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七侠镇的更夫刚敲过三更的梆子。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悠长的吆喝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显得格外凄清。
王记铁匠铺的后院里，李长生正借着微弱的月光，进行着一场紧急的“战略转移”准备。
也就是俗称的——跑路。
“老牛，别嚼了，那个是我的裤衩！”
李长生一把从大黑牛嘴里夺过半条粗布短裤，没好气地塞进背后的包裹里。
大黑牛无辜地眨了眨眼，那双硕大的牛眼里满是委屈，仿佛在说：这布料闻起来跟草料也没啥区别嘛。
李长生没空跟它计较，他的动作麻利得惊人。
这三年在铁匠铺，他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打铁，但作为一个拥有“被迫害妄想症”的资深苟道中人，他脑子里演练过无数次跑路的方案。
甚至连这包裹，都是他平时一点点攒好的“逃生包”。
包裹里东西不多，但样样都是生存必须品。
两套换洗的粗布衣裳，耐磨且不显眼；
三个火折子，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防潮；
一小罐精盐，这在乱世可是硬通货，关键时刻能救命；
还有最重要的一样东西——钱。
李长生摸了摸胸口，那里贴身藏着几张银票和一些碎银子。
除了今天从赵三那里“讹”来的五十两，还有他这三年偷偷打猎、卖私货攒下的积蓄，加起来足有一百二十两。
在这个一文钱能买两个馒头的时代，这是一笔巨款。
足够他在任何一个偏僻的小山村买几十亩地，盖个大院子，舒舒服服地过完下半辈子——前提是别再遇到江湖仇杀。
“呼……”
李长生收拾停当，将那柄陪伴了他三年的铸造锤插在腰间。
这锤子只有十斤重，锤头是百炼精钢，锤柄是坚韧的铁木，虽然比不上什么神兵利器，但胜在顺手。
最关键的是，带着它走在路上，别人只会以为他是个游方铁匠，不会把他跟什么武林高手联系在一起。
这就叫——伪装。
一切准备就绪。
李长生背起包裹，牵起老牛，走到前院正房的窗户下。
房间里传来王伯如雷的鼾声。老头子年纪大了，睡得沉，完全不知道自家徒弟刚刚在外面惹了多大的祸，又即将远行。
李长生沉默了片刻。
这三年，王伯对他不错。虽然老头子有点抠门，偶尔还喜欢吹牛，但在李长生刚来七侠镇最落魄的时候，是王伯给了他一口饭吃，还教了他手艺。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世界，这份恩情不轻。
“师父，徒弟不孝，得先溜了。”
李长生在心里默默念叨了一句。
他不打算叫醒王伯。
神龙教的人死了，肯定会有人来查。如果王伯不知道他走了，反而更安全。若是王伯知情，到时候被拷问起来，反倒容易露馅，甚至招来杀身之祸。
不知者无罪，这是江湖上为数不多的潜规则之一。
李长生从怀里掏出那张五十两的银票，又添了十两碎银子，用一块破布包好，轻轻放在了窗台上。
五十两是给王伯的养老钱，十两是这三年的伙食费。
两清了。
“老牛，走。”
李长生压低声音，轻轻拍了拍牛颈。
大黑牛似乎也感受到了离别的气氛，没有像往常那样哼哼唧唧，而是乖巧地迈开蹄子，悄无声息地跟在李长生身后。
一人一牛，像两道幽灵，穿过铁匠铺的后门，融入了漆黑的夜色中。
出了铁匠铺，李长生没有走大路。
七侠镇虽小，但也有衙门的巡夜差役，更有不知潜伏在何处的江湖眼线。
他凭借着这三年对地形的熟悉，专挑那些阴暗狭窄的小巷子钻。
他的速度很快。
1.7的速度属性，让他的身法轻盈得不可思议。虽然不懂什么“梯云纵”、“水上漂”之类的轻功法门，但他每一步跨出都有丈许远，落地无声，纯粹是靠着强大的肌肉爆发力和控制力。
大黑牛也不慢，四条粗壮的腿迈得飞快，竟然稳稳地跟在李长生身后，连一点蹄声都没发出来——这货的肉垫似乎也随着加点变厚了。
半个时辰后。
七侠镇已经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连轮廓都看不清了。
李长生站在一处小山坡上，回望了一眼那点点灯火。
那里有同福客栈的喧嚣，有铁匠铺的炉火，也有他这三年的安稳岁月。
但现在，都结束了。
“再见了，七侠镇。”
李长生深吸了一口凌晨微凉的空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下一个目标：离这里越远越好，最好是个连鸟都不拉屎的地方。”
“只要我跑得够快，麻烦就追不上我。”
……
天色微亮，东方泛起鱼肚白。
官道旁的一家简陋茶寮里，灶火已经升起，蒸笼里冒着白气，散发着诱人的面香味。
李长生坐在角落里的一张破木桌旁，面前摆着一笼热气腾腾的肉包子，还有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小米粥。
大黑牛则拴在旁边的树上，正惬意地啃着李长生花两文钱买来的新鲜草料。
此时茶寮里已经有了不少客人。
大多是赶早路的行脚商，也有几个提刀带剑的江湖客。
在这个没有手机和互联网的时代，茶寮酒肆就是最大的信息集散中心。
李长生一边小口咬着包子，一边竖起耳朵，开启了“情报收集模式”。
“哎，你们听说了吗？昨晚七侠镇出大事了！”
隔壁桌，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说道。
李长生手里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咀嚼。
这消息传得也太快了吧？这才几个时辰？
“出什么事了？难道是那雌雄双煞又来了？”另一个瘦猴似的汉子好奇地问。
“什么雌雄双煞，那都是老黄历了！”络腮胡一脸鄙夷，“这次可是真正的大事！听说神龙教的两个杀手，昨晚死在了七侠镇的一条巷子里！”
“神龙教？！”
茶寮里顿时响起一片吸气声。
神龙教在江湖上可是凶名赫赫，教众行事诡秘毒辣，谁沾上谁倒霉。
“死得那叫一个惨啊！”络腮胡见众人被吸引，顿时来了劲头，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我有个兄弟是镇上衙门的仵作，今早去收尸的时候都吐了。其中一个杀手，整个人都被嵌进了墙里，胸口塌陷下去这么大一个坑！就像是被攻城锤撞了一样！”
络腮胡夸张地比划了一个大西瓜的大小。
“另一个更惨，后脑勺直接被不知什么暗器打烂了，半个脑袋都没了！”
“嘶——”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什么人干的？难道是仇杀？”
“谁知道呢！”络腮胡一脸惊叹，“最可怕的是现场！除了那两个死人，竟然连一点打斗的痕迹都没有！这说明什么？说明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那两个神龙教的高手，甚至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就被秒杀了！”
李长生低着头喝粥，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心里却是暗自吐槽：
什么暗器，那明明是一块破石头。
还有，什么单方面屠杀，我明明是被迫反击好吗！
“依我看啊，这绝对是一位隐世不出的绝顶高手！”
这时候，旁边一个看起来有点文化的书生插嘴道，手里摇着把破折扇，一脸的高深莫测。
“能把人打进墙里，这得是多深厚的内力？至少也得是先天后期，甚至是宗师级的人物！而且还得是专修刚猛掌法的高手，比如降龙十八掌，或者大力金刚掌之类的。”
“宗师？！”
茶寮里瞬间炸开了锅。
宗师级高手，那可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人物，平时只能在传说里听到，怎么会出现在小小的七侠镇？
“看来这七侠镇是卧虎藏龙啊！”
“以后去七侠镇可得夹着尾巴做人，万一不小心惹到了那位宗师……”
听着众人的议论越来越离谱，甚至有人开始推测那位“宗师”是不是少林寺逃出来的火工头陀，李长生差点一口粥喷出来。
还好，还好。
没人猜到是个打铁的。
“老板，结账！”
李长生不敢再听下去了，生怕这帮人脑洞大开，真猜出点什么来。
他扔下几枚铜板，抓起剩下的两个包子塞进怀里，解开牛绳，翻身骑上牛背。
“驾！”
大黑牛迈开蹄子，载着李长生晃晃悠悠地离开了茶寮，向着远处的深山老林走去。
看着李长生离去的背影，那个络腮胡大汉突然皱了皱眉：“哎，你们看那个骑牛的小子，腰里别着的那把锤子，是不是有点眼熟？”
“眼熟个屁！满大街铁匠都用那种锤子。”瘦猴翻了个白眼，“别打岔，接着说那位宗师。你说他会不会是传说中的‘铁掌水上漂’裘千仞？”
络腮胡挠了挠头：“也是，一个乡下小子懂什么。来来来，咱们继续喝！”
此时的李长生已经走远了。
听到身后的议论声渐渐消失，他才长出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好险。”
“看来官道是不能走了，人多眼杂。要是遇到神龙教的探子，指不定会被看出破绽。”
李长生拍了拍牛头，指了指旁边的一条杂草丛生的小路。
“老牛，咱们进山。”
“虽然山里有老虎野猪，但比起人来，畜生可爱多了。”
“至少畜生想吃你之前，会先吼两声，不像人，笑嘻嘻地就把刀子捅进你心窝里。”
大黑牛打了个响鼻，似乎对李长生的“人不如狗”理论表示赞同。
它调转方向，驮着李长生，一头扎进了茫茫的原始森林之中。
前路漫漫，不知归处。
但只要一人一牛在一起，哪里都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