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跨院。
陈大山点着了那盏舍不得用的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桌边几张苍白而沉重的脸。
陈一洲额头上的红肿在灯光下格外刺眼,他死死咬着下唇,眼睛里像是烧着两团火,拳头攥得关节发白。
王秀芹搂着瑟瑟发抖的陈一彤,无声地抹着眼泪,家里的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
“……爸,妈,”陈一洲的声音嘶哑,说,“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陈大山坐在矮凳上,佝偻着背,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他闻言抬起头,眼神里满是疲惫和痛苦:“不算了?还能咋办?钱,没了;头,磕了;全院的人都看见了,都信了秦淮如和傻柱的话……咱们家,现在在院里就是过街老鼠。”
“那是他们诬陷!是敲诈勒索!”陈一洲猛地站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又怕吓到妹妹,强行压低,“秦淮如故意解开衣服喊救命,傻柱冲出来‘作证’,易中海他们偏袒拉偏架,逼着我们认罚赔钱!
这不是诬陷是什么?三百块!那是咱们家所有的钱!这不是敲诈勒索是什么?!”
王秀芹的哭声大了一些:“我的儿啊……妈知道你委屈……可咱们小门小户,拿什么跟他们斗啊?贾家、傻柱,还有一大爷他们……咱们惹不起啊……”
“惹不起也得惹!”陈一洲眼眶通红,“今天他们能为了三百块钱和一间房子诬我耍流氓,明天他们就能为了别的事把咱们家逼上绝路!爸,妈,咱们去报警!
把真相告诉公安!秦淮如诬告陷害,傻柱作伪证,易中海他们滥用‘调解’权力胁迫我们,还有贾家勒索财物,这一桩桩一件件,公安总要管吧?”
陈大山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半晌,才缓缓睁开:“报警?小洲啊……你以为爸没想过吗?可是……公安会相信吗?”
“咱们有什么证据?就凭你一张嘴,说秦淮如自己解开的衣服?谁看见了?
当时院里只有你们两个人,秦淮如喊了,傻柱立刻就冲出来‘看见’了。
在公安眼里,傻柱就是‘目击证人’,秦淮如是‘受害者’。咱们呢?咱们是‘狡辩’,是‘试图脱罪’。”
“易中海他们三位大爷‘调解’的结果,白纸黑字可能没有,但全院那么多人看着,都可以说是‘见证’。
公安来了,首先问的就是院里管事的,易中海他们会怎么说?
他们会向着咱们吗?他们只会说,是为了保全淮如的名声和院里的声誉,才‘从轻处理’,让咱们赔钱认错了事。
甚至……他们可能还会倒打一耙,说咱们现在反咬一口,是怀恨在心,诬告好人!”
陈大山的声音越来越低,也越来越苦涩:“小洲,你还年轻,不懂……有时候,不是你有理,就能说得清的。
咱们家,要钱没钱,要势没势,要人证没人证。
贾家那边,有傻柱这个‘证人’,有易中海这个‘德高望重的管事大爷’撑腰……还有聋老太太和王主任,咱们去报警,闹不好,不仅要不回钱,反而坐实了你的‘罪名’,甚至可能被说成是‘诬告’,罪上加罪啊!”
陈一洲听着父亲的话,心一点点往下沉。
父亲的顾虑,他并非完全没想到,只是被满腔的愤怒和恨意冲昏了头脑。
此刻冷静下来,他才更真切地体会到这种“百口莫辩”的绝望。
在这个封闭的四合院里,易中海等人的话语权,有时候比遥远的法律更直接,更“有效”。
但是,让他就这么认了。
让他全家背负着流氓家属的污名,缩在这西跨院里,眼睁睁看着贾家花着他们家的血汗钱,还觊觎着他们的房子?
绝不!
陈一洲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爸,您说的有道理。直接去派出所,很可能没用,易中海他们肯定会串通一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但是,爸,如果……派出所不管,或者偏听偏信,咱们就往更高的地方报!
区里的公安分局,市里的公安局,甚至……写信给更上面的领导反映情况!
我就不信,这四九城里,还没个说理的地方了?!
他们能在四合院里一手遮天,还能把天全都遮住不成?”
陈大山和王秀芹都被儿子话里的狠劲和指向吓了一跳。
“更上面?领导?”陈大山喃喃道,眼神复杂地看着儿子。
这个平时沉默寡言、只知道埋头读书的儿子,此刻眼神里的东西让他感到陌生,也感到一丝……寒意。
“对!”陈一洲压低声音,但语气斩钉截铁,“爸,妈,这事不能明着硬来,但也不能坐以待毙。
咱们现在最要紧的,是两件事。”
“第一,保护好自己,尤其是妹妹。
以后在院里,尽量避开贾家、傻柱他们,不要单独行动,不要给他们任何找茬的机会。
咱们家现在成了‘靶子’,更要小心。”
“第二,悄悄收集证据,等待时机。”陈一洲的目光扫过父母,“今天这事,虽然没留下字据,但参与的人多,嘴就杂。
贾家突然得了三百块巨款,他们能不露富?
傻柱那个浑人,喝了酒会不会吹牛说漏嘴?易中海、刘海中、阎埠贵他们之间,难道就真是铁板一块,没有矛盾?
咱们留心听着,看着。”
“最重要的是,”陈一洲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下气音,“秦淮如今天这出戏,是为了钱和房子。
她尝到了甜头,贾家又贪心不足,他们肯定不会就此罢手。只要他们还想打咱们家房子的主意,还想找咱们家的麻烦,就一定会再有动作!
到时候,狐狸尾巴总会露出来!”
陈大山看着儿子条理清晰的分析和眼中那冰冷而坚定的光芒,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忽然觉得,经历了今晚这场飞来横祸和奇耻大辱,自己那个原本有些内向老实的儿子,好像……一下子长大了,也变狠了。
王秀芹止住了哭泣,担忧地看着儿子:“小洲,你说得轻巧,可……可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咱们家现在可是一分钱都没有了,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陈一洲握住母亲冰凉的手:“妈,日子再难,也得过。钱没了可以再挣,但人不能没了脊梁骨。今天这亏,咱们吃了,但不能白吃!这个仇,我一定要报!
贾家,傻柱,易中海……有一个算一个,他们怎么拿走的,我要让他们怎么吐出来!
他们加在咱们身上的耻辱,我要让他们十倍百倍地偿还!”
陈大山和王秀芹看着儿子,既感到心痛,又隐隐生出一丝连他们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压迫到极致后的期盼。
或许……儿子是对的?
或许……真的不能就这么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