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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雨是半夜下大的。

开始还是稀疏的、试探性的啪嗒声,敲在蒙尘的玻璃上,像小心翼翼的叩问。很快,就变成了连绵不绝的、带着哨音的呼啸,密集地冲刷着屋顶、墙壁、坑洼的地面。整个世界仿佛都被包裹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冰冷的冬雨里。

我被雨声惊醒,在黑暗里睁着眼。地铺虽然加了褥子,但寒气依旧从水泥地底丝丝缕缕渗上来。掌心伤口在雨夜湿的空气里,隐隐胀痛。隔壁床上,秦灼的呼吸声平稳悠长,似乎并未被雨声惊扰。

但我睡不着了。

明天,不,已经是今天了。今晚八点。

那个简陋的金属盒子,此刻就静静躺在工作台的角落,用一块旧绒布盖着。里面是四节新换的电池,是调试了无数次的电路,是我三天不眠不休的心血,也是我们——或许只是我一厢情愿的——第一次微小的、主动的试探。

发射位置,秦灼会找。但我总有种不安。他去找位置,会不会有危险?苏家的人和赵老三的眼线,会不会也在暗处盯着他?而且,把设备交给他,就意味着将一部分主动权也交了出去。万一……他改变主意了呢?或者,有别的打算?

不,不能完全依赖别人。即使那个人是秦灼。

一个念头,在雨声的掩护下,悄然滋生,迅速盘踞了整个脑海。

我要自己去看看。看看他选的位置。甚至……也许,我可以有自己的一套备用方案。

这个念头很危险,很冲动。但像野草,一旦冒出,就难以遏制。掌心伤口的胀痛,仿佛也在催促着我。

我在黑暗中静静躺着,听着滂沱的雨声,听着自己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快的心跳。直到窗外的天色,从浓黑转为一种沉郁的铅灰。

雨势稍缓,但未停。细密的雨丝笼罩着清晨的老城区,一切都湿漉漉、灰蒙蒙的,透着刺骨的寒意。

秦灼比我醒得早,已经在小灶台前煮粥。小米粥的香气混着水汽,在湿冰冷的空气里弥漫开,带来一丝稀薄的暖意。

我们沉默地吃早饭。粥很烫,我小口吹着气喝下去,暖流顺着食道滑下,稍微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秦灼吃得很慢,目光落在窗外连绵的雨幕上,似乎在思考什么。

“白天最后检查设备,频率校准,电池电量。”他吃完,放下碗,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下午四点,我会告诉你位置。你提前过去,熟悉环境,设定设备。八点前离开,回到这里。遥控器你拿着,但必须在至少两条街以外触发。明白?”

“明白。”我点头。他的安排很谨慎,将我和发射地点、触发地点都分开了。即使设备被发现,也较难直接追踪到我。

“注意安全。别被人看见,尤其是……”他顿了顿,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尤其是赵老三和苏家的人。

“我知道。”我说。

他没再说什么,起身走到电脑前,开始工作,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独。

我收拾了碗筷,然后走到工作台前,掀开绒布。冰冷的金属盒子露出来,外壳上凝结着细微的水汽。我打开它,用万用表仔细检查每一路电压,用示波器复测振荡器频率稳定性,确保在电池电压下降时也不会飘移太多。又测试了遥控触发和延时电路的可靠性。

一切正常。

我把设备重新装好,盖上绒布。然后,我坐在地铺上,从布口袋里翻出那本《常用电子电路图集》,假装翻阅,眼角的余光却不时瞟向秦灼,观察他的动静。

整个上午,他都坐在电脑前,几乎没有移动。偶尔会接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下午两点左右,他关掉电脑,站起身,穿上那件旧的黑色夹克,走到门口。

“我出去一趟。你看好设备。”他说,拉开门,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楼道里。

他去找位置了。

我的心跳骤然加快。就是现在。

我耐心地等了大概十分钟,确认他没有折返。然后,我迅速起身,穿上那身灰扑扑的旧工装,把头发用一顶从废品堆里捡来的、帽檐压得很低的旧工人帽罩住。最后,我把那个用绒布包好的金属盒子,小心地塞进一个更大的、印着“饲料”字样的破旧编织袋里,上面又盖了几件旧衣服。

我不能让他发现我带走了设备。但我必须去看看。

拉开一条门缝,楼道里空无一人,只有穿堂风带着湿冷的雨气灌进来。我侧身闪出,轻轻带上门,快步下楼。

雨比早上小了些,变成了冰冷的、无孔不入的雨雾。街道上空荡荡的,积水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我压低帽檐,把编织袋抱在前,快步融入雨幕。方向,朝着和秦灼离开时相反的一条巷子。我不知道他去哪,但老城区能放置这种设备的高点或隐蔽角落,我大概能猜到几个。

我避开大路,专挑僻静无人的小巷。雨水打湿了帽檐和肩膀,工装很快变得湿沉重,寒气不断往里钻。但我顾不上这些,眼睛像雷达一样扫视着周围的环境,辨认着方向,同时竖着耳朵,警惕任何可疑的动静。

走过两条街,穿过一片等待拆迁的、空无一人的破败厂区。残垣断壁在雨雾中像沉默的怪兽。这里视野开阔,但太暴露,不适合。

又拐进一条堆满建筑垃圾的死胡同。尽头有一栋废弃的三层小楼,窗户都没了,像空洞的眼睛。这里够隐蔽,但结构不稳定,而且进去的痕迹太明显。

都不是理想的发射点。需要足够高,以获得更远的覆盖范围;需要隐蔽,不易被发现和接近;还需要有遮挡,避免雨水直接淋到设备(虽然我做了简单的防水处理,但不敢保证)。

我继续在迷宫般的巷子里穿梭,像一只在雨夜里寻找巢的孤鼠。时间一点点过去,雨丝冰凉地贴在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心里那点不安和冲动,在寒冷的侵蚀下,渐渐被一种更深的焦虑取代。如果找不到合适的位置,或者秦灼选的位置我不放心,怎么办?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准备先返回红砖楼附近再做打算时,转过一个街角,眼前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一个早已废弃的、长满荒草的露天货运站。铁轨早已锈蚀,枕木腐烂,杂草在雨水中瑟缩。货运站的一头,孤零零地矗立着一个巨大的、锈迹斑斑的水塔。圆柱形的塔身很高,顶部有一个维护用的铁架平台。

水塔!绝佳的位置!高度足够,视野覆盖大片老城区。锈蚀的外表和周围荒芜的环境,让人不会轻易靠近。顶部的铁架平台,可以妥善放置设备,还有一定的遮挡。

秦灼会选这里吗?很有可能。

我心下稍定,但不敢贸然靠近。我躲在一堵断墙后面,仔细观察。水塔下面杂草丛生,看不出近期有人活动的痕迹。周围寂静无声,只有雨打荒草和铁皮的沙沙声。

就在我犹豫是继续等秦灼,还是冒险先上去查看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水塔背面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老鼠。更大,更……像人影。

我心脏猛地一缩,立刻屏住呼吸,将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的断墙后面,只露出半只眼睛,死死盯住那个方向。

雨雾朦胧,看不太真切。但那阴影里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是一个人。穿着深色衣服,靠在塔身上,似乎在等待,又像是在观察四周。

是谁?秦灼?还是……别人?

我手指冰凉,攥紧了编织袋粗糙的提手。如果是秦灼,他为什么躲在那里?如果不是……难道是苏家的人?或者赵老三?他们怎么知道这里?是巧合,还是……

就在我惊疑不定时,那个人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朝着我藏身的方向看了过来。

帽檐下,是一张模糊的、属于男性的侧脸。不是秦灼。秦灼的轮廓更冷硬,线条更清晰。这个人……脸型更圆润些,戴着眼镜?

眼镜?!

我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画面——那天在废品站,和赵老三对峙的两个男人里,那个穿西装、夹公文包的!他当时似乎就戴着眼镜!

是他!苏家雇的!他怎么会在这里?是跟着秦灼来的?还是他们自己找到了这个可能的制高点?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我,血液似乎都冻住了。他们竟然摸到了这里!离我们的计划地点如此之近!秦灼知不知道?他来了吗?如果来了,会不会撞上?

我不能待在这里。必须立刻离开!通知秦灼!

我强忍着转身就跑的冲动,强迫自己慢慢、慢慢地,顺着断墙的阴影,一点点向后挪动。眼睛不敢离开那个人影,生怕他下一秒就转头看过来。

一步,两步……冰冷的雨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激起一阵战栗。脚下的泥泞湿滑,我差点摔倒,死死咬住嘴唇才没发出声音。

终于退到了断墙尽头,拐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一离开那人的视线范围,我立刻拔腿狂奔!湿透的工装裤缠在腿上,冰冷的解放鞋踩在泥水里,溅起肮脏的水花。编织袋里的设备沉重地撞击着我的肋骨,但我顾不上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快回去!告诉秦灼!

肺叶像破了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冰冷的刺痛。雨水模糊了视线,我凭着记忆在错综复杂的巷子里拼命奔跑,不敢回头。

快到了!红砖楼就在前面巷子口!

就在我即将冲出巷子,扑向那栋熟悉的破楼时,巷子口斜刺里,突然闪出一个人影,挡住了去路!

我猛地刹住脚步,巨大的惯性让我向前踉跄,差点撞上去。惊恐地抬起头——

是秦灼。

他站在那里,黑色的夹克被雨淋得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线条。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水珠顺着冷硬的下颌线往下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在灰蒙蒙的雨幕里,亮得惊人,像淬了冰的黑色玻璃,直直地刺向我,也刺向我怀里那个鼓鼓囊囊的、湿透的编织袋。

他没有惊讶,没有疑问,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压抑着怒意的冰冷。

“你去哪儿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铁块,砸在淅沥的雨声里。

我张了张嘴,喉咙得发不出声音。雨水顺着脸颊流进嘴里,又咸又涩。恐惧、后怕、奔跑的脱力,还有被他撞破的狼狈,混杂在一起,让我僵在原地,像个被当场捉住的小偷。

“我……”我声音嘶哑,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秦灼没给我机会。他一步上前,伸手,不是拉我,而是直接拿走了我紧紧抱着的编织袋。动作不容抗拒。

他拉开编织袋,掀开湿漉漉的绒布,看到了里面那个金属盒子。他只看了一眼,就重新盖好,然后抬起眼,目光像冰冷的锥子,钉在我脸上。

“水塔。你去了。”这不是问句,是陈述。他知道了。他不仅知道我去看了,还知道我看到了什么。

“那里有人!”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急切地,带着未散的惊惶,“水塔下面!那个戴眼镜的,穿西装的!那天在废品站的那个!”

秦灼的眼神瞬间变得更加锐利,瞳孔微微收缩。“你看到他了?他看见你没有?”

“应该没有……我躲着的,他好像朝我这边看了一眼,但雨大,我又在墙后面……”我语无伦次,心还在狂跳。

秦灼沉默了两秒,似乎在快速判断。然后,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很大,不由分说地将我往红砖楼的方向拽。

“走。回去。”

他的手指像铁钳,抓得我生疼。但我没有挣扎,任由他拖着,在冰冷的雨水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红砖楼下。

他没有立刻上楼,而是在废品站院子外的阴影里停下,警惕地扫视了一圈。院子里静悄悄的,工人们大概都躲雨去了,赵老三也不在。只有雨水敲打铁皮屋顶的单调声响。

“上去。”他压低声音,推了我一把。

我们快步上楼,开门,闪身进去,反手闩好门。

房间里还残留着早上煮粥的微弱暖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凝滞的气氛。雨水从我们身上滴落,在地板上洇开两滩深色的水迹。

秦灼把湿透的编织袋扔在墙角,脱下滴水的夹克,随手搭在椅背上。他里面只穿了件湿透的灰色背心,紧贴着结实的膛和臂膀,能清晰地看到肌肉的轮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管自己,先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警惕地看向水塔的方向——虽然从这里本看不到。

“他们怎么会找到那里?”他背对着我,声音低沉,带着思索。

“我不知道……”着冰冷的墙壁,身体还在因为寒冷和后怕微微发抖,“是巧合,还是……他们一直在监视你?或者,监视这一片的高点?”

秦灼没回答。他放下窗帘,转过身,走到我面前。他没有开灯,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窗外雨天的灰白光线,映得他脸上明暗不定。水珠从他漆黑的短发梢滴落,滑过紧抿的唇角。

“为什么不听话?”他问,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是汹涌的暗流,“我告诉过你,位置我来找,你只需要待在这里,检查设备。”

我抬起头,迎上他冰冷的、带着审视和怒意的目光。雨水顺着我的发梢、脸颊不断流下,很冷,但比不上他目光的寒意。

“我不放心。”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因为冷和紧张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把设备交给你,把位置交给你,把所有的主动权都交出去……我做不到。秦灼,我不是不信你,我是……”我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湿冰冷的空气,“我是信不过任何人。尤其是现在。”

包括你。最后三个字,我没有说出口,但我知道,他听懂了。

昏暗的光线里,秦灼的眸光似乎波动了一下,那深不见底的黑色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像是惊讶,像是了悟,又像是一点……别的什么。

他看了我几秒,然后,忽然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冰冷的自嘲。

“对。不该信任何人。”他重复了一遍我的话,语气平淡,却重若千钧,“包括我。”

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我们身上雨水滴落的滴答声,和窗外无休无止的雨声。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这场对峙会无限期地持续下去,秦灼再次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甚至比平时更冷,更硬。

“水塔不能用了。他们既然发现了那里,就可能蹲守,或者设了陷阱。”他走到桌前,拿起一支笔,在一张废纸上快速画着,“备用地点。这里。”他用笔尖点了点纸上某个位置。

我凑过去看。他画的是老城区简图,标记的点,是离水塔大概五六百米远的一栋废弃的纺织厂办公楼,有六层,是这片区域的制高点之一。那里也早就没人了,但比水塔更难上去,也更容易隐藏。

“设备给我。”他说。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墙角,从湿漉漉的编织袋里拿出那个金属盒子,递给他。

他接过,打开,快速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进水损坏。然后,他走到自己床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同样湿透的、更大的黑色工具包,打开,里面有一些攀爬工具、手套、头灯,还有……一些我认不出的、看起来不像普通维修工具的东西。

他把发射器小心地装进一个带有防水层的隔袋,塞进工具包。又拿出两卷黑色的绝缘胶带,几段绳子。

“你留在这里。”他一边往身上套一件的黑色套头衫,一边说,语气不容置疑,“哪里也别去。如果……”他顿了顿,看向我,眼神在昏暗里锐利如刀,“如果到晚上九点,我还没回来,或者外面有什么不对劲,你从后窗翻出去,后面巷子有个排水管,能下到地面。然后,立刻离开这里,离开老城区。懂吗?”

他在交代后事。不,是在安排我的退路。他自己要去冒险,潜入那个废弃的办公楼,安放设备。而且,做好了可能回不来的准备。

我的心猛地一沉。“我跟你去。”我脱口而出。

“你?”秦灼系好工具包的带子,瞥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含义很清楚——你是个累赘。“老实待着。这是命令。”

“我对那里更熟!”我急道,脑子飞速运转,试图找到理由,“那栋纺织厂,我以前……我养父母家以前在那附近做过工,我偷偷进去玩过!我知道有条运货的旧通道,从后面的锅炉房进去,可以绕开正门,直接到楼梯间!比从外面爬安全!”

这当然是撒谎。原主林晚的记忆里本没有这一段。但我前世做考察时,去过不少类似的废弃工厂,大致结构是相通的。而且,我必须去。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去冒险,而我在这里等。更重要的是,我需要亲眼看到设备被安放,需要确认一切按计划进行。或者说,我需要把一部分主动权,哪怕只是一点点,抓回自己手里。

秦灼的动作停住了。他转过头,再次仔细地看着我,目光里的审视几乎要化为实质。他在判断我话里的真假。

“你确定?”他问,声音很轻,却带着巨大的压力。

“确定。”我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尽管心脏在腔里擂鼓。我在赌,赌他对地形的了解不如我“声称”的详细,赌他需要一个人协助,也赌……他对我那点刚刚显露的、不合常理的“能力”,还有一丝不确定的好奇或利用价值。

沉默在冰冷的空气里蔓延,只有雨声敲打窗棂。

终于,秦灼点了下头,动作轻微,却重若千钧。

“带路。”他说,把工具包背在肩上,又将一把小巧的、看起来像强光手电但头部更尖锐的东西塞进后腰,“跟紧我,别出声,别乱碰任何东西。如果情况不对,我让你跑,你就跑,别回头。明白?”

“明白。”我压下心中的悸动,用力点头。

“换上这个。”他从柜子里扔过来一件同样黑色的、带帽子的旧雨披,还有一双半旧的胶鞋,“你的鞋和衣服太湿,行动不方便,也容易留下痕迹。”

我快速换下雨披和胶鞋。黑色的雨披很宽大,几乎把我整个人罩住,帽子拉下来,能遮住大半张脸。胶鞋虽然有点大,但比湿透的解放鞋好多了。

秦灼也套上了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顶,遮住了下半张脸。他最后检查了一下门锁,然后示意近后窗。

后窗外面,是红砖楼和另一栋建筑之间狭窄的缝隙,底下堆满垃圾。一条锈蚀的排水管从楼顶延伸到地面。

“我先下。你跟着,踩我踩过的地方。”秦灼低声说完,动作敏捷地翻出窗户,双手抓住排水管,脚踩在凸起的砖缝和管道固定架上,像一只无声的黑豹,迅速而稳当地向下滑去。

我深吸一口气,学着他的样子翻出去。冰冷的雨水立刻打在脸上。排水管湿滑冰冷,隔着薄薄的手套,能感觉到铁锈的粗糙和刺骨寒意。我小心翼翼地寻找落脚点,尽量不发出声音。掌心伤口在用力时传来刺痛,但我咬紧牙关。

下到地面,秦灼在阴影里接了我一把。他的手掌宽大有力,带着雨水的湿凉,一触即分。

“走。”

他压低声音,率先融入巷子浓重的阴影和雨幕中。我拉低帽檐,紧跟在他身后。

冰冷的冬雨,无休无止。我们一前一后,像两道沉默的黑色剪影,穿过无人小巷,绕过积水洼地,避开偶尔亮着灯光的窗户,朝着那座在雨雾中若隐若现的、如同巨大灰色墓碑的废弃纺织厂办公楼潜行而去。

夜色,在雨中,正悄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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