调回去,只是一名白板职员。工资条上,某项津贴也一同被抹去。
“书记特别指示了,一有空缺,优先给你补位。”这句话像块硬糖,卡在食管里不上不下。他咽不下去,也咳不出来,整张脸憋出认命的平心静气。
规则铸就铁栅栏,心有不甘,也只能在栏内规规矩矩地站着,连叹息都显得多余。
档案科的牌子摘了,门口挂块崭新的‘综合部’铜牌。二十张面孔,大半陌生。西装革履的部长堆满笑,热乎手伸过来:“欢迎老吴回归!请老同志多多指点我们的工作。”
吴顺德认得这张脸,是老同事的儿子。多年前的婚宴上,这张脸还带着刚出校园的青涩。
吴顺德的座位仍靠窗边,没变,只是旁边添一张簇新的办公桌。
午休时,吴顺德贴紧椅背。
冬日的暖阳,越过窗棂,在他额头缓慢爬行。有些刺目,他眯起眼。
人们对阳光的称呼,大概是心境的投射。
三月的阳光是“艳阳”,九九重阳称“秋阳”,夏天叫“烈日”。唯独悬于冬日窗框上的那一片,人们执意唤它“暖阳”。大抵是寒冬里,总需这样一个名字,为铁栅栏内的生机,存住一点盼头。
部门晨会,同事抱怨规章繁琐。
部长正色道:“年轻人,这叫规范。要相信单位,服从安排,这都是为了你们好。”
那语气、那措辞,吴顺德熟悉得很。
他低头,袖口不知何时黏着一缕暗红丝线,随手拂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