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布拉开,出人意料。
沪剧《公文杀人事件》的舞台,并非预想的血腥现场,而是一间老上海洋行的档案室。
深色的木质家具沉如棺椁,高大的公文柜矗立成囚笼,几乎占据整个视野。冷冽灯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投下条状阴影,构筑一片森然。
空气中,灰尘、陈墨和旧纸张的霉味交织。这气息,吴顺德太熟悉,正是他每日浸淫的办公室。
舞台中央,追光如霜。
一个身穿半旧西装的小职员,颤抖的双手擎举公文。他眼窝深陷,瞳孔空洞。
唱腔响起,不是高亢激昂,而是渗入脊背的悲愤和战栗:
“一纸公文薄如纸,墨迹未干透杀气,字字句句赛钢刀,杀人不见半滴血!不见半滴血哪!”
“不见半滴血。”台下的吴顺德嘴里反复琢磨这句唱词。
台上的“他”,时而将公文紧攥胸前,誓要徒手捏碎这凶器;时而猛然将其抖开,戳向那几行催命的文字,对虚幻中的“上司”控诉。
最终,力气耗尽,主角倒毙于冰冷地面。公文从手中滑落,几页像枯叶委顿在地;一页,不偏不倚,覆盖脸庞,像块为卑微者定制的尸布。
吴顺德冷汗直冒,这“合法”的暴力,比刀斧更恐怖,将人钉死在制度的祭坛上。
物伤其类的悲悯,在内里拧作一团。兜里的手机振动起来。他慌忙掏出,是工作群:
“明晚,东风饭店,重要接待。全体务必参加!”
“收到。”吴顺德划过屏幕,急急塞回手机,生怕惊动台上那张盖脸的公文。周遭黑暗重新合拢。眼前的景象与“务必参加”的字样,在视网膜上疯狂跳动,分不清,哪一出是戏?哪一出是命?
浮华之内,光影迷离,杯中酒液晃荡。
今日的“接待”,照例是下属公司的刘总做东。总部报销流程如过刀山,远不如下属公司活络。眼下正值集中请款的关键期,刘总按科室逐一“拜码头”,档案科偶尔也能沾上一点权力的腥膻。
酒酣耳热,刘总端杯,身子斜斜地倾向伍慧霞科长,额头几乎要贴上她精心梳理的鬓发。
“伍科,”声音极轻,“能不能帮忙,和陈总监递个话?今年这请款要求,太不近人情了!”
伍慧霞脖颈一缩,整个人向后弹开。空手急促地在两人之间划清界限。
“不行,绝对不行!”她瞟向紧闭的门缝,耳语道,“新书记定的调子,铁板一块。老陈,他插不上嘴!”
刘总的笑意未减分毫,这短暂的碰壁只是酒桌上一段寻常插曲。他深谙此中门道,知道有些话点到为止,有些线此刻绝不可逾越。手腕一翻,杯中物成为转换话题的灵巧道具。
说来也怪,觥筹交错之地,一旦开始谈钱,气氛就“活络”起来。大家也爱谈钱,谈起来都是充满活力,谈钱就是谈生活。
那边的喧嚣,无一丝属于吴顺德,不站队、不惹事,维持安全静默。
刘总找上他,已是整整一周之后的傍晚。
吴顺德把车停进车位,刘总已在楼道口踱步。按惯例,他早该满意而归。滞留,必是遇阻。这位八面玲珑的老兄,找自己这个“边缘人”能有什么用呢?
疑惑又好奇的他一手提饭袋,另一只热情伸出,“老刘,您这是?”
“哎,老兄弟,一言难尽哪!”刘总重重叹口气,指指楼上,“方便上去坐坐?”
客厅里,灰灰旁若无人地梳理羽毛,对刘总满腹愁肠浑然不觉。
“老吴啊,你看看!这不是明摆着要断我们活路吗?”
情绪激动的刘总,从公文包里掏出份《年度考核与经费拨付积分细则》。
吴顺德戴上老花镜,将其摊在膝头,逐字逐行阅读:
固定员工社保缴纳,一人积1分,最高积30分
专利一项积10分,最高30分封顶
参加展览会、博览会,交易会等活动,一场积1分,最高10分
开展创业沙龙、培训等推介活动,一次积1分,最高10分
……
最终拨款额=基准经费×(总积分/100)×折扣系数
三页纸,条条框框,密不透风,“积分兑换折扣拨款”的几个字被加粗标红。
吴顺德探问,“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打算?”
刘总拉长了脸,“还能有什么打算?明天回去,拼了老命也得把积分凑够!”他边说边从公文包里掏出个信封,按在茶几上,“兄弟,你这次升得委屈,我懂。”
此话令吴顺德倍感温暖,但那点暖流很快被现实浇灭。自己不过螺丝钉一颗,人微言轻。新官上任火头正盛,现在找去,岂不是自投火海?
送刘总到门口,吴顺德将信封塞回他的公文包,“老刘,心意到!这就够了。”楼道里的感应灯,在刘总下楼的背影后,一盏接一盏熄灭。
吴顺德自知管不了,可“委屈我懂”焐暖他的内里。人家敬我一尺,我总得尽力还上一寸。于是,他放下可怜的自尊,借着送文件的机会,在陈总监门口徘徊半晌,终是没敢敲响那扇门。
谁知厕所间听来的风声,瞬间扑灭微末暖意。
“档案科,本来就是冗余部门,迟早被优化掉。”这句轻飘闲话,寒气从脚底直窜吴顺德脑门。
一场名为“精简优化”,实为“权力交接”的飓风,压向整个公司。
新书记的“三把火”烧得轰轰烈烈,烧得人心惶惶。
第一把火:烧向子公司。“降本”的刀锋高悬,积分制就是把剔骨钢刀,砍的是经费,更是生路。第二把火:撩向总部。“提效”的大火已燃至各个部门,怨言在楼梯间、盥洗室穿梭。
第三把火:焚及个人。“末位淘汰”,人人被迫卷入各种“学习”“考试”。那些冠冕堂皇的报告、表格、文书,字字句句赛钢刀,精心修饰的“价值评估”或“冗余证明”,都是裁决背书。
那曾在舞台上覆盖尸体的公文,正从四面八方飞来,密不透风地,欲将吴顺德钉死在祭坛。
他瘫坐在沙发,灰灰扑棱翅膀,笔记翻动,停在最后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