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境第八，清晨。
薄雾尚未散尽，山谷中的篝火已燃了一夜，将熄未熄。苏婉在药香中悠悠转醒，眼前是陌生的岩顶，身下是铺着草的石板。她动了动手指，浑身酸软无力，像是大病初愈。
“苏师妹，你醒了？”陈长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苏婉侧头，看见陈长风坐在篝火旁，正用一把小刀削着木棍。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这几没睡好。
“陈师兄……这是哪儿？”她声音沙哑。
“青云秘境，我们被困住了。”陈长风简单说了这几发生的事——绝天锁灵阵、暗渊教、昏迷的弟子、探索、采药、碧水蟒……当然，重点提了林闲的“运气”。
苏婉静静听着，当听到林闲制服碧水蟒那段时，她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林师兄他……”她欲言又止。
“他很‘特别’。”陈长风意味深长道，“苏师妹，你昏迷时一直在说梦话，‘门’、‘钥匙’、‘娘’……你想起了什么？”
苏婉沉默。那些破碎的梦境此刻在脑海中翻腾——白色的宫殿，陌生的面孔，还有一扇巨大的、布满符文的门。门后有人在呼唤她，声音很熟悉，像是……娘亲。
但她从没见过娘亲。至少，记忆中没有。
“我不知道。”她最终摇头，“只是些混乱的梦。”
陈长风没再追问，递给她一碗药汤:“先把药喝了。你精血亏空，需要静养。”
药汤温热，入口苦涩。苏婉小口喝着，目光扫过山谷。除了她和陈长风，还有七个昏迷的弟子躺在一旁，孙毅和赵明在照料他们。林闲则蹲在溪边，正“笨拙”地清洗着什么东西。
“林师兄在做什么？”
“抓鱼。”陈长风语气古怪，“他说今天要给大家‘改善伙食’。”
苏婉这才注意到，林闲脚边堆着几条肥美的银鳞鱼，每条都有手臂长。溪边还放着些野菜、野菌，甚至有几枚鸟蛋——也不知他从哪儿弄来的。
“他……挺能的。”苏婉轻声道。
“何止能。”陈长风苦笑，“这秘境里的妖兽见了他都绕道走，灵药随手可摘，连碧水蟒都被他‘不小心’制住。苏师妹，你真觉得这只是运气？”
苏婉没回答。她想起月圆之夜，林闲冲进她房间泼茶打断玉佩运转的果断；想起黑风谷他“恰好”救下自己；想起内门考核时，他“恰好”送来的那本修炼册子……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缘分，三次四次……那就不是巧合了。
“我去看看他。”苏婉撑着站起身，腿脚发软，陈长风扶了她一把。
两人走到溪边时，林闲正“手忙脚乱”地生火——他用两块燧石打火，打了十几次才打着，火星溅到枯叶上，差点把整堆柴火点着。
“林师兄，我来吧。”苏婉接过燧石，动作娴熟地打火、引燃枯叶、添柴。她在苏家虽是旁支，但也要做杂活，生火做饭是基本功。
“苏师妹你醒了！”林闲“惊喜”道，“正好，我抓了鱼，采了菌子，还找到几个鸟蛋，今天给你们做顿好的！”
他兴致勃勃地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倒出些白色晶体——是盐，还有些胡椒、八角之类的香料。
“你从哪儿弄来的这些？”苏婉惊讶。
“在那边山洞里‘捡’的。”林闲“憨笑”，“可能是以前进来历练的师兄师姐留下的，我就‘借’来用用。”
苏婉和陈长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这秘境封闭三百年，什么香料能放三百年不坏？这借口太敷衍了。
但两人都没拆穿。林闲已经开始处理鱼了——他“笨手笨脚”地刮鳞去内脏，好几次差点切到手，但鱼处理得很净。菌子洗净切片，鸟蛋打在石碗里搅匀，野菜焯水……
苏婉默默帮忙。她发现林闲虽然动作“笨拙”，但每个步骤都恰到好处:鱼要两面煎黄再加水，菌子要最后放才鲜，鸟蛋要小火慢煎才嫩……不像个生手。
“林师兄，你以前做过饭？”她问。
“在灵兽园跟赵老头学的。”林闲“老实”道，“赵老头嘴刁，嫌饭堂的菜难吃，经常自己开小灶，我打下手，就学了点。”
提到赵德全，苏婉眼神一黯。那个独臂佝偻的老人，是她的生父，却到死都没能听她叫一声爹。
“鱼汤好了，尝尝！”林闲盛了一碗递给她。
鱼汤白，浮着翠绿的野菜，香气扑鼻。苏婉喝了一口，鲜香在舌尖化开，温暖顺着喉咙滑入胃中，连的疲惫都消散了几分。
“好喝。”她真心赞道。
陈长风也尝了，眼神复杂:“林闲，你这手艺，去山下开个酒楼都够了。”
“嘿嘿，陈师兄过奖了。”林闲“憨厚”地挠头。
鱼汤、煎蛋、烤菌子……简单的一餐，在秘境中却成了难得的美味。连苏醒的三个弟子都多吃了一碗，脸色好了许多。
饭后，苏婉觉得精神好了不少，便帮着陈长风清点物资。灵药还剩二十多株，足够救治剩下的昏迷弟子。食物方面，鱼抓了不少，菌子野菜也能采，加上林闲“捡”来的米面——对，他还“捡”到了一小袋米和半袋面，说是某个山洞里的“遗物”——撑个十天半月不成问题。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出口。”陈长风摊开一张简陋的地图——是这几探索时画的，“我们所在的山谷是秘境东南角，往北是古树林，有血纹狼；往西是水潭，有碧水蟒；往东是断崖，无路；往南……还没探过。”
“那就往南。”苏婉道。
“但南边是片沼泽，毒瘴弥漫，可能有更危险的妖兽。”
“总比坐以待毙强。”
两人正商量，林闲忽然“哎呀”一声，指着地图某处:“陈师兄，这里是不是有个山洞？”
陈长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南边沼泽边缘，他确实标注了一个小洞口的记号，但当时没进去探查。
“是有，怎么了？”
“我刚才……呃，去那边‘方便’，看见洞口有光。”林闲“不好意思”地说，“一闪一闪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发光。”
“光？”陈长风精神一振。秘境中能发光的东西，可能是天材地宝，也可能是……阵法枢纽！
“去看看！”
陈长风、苏婉、林闲，加上恢复了些的赵明，四人朝南边沼泽进发。孙毅留下照顾伤员。
沼泽不大，但泥泞难行，空气中弥漫着腐臭的瘴气。陈长风提前让大家服下解毒丹，但越往里走，瘴气越浓，视线都模糊了。
“洞口在那儿！”林闲指着前方。果然，沼泽边缘的岩壁上，有个不起眼的洞口，约莫一人高，里面隐约有微光闪烁。
四人小心靠近。洞口有风，吹散了部分瘴气。陈长风燃起照明符，率先进入。
洞不深，十丈见方，空荡荡的，只有中央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碑。石碑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镜，此刻正散发着柔和的白色光芒。
“这是……传讯石？”陈长风认出此物，又惊又喜。传讯石是上古法器，可跨空间传讯，但制作方法早已失传，没想到秘境中竟有一块！
“可这石头怎么用？”赵明问。
陈长风上前，手掌按在石碑上，注入灵力。石碑光芒大盛，表面浮现一行古篆:
“阵眼之钥，以血为引，可通内外。”
阵眼之钥？绝天锁灵阵的阵眼，不是被林闲砸碎了吗？难道还有第二个？
“试试。”苏婉咬破指尖，滴了滴血在石碑上。鲜血触及石碑，瞬间被吸收，石碑光芒转为淡金色，表面浮现出复杂的阵纹图案。
图案中心，有个小小的光点，在缓缓移动。
“这是……我们？”陈长风辨认出，那图案是秘境地图，光点正是他们所在位置。而图案外围，有九个血色光点，围成一圈，将整个秘境笼罩其中。
“九个阵基。”苏婉脸色凝重，“绝天锁灵阵有九个阵基，我们之前破的只是其中之一。必须同时破坏九个，才能彻底破阵。”
“可我们只有四个人，怎么同时破坏九个？”赵明问。
“不需要同时。”陈长风盯着图案，“你们看，这九个阵基之间有灵力连接，像一张网。如果我们破坏其中一个，灵力失衡，其他阵基也会受影响，威力大减。到时候，外界长老就能从外部强攻破阵！”
“那还等什么？去破啊！”
“但阵基必有守护。”苏婉指向图案上九个血色光点，每个光点旁边都有个小标记——狼头、蛇影、鹰目……是妖兽标记！“每个阵基，都有一头至少二阶的妖兽守护。”
四人沉默。对付一头碧水蟒都差点全军覆没，九头二阶妖兽？本不可能。
“或许……不用硬拼。”林闲“小心翼翼”开口。
三人看向他。
“那个……我‘捡’到这本书，上面好像写了些对付妖兽的法子。”林闲从怀里掏出本泛黄的古籍——正是之前那本《阵道真解》。
陈长风接过，快速翻看。书中果然记载了各种妖兽的习性、弱点、克制之法。比如血纹狼畏火，碧水蟒怕雷，金翅鹰厌烟……
“有办法了！”陈长风眼睛一亮，“我们可以用计！引开妖兽，或者制造克制环境，趁机破坏阵基！”
“但需要时间准备。”苏婉道，“而且要分头行动，我们人手不够。”
“那些昏迷的师弟，最快什么时候能恢复？”
“至少还要三天。”
三天……太久了。外界不知什么情况，暗渊教可能还有后手。
“那就等三天。”苏婉做出决断，“这三天，我们准备材料，制定计划。三天后，能动的都出动，分头破阵！”
计划定下，四人返回山谷。接下来三天，秘境中异常忙碌。
苏醒的弟子越来越多，到第三天时，十人中已有八人能活动，只有两个伤势最重的还需卧床。苏婉恢复最快，她本就底子好，加上灵药调理，已恢复七成战力。
林闲则成了“后勤总管”。他“运气好”到离谱:需要硫磺制，他“不小心”踢开块石头，下面就是硫磺矿；需要硝石，他“迷路”走进个山洞，洞里全是硝石结晶；需要木炭，他“失手”烧了片枯树林，正好得到上好的木炭……
更离谱的是，他“闲逛”时“捡”到一包暴雨梨花针、几颗霹雳子、甚至还有几张残破的符箓——虽然威力大减，但关键时刻能用。
“林师兄，你这运气……不去赌坊可惜了。”赵明半开玩笑。
“嘿嘿，我就运气好点。”林闲“憨笑”。
苏婉默默看着，没说话。她开始相信，林闲的“运气”不是偶然。每次“恰好”，都出现在最需要的时候；每次“不小心”，都带来最关键的东西。这世上，没有这样的巧合。
除非……有人在控这一切。
而那个人，可能就是林闲自己。
但她不打算揭穿。至少现在，林闲的“运气”是他们活下去的希望。
第3傍晚，一切准备就绪。
陈长风将八人分成四组，每组两人，负责破坏两个阵基——苏婉和赵明一组，陈长风和孙毅一组，林闲和另一个叫李青的弟子一组，剩下两个弟子一组。两个重伤员留下看家。
“记住，以烟火为号。子时整，同时动手！”陈长风肃然道，“无论成败，一炷香后必须撤回！明白吗？”
“明白！”
夜幕降临，四组人分头出发。
苏婉和赵明的目标是“狼巢”和“鹰崖”——血纹狼和金翅鹰的巢。两人借着夜色掩护，悄悄靠近狼巢。
狼巢在山谷西侧，是个天然岩洞，洞口守着三头血纹狼。按照计划，苏婉负责引开狼群，赵明趁机潜入破坏阵基。
“小心。”赵明低声道。
苏婉点头，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林闲“特制”的诱饵，用妖兽血肉混合硫磺、硝石制成，点燃后爆炸，能吸引妖兽注意。
她点燃引线，用力扔向狼巢反方向。
“轰！”
爆炸声在山谷回荡，火光冲天。三头血纹狼果然被惊动，低吼着朝爆炸方向追去。苏婉趁机从藏身处跃出，几个起落冲进狼巢。
巢内腥臭扑鼻，遍地白骨。巢深处，一块血色晶石悬浮半空，正是阵基。苏婉拔剑就砍——
“铛！”
剑气被一层血色光罩挡住。阵基有防护！
她心念急转，想起林闲给的那本古籍上记载:血纹狼的阵基，需以至阳之物破之。至阳之物……她身上只有一样——娘亲留下的玉佩。
但玉佩是“钥匙”，用了会不会有危险？
没时间犹豫了。外面已传来狼嚎，血纹狼要回来了。
苏婉一咬牙，摘下玉佩，按在阵基上。玉佩触阵，爆发出刺目金光，血色光罩如冰雪消融。她趁机一剑斩下——
“咔嚓！”
阵基碎裂。
几乎同时，远处传来三声爆炸——是其他三组得手了！
苏婉收剑，正要撤离，忽然浑身一震。破碎的阵基中飘出一缕血光，没入她眉心。瞬间，海量信息涌入脑海——
是记忆。娘亲苏明月的记忆。
她看见娘亲跪在白色宫殿中，面前是个威严的中年人——是外公，上界苏家家主。外公暴怒，一掌拍碎玉案:
“逆女！你竟与下界凡人私通，还怀了孽种！我苏家颜面何存？！”
娘亲磕头，额头鲜血淋漓:“爹，孩子是无辜的……求您放过她……”
“放过？可以。”外公冷笑，“将那凡人了，胎打了，你还是我苏家嫡女。”
“不……”
“那就别怪为父无情！”
画面一转，娘亲浑身是血，抱着刚出生的她，在雨夜中奔逃。身后是苏家追兵，前方是万丈悬崖。她将玉佩塞进襁褓，低声泣道:
“婉儿，娘对不起你……这块玉佩，是‘钥匙’，也是‘锁’。若有一，你血脉觉醒，玉佩会指引你回家……但记住，不要回来！苏家……是吃人的地方……”
她纵身跳崖。
画面戛然而止。
苏婉瘫坐在地，泪流满面。原来如此……原来娘亲是被死的，是被苏家，被那个所谓的“外公”死的！
而这块玉佩，既是接引她回上界的“钥匙”，也是封印她血脉的“锁”。苏家要的，或许不是她这个人，而是她体内的“仙凡混血”——某种特殊的“容器”或“祭品”。
“苏师妹！快走！”赵明的呼喊将她拉回现实。
血纹狼回来了，而且是五头！它们闻到阵基破碎的气息，暴怒扑来。
苏婉擦眼泪，握紧玉佩。这一刻，她终于明白自己的使命——
不是回什么上界苏家，而是变强，强到足以踏平苏家，为娘亲报仇！
“走！”
两人冲出狼巢，身后狼群紧追。眼看就要被追上，前方忽然亮起火光——是林闲和李青！他们提前完成了任务，赶来接应。
“这边！”林闲挥手，手里拿着个奇怪的法器——像个喇叭，他一吹，刺耳的尖啸响起，血纹狼痛苦地捂住耳朵，速度大减。
四人汇合，且战且退。回到山谷时，其他两组也回来了，除了两人轻伤，无人折损。
“九个阵基，破了四个。”陈长风清点战果，“灵力失衡，绝天锁灵阵威力减半，外界应该能感应到了！”
仿佛回应他的话，天空忽然剧烈震动。血色光罩明灭不定，表面浮现无数裂纹。
“是外界在强攻！”苏婉喜道。
“准备接应！”陈长风高喊。
众人聚到山谷中央，仰头望天。光罩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深，最终——
“轰！！！”
天穹破碎，血色光罩化作漫天光雨消散。十道身影从天而降，落在山谷中——是云崖真人、四位长老，以及五位气息深不可测的太上长老！
“弟子拜见掌门、长老！”陈长风带头行礼。
云崖真人扫过众人，见无人死亡，神色稍缓:“起来吧。发生何事，详细道来。”
陈长风从绝天锁灵阵启动开始，事无巨细汇报。当说到林闲“运气好”连破危局时，几位太上长老的目光都落在了林闲身上。
林闲“紧张”地搓手，往苏婉身后缩了缩。
“你叫林闲？”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太上长老开口，声音苍老却带着莫大威压。
“是、是……”林闲“结巴”。
“抬起头来。”
林闲“战战兢兢”抬头。老太上长老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伸手一指——
一道金光没入林闲眉心。
林闲“啊”地痛呼，抱头蹲下。但金光入体，并无异常，反而让他气息凝实了一丝。
“奇怪……”老太上长老皱眉，“骨普通，经脉寻常，确实是炼气三层。但……”
“但什么？”云崖真人问。
“但老夫方才探查，他体内有股极淡的‘道韵’，像是……被高人点化过。”老太上长老沉吟，“可这‘道韵’又似有似无，难以捉摸。”
道韵？点化？
众人看向林闲的眼神更加古怪。这个杂役，到底什么来头？
“先离开此地。”云崖真人打断疑惑，“秘境出口已开，但维持不了多久。所有人，立刻撤离！”
来时十人，回时十人，一个不少。众人依次踏入重开的光门，离开这困了他们八的绝地。
林闲走在最后，踏入光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秘境深处。
那里，碧水蟒从水潭中探出头，竖瞳静静望着他。他微微一笑，嘴唇无声动了动。
碧水蟒眼中露出一丝拟人化的敬畏，缓缓沉入水底。
光门闭合，秘境重归寂静。
而秘境外的青云剑宗，一场更大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