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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时间在烙铁的松香气、示波器跳动的绿光和手指间冰凉的元件中,失去了意义。

窗外的天光从灰白到沉黑,又从未明到熹微。桌上的馒头冷硬成块,凉白开在搪瓷缸里结了层薄冰。我几乎感觉不到饥饿和寒冷,也感觉不到掌心伤口持续的钝痛。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思绪,所有的力气,都汇聚在指尖这一点微小的焊盘上,汇聚在示波器屏幕上那条颤抖却必须驯服的扫描线上。

秦灼给我的两块板子,像两座需要攻克的堡垒。无线测温仪的发射板,核心是一个压控振荡器(VCO),频率稳定性和可调范围是关键。原设计的频率调节是通过一个数字电位器,但那个芯片坏了,手头没有替换的。我只能用最笨的办法——拆了十几个废旧收音机,终于找到一个勉强可用的变容二极管,配合多圈电位器和几个精密电阻,搭了一个模拟调谐电路。调试过程像在刀尖上跳舞,稍微偏一点,频率就飘出十万八千里。

示波器的探头像手术刀,小心翼翼地触碰测试点。屏幕上的波形时而稳定清晰,时而乱跳如麻。汗珠从额角滚落,滴在电路板上,我赶紧用袖子擦掉,以免造成短路。失败了,就拆掉重来。振荡线圈绕了拆,拆了绕,手指被细如发丝的漆包线勒出深深的红痕。

秦灼中间起来过两次,一次是深夜,他无声地走过来,站在我身后看了几分钟,递给我半块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巧克力。另一次是天快亮时,他往炉子里加了点煤,把快烧开的水灌进暖水瓶,倒了一杯放在我手边。

他没有说话,没有指导,只是用这些细微的动作,沉默地表达着支持,或者说,观察。他像一个严厉的考官,看着我在他划定的题目和有限的资源里,如何挣扎求存,如何点燃那点微弱的、反抗的火星。

天光大亮时,发射板的核心部分——改进后的VCO,终于稳定下来。频率可以在一个小范围内平滑调节,用那个从旧收音机上拆下来的空气可变电容,虽然精度差,但够用。功率放大级用了两个高频三极管推挽,输出接上一个用铜丝绕成的简易螺旋天线。通上电,用那台破收音机在几米外测试,调整频率,能清晰地收到电路自身噪音被放大后的“嘶嘶”声。

第一步,成了。

我瘫坐在椅子上,这才感到极度的疲惫和寒冷水般涌来,手指因为长时间保持精细姿势而微微痉挛。我抓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水,灌了几口,又撕了块冷馒头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

接下来是遥控触发部分。从门铃遥控器上拆下的单片机是古老的OTP型号,无法重新编程。但好在它的编码电路是模拟的,用的是固定的电阻电容组合产生不同的频率。我需要把它改造成能单次触发,并且有足够的延迟,让我有时间离开发射地点。

这需要点小技巧。我找到一个废旧电子钟上的蜂鸣器驱动芯片,它有一个简单的定时功能。将门铃遥控器的按键信号接入,触发定时,定时结束后输出一个高电平,去控制发射板的电源继电器。这样,按下遥控器,发射器不会立刻工作,而是延迟一段时间(比如十分钟)后自动开启,工作几分钟再自动关闭。

焊接,调试。用万用表测通断,用示波器看时序。时间在紧张的寂静中飞逝。

秦灼不知什么时候出去了,又回来了,带回来几个还温热的烧饼。他放在桌上,依旧没说话。

下午,我将两部分电路整合到一块从废旧仪器上拆下来的、带有屏蔽铝壳的板子上。电源用了四节五号电池,藏在壳子里。天线仔细固定在壳体外侧。最后,用热熔胶(从废品站捡的旧胶棒,用烙铁加热)固定所有松动的元件和连线。

一个简陋,但功能完整的、可遥控延迟触发的小功率无线音频发射器,完成了。它看起来其貌不扬,像一块废铁,但我知道,只要调节到合适的频率,它能在几百米范围内,让普通的调频收音机收到它发送的音频。

音频内容是什么?我还没想好。但设备本身,已经是一种力量。

我最后检查了一遍所有焊点和连接,确保没有虚焊短路。然后,我拿起那个改造过的门铃遥控器,走到房间另一头,背对着发射器,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按钮。

遥控器上的小LED灯闪了一下。发射器毫无动静。

我开始在心里默默读秒。六十,五十九,五十八……心脏随着秒数递减,越跳越快。三十,二十,十……

“滋啦——!”

一声短促而响亮的、带着高频噪音的音频,猛地从摆在工作台旁边的破收音机里炸响!虽然立刻被我调低了音量,但那突兀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依然清晰刺耳。

成功了!延迟触发,工作正常!

我快步走回工作台,看到发射器上的电源指示灯已经亮起,虽然微弱。收音机里持续传来稳定的、无意义的白噪音。我又按下遥控器,发射器立刻关闭,收音机里恢复寂静。

完美。

我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整个人几乎虚脱,扶着工作台才站稳。三天,不眠不休,几乎榨了所有精神和体力,但终于做出来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秦灼走过来,拿起那个其貌不扬的金属盒子,掂了掂,又看了看旁边还在发出轻微余音的收音机。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沉静无波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像是欣赏,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评估。

“比我想的快。”他淡淡地说,放下盒子,“音频呢?你准备让它‘说’什么?”

我愣了一下。这三天完全沉浸在技术实现里,还没来得及具体构思“内容”。我原想的是录一段假“目击”或“爆料”,但手头没有录音设备,现做来不及,而且录音和播放电路又会增加复杂度和风险。

“还没想好……”我老实说,“也许……就让它发送一段固定的、有规律的滴答声,或者某种……摩尔斯电码?”摩尔斯电码简单,只需要通断,用这个发射器很容易实现,而且听起来更神秘,更像某种“信号”。

秦灼看了我一眼,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觉得这个想法有点意思,又有点幼稚。“摩尔斯电码?你想发什么?SOS?还是‘我在这儿’?”

他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嘲讽,但不知为何,我竟不觉得刺耳,反而让我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些。是啊,发摩尔斯电码,太刻意了,反而容易引起专业人士的注意和破译。

“那……就白噪音?”我说,“或者,一段固定的、单调的音频,比如某个频率的正弦波?听起来像某种设备扰,或者……电台测试信号?”这样更隐蔽,更不容易引起警觉,也更容易让人联想到是某种无意的电磁泄露。

秦灼没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着老城区杂乱无章的屋顶。要下雪了。

“频率,调在本地交通广播的邻频。”他背对着我,声音平静地传来,“不要太近,免得被投诉扰。功率,调到刚好覆盖这片街区和相邻两条马路。时间……”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脸上,“明天晚上,八点整,开启。持续……十五分钟。”

明天晚上八点,交通广播晚高峰路况播报时间。邻频的异常信号,可能会被少数收音机调到边缘频率的司机或住户偶然收到。十五分钟,不长不短,足够引起注意和讨论,又不至于立刻招来无线电管理部门的定位排查。

他想制造一场小范围的、短暂的、原因不明的“电磁扰”事件。地点,就在苏家派人在此搜索的区域。时间,选在晚上,人们在家,更容易听到收音机。

目的?扰乱视线,制造猜测,让苏家和那些疑神疑鬼,怀疑附近是否有其他无线电设备在活动,甚至怀疑是不是“目标”在使用某种通讯工具?或者,仅仅是为了投下一颗石子,看看能激起怎样的涟漪?

“好。”我点头,没有异议。这是他的计划,更谨慎,也更有效。

“今晚好好睡一觉。”秦灼说,语气不容置疑,“明天白天,最后检查设备,确定频率和发射位置。位置……不能在这里。”

“我明白。”我说。发射位置必须远离这里,最好在几百米外,且不容易被追踪到。螺丝巷?不行,太近,而且我住了几天,有风险。废品站附近?更不行。需要找一个无人注意的角落,高楼顶?废弃房屋?

“位置我来找。”秦灼说,“你只需要确保设备可靠,时间准确。”

分工明确。我负责技术,他负责策略和执行。一种奇异的、并肩作战的默契,在冰冷的空气和松香气味中,悄然滋生。

“去洗把脸,吃东西。”秦灼指了指桌上的烧饼和暖水瓶,“然后休息。地铺我重新铺了,加了条褥子。”

我这才注意到,墙角的地铺确实厚实了些。心里微微一暖。“谢谢。”

用冰凉的水洗了脸,冰冷刺骨,却让人精神一振。我吃了两个烧饼,喝了不少热水。然后,我走到地铺边,坐下,脱下鞋子。脚因为长时间坐着,有些浮肿。掌心的纱布该换了,边缘又渗出血迹。

秦灼看到了,没说什么,只是从柜子里拿出小药箱,走过来,蹲下身,像之前一样,沉默地、利落地给我拆开旧纱布,清理伤口,撒上药粉,换上新的。他的手指很稳,动作轻柔,但没什么温度。

“明天别沾水。”他交代,收拾好东西。

“嗯。”我躺下,拉过被子。加了褥子的地铺,确实没那么硌人了,被子里有股淡淡的、净的阳光味道,是他白天晒过?

秦灼也关了灯,在他床上躺下。房间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微弱的天光,和远处城市永不熄灭的模糊光晕。

累到了极点,身体每一寸都在叫嚣着疼痛和疲惫,但脑子却异常清醒,像被冰水浸过。发射器、频率、位置、明晚八点……这些细节在脑海里反复盘旋。还有苏家,广播,赵老三,那两个穿西装和皮夹克的男人……

窗外的风声紧了,呜咽着穿过巷子,拍打着不严实的窗框。远处隐约传来滚雷般的闷响,不是雷,是重型卡车驶过的声音。

要变天了。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风声,听着秦灼平稳的呼吸,听着自己清晰的心跳。掌心的伤口在药粉的作用下,传来清凉的、微麻的刺痛。

三天。我做出了一个可以发射电波的盒子。

明晚八点,这个盒子会在城市的某个角落,发出无人理解的、单调的音频。

它改变不了什么。苏家依然在找我,危险依然潜伏在暗处。我还是那个一无所有、只能躲藏和挣扎的林晚。

但至少,我不再是那个只能跪在雨夜里、绝望地摸索项链的林晚了。

我轻轻地、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蜷缩起身体。

睡吧。林晚。

明天,还有事情要做。

夜色,在风声和隐约的、遥远的城市脉搏中,渐渐深浓。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似乎有冰凉的雨点,开始敲打窗玻璃。

啪嗒。啪嗒。

渐渐连成一片,沙沙作响。

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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