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6月18日,下午。
雨下到第二天,这栋老楼像一块在水里泡发了的海绵,每一寸墙皮都吸饱了阴冷的潮气。电力恢复了,但屋顶的LED吸顶灯由于电压极度不稳,正处于一种诡异的频闪状态。
厨房里,林芷溪正对着那个半死不活的排水口运气。
“墨澜,这下水道反味了。”她穿着拖鞋,手里拿着湿抹布,眉头紧锁,“一股死老鼠味儿,洗菜盆里的水半天都下不去。”
于墨澜走过去看了一眼。排水口正咕嘟咕嘟往上冒着细小的气泡,每冒一个泡,就炸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
“正常。”他随手拿了个塑料袋把排水口堵死,又把抹布压上去,“昨晚地震把管网震松了,加上大雨排水瘫痪,下面的脏东西全顶上来了。”
于墨澜走过去,那股味道冲得人脑仁疼。这股味儿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在乡下掏旱厕的记忆,那是文明正在倒退的味道。
“咱们住七楼还好,一楼恐怕已经全是粪水了。”
小雨蹲在客厅角落,手里捏着那个没有任何信号的平板电脑。屏幕黑着,映出她有些苍白的小脸。
“爸爸,动画片还是不动。”
“信号塔坏了,工人叔叔在修。”于墨澜撒了个谎。
其实信号并没有全断。
十分钟前,那个一直在“搜索网络”的图标突然跳出了两格4G。紧接着,手机像疯了一样震动,那是积压了一整晚的消息在这一瞬间集中爆发。
业主群里,那张南城隧道的照片还在,但后面紧跟的是更直观的视频。
视频只有五秒,晃动剧烈。拍摄者似乎躲在路边的草丛里。镜头远处,那家昨天被抢空的超市门口,卷帘门被撬得像张开的铁嘴,地上满是踩烂的包装盒和碎玻璃。
几辆军绿色的卡车轰鸣着驶过积水的街道,车斗里站满了荷枪实弹的士兵,喇叭里循环播放着电流声严重的通告: “……请市民居家避险……严禁聚集……严禁哄抢……抢修正在进行……”
这声音听着让人心安,也让人心寒。心安的是国家还在,心寒的是,如果不严重,怎么会动用这种阵仗?
于墨澜走到阳台,将窗帘拉开一条缝。
楼下的街道很空。
经历了昨天那场疯狂的抢购和踩踏,今天没人敢轻易出门。满地都是昨天留下的狼藉——丢弃的雨伞、踩掉的鞋子,泡在黑水里。
但秩序并没有完全消失。
街对面那家没被抢的小卖部,卷帘门拉下来大半截,只露出离地半米的一条缝。
有人蹲在那条缝前面,递进去红色的钞票,里面递出来一包东西。动作很快。交易完的人把东西往怀里一揣,左右看看,低着头贴着墙根狂奔。
“家里米还够两顿。”林芷溪清点完橱柜,声音压得很低,“但没有菜了,咱们得省着点吃。”
于墨澜摸了摸裤兜里的现金。昨晚电力彻底中断过一次,现在虽然恢复了这种半死不活的状态,但手机支付肯定废了。
“我下去一趟。”
“别去!”林芷溪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没看群里说吗?隔壁小区昨天为了抢一袋米,把人头打破了。”
“我不去大超市,我去楼下便利店那儿看看。”于墨澜拍了拍她的手背,“趁着现在还有人敢开门。等这最后一点物资没了,那是真要拼命的。”
他换了鞋,揣了一把平时修家具用的折叠刀在兜里,又戴了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
楼道里黑得像坟墓。
只有安全出口的红色指示灯幽幽地亮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走到三楼的时候,他听见防盗门里传来压抑的哭声。这栋楼隔音不好,那哭声很闷,像是蒙在被子里哭的。
一楼大堂的玻璃门碎了一块,雨水潲进来,地面湿滑。
于墨澜贴着墙边走,尽量不踩出水声。
对面的小卖部果然还开着那条缝。
他蹲下身,往里看。
老板老王手里握着一根铁棍,正警惕地盯着外面。看见是于墨澜,老王紧绷的肩膀松了一下,但铁棍没放下。
“只要现金。”老王的声音沙哑,“或者金银首饰。”
“要两包盐,方便面,火腿肠,罐头,还有……一板五号电池。”于墨澜把一百块钱塞进去。
“盐早没了。”老王把钱收了,递出来几节五号电池,“一板电池50,你说的吃的都没有了,就只剩饼干,一袋50,爱要不要。”
“这怎么涨的这么邪乎,不就是地震吗,趁火打劫?”
“现在就是这个价。”老王眼神冷漠,“你不知道啥情况?明天这钱还是不是钱,都难说。”
于墨澜没废话,抓起东西塞进怀里,又拿出二百块钱:“剩下钱都买饼干,还有矿泉水。”
“矿泉水十块一瓶,要不?”
“要。”
就在他起身准备往回跑的时候,街道尽头突然传来一阵轰鸣。
不是雷声。
是一辆从积水里冲出来的越野车,车顶上绑着大包小包,车速极快,根本不管前面有没有水坑。车子呼啸而过,激起的脏水泼了路上人一身。
透过车窗,他看见司机戴着口罩,眼神疯狂而决绝。那是逃难的眼神。
于墨澜抹了一把脸上的脏水,心里那种不安感像野草一样疯长。
回到家,他把门反锁,又把鞋柜挪过去抵住门口。
“买到了吗?”林芷溪迎上来。
“就这点。”于墨澜把东西放在桌上。
就在这时,头顶那盏疯狂闪烁的LED灯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电弧声。
“啪!”
随后,整间屋子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冰箱停止了工作,路由器上那唯一的红灯也灭了。
彻底断电。
整座城市的脉搏停了。
只有手机屏幕还亮着,信号栏上的“4G”闪烁了两下,变成了一个刺眼的“x”。
最后的连接也断了。
这一顿晚饭吃得如同嚼蜡。
用温水泡开的饼干,没有任何味道。蜡烛不敢点太亮,只在茶几上点了一根。
一家三口围坐在微弱的烛光旁,影子投在墙上,巨大而扭曲。
夜深了。
雨还在下,但风声变得凄厉起来,像是有无数双手在拍打窗户。于墨澜让林芷溪带着小雨去卧室睡,自己留在客厅。
他把那把缠着毛巾的剔骨刀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黑暗放大了听觉。凌晨两点,就在于墨澜眼皮打架的时候,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动静。
一声什么东西的惨叫,短促得像是被生生截断了。
紧接着是“咚”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在了防盗门上。
虽然隔着楼层,隔着雨声,听不真切,但那种的声音还是顺着通风管道钻进了耳朵里。
卧室的门开了一条缝,林芷溪的脸露出来:“墨澜……那是人声吗?”
黑暗中,他死死盯着大门的方向,呼吸压到了最低。
他在心里嘀咕,也许是野猫打架,也许是谁家关窗户夹了手。
但他没敢再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