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池渏发现走到哪儿都有人看她。
那些目光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打量,是估量,是看一块肉值多少钱的眼神。现在也是打量,但底下多了点别的东西——是敬畏,是忌惮,是那种看见危险的东西时本能往后退一步的感觉。
她走在三层的通道里,对面来的人会提前让开,贴着墙走,等她过去才继续往前走。她站在耗子的吧台前面买东西,旁边原本在聊天的人会突然安静下来,等她走远了才重新开口。她回到沈伯那片地方,连沈月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带着点好奇,又带着点害怕,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样子。
池渏没在意这些。
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从六层回来的那天晚上,她坐在那间木板房里,把那五十颗灵核倒在床上,一颗一颗数了一遍。大大小小,颜色各异,有的亮有的暗,在她掌心里发着微弱的光。她拿起一颗,对着灯光看,看见里面的红丝在缓缓流动,像活的东西。
她吃了三颗。
不是那种饿得受不了的感觉,而是另一种感觉——像在填补什么,像在让自己变得更完整。吃下去之后,身体里那股力量更强了一点,她能感觉到,能摸到,像摸自己新长出来的骨头。
剩下的四十七颗她收起来,藏在那把刀旁边的墙缝里,用一块破布盖住。
老鬼的声音从脑子里传来。
“不吃光?”
“留着。”
“留着嘛?”
池渏没回答。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老鬼也没再问。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门口站着沈明。
他看起来比之前更憔悴了,眼睛下面的青黑更深,脸色更白,站在那儿像一株快要枯死的植物。但他看着她的眼神不一样了——不是之前那种冷漠和疏远,而是另一种东西,像溺水的人看见一浮木。
“陈年让你过去。”他说。
池渏坐起来。
“说什么事?”
“不知道。”沈明摇头,“他只让我带话。”
池渏站起来,拿起那把刀,跟他走。
走在通道里的时候,她看着前面沈明的背影。瘦削,佝偻,走路时步子有点飘,像好几天没睡觉的样子。
“你多久没睡了?”
沈明的步子顿了一下。
“几天。”他说,声音闷闷的。
“几天是几天?”
沈明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星期。”
池渏没说话。
老鬼的声音从脑子里传来,只有她能听见。
“那个东西缠得更紧了。再不睡,他撑不了多久。”
池渏看着沈明的背影,看着他后颈上那道颜色已经很淡的疤,看着他走路时微微发抖的肩膀。
“停下来。”
沈明停住,回头看她。
池渏走到他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灵核,递给他。
沈明看着那两颗珠子,愣住了。
“这……”
“吃了。”池渏说,“能睡着。”
沈明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他伸出手,接过那两颗灵核,手指在抖。
“为什么?”
“你死了谁帮我盯着陈年?”
沈明把那两颗灵核攥在手里,攥得很紧。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一颗塞进嘴里。
咽下去的那一刻,他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像被电击了。他扶着墙,大口喘气,脸色白得像纸。过了几秒钟,他慢慢直起身,抬起头,看着池渏。
那双眼睛里的血丝淡了一点。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哑。
池渏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沈明跟在后面,步子比刚才稳了一点。
走到那扇铁门前,他掏出钥匙,打开锁,推开门。
“下去吧。”他说。
池渏走进去,走下那条陡峭的楼梯,走进那个圆形的空间。
陈年坐在桌子后面,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壶茶。他看见她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池渏坐下来。
陈年给她倒了一杯茶,推过来。
“老滕没死。”
池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没死。”
陈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点审视。
“为什么?”
“下不了手。”
陈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下不了手?你周峻的时候可没手软。”
池渏放下杯子。
“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池渏没回答。
陈年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也不追问。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老滕跟我说什么了?”
池渏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他跟我说了什么?”
陈年笑了一下。
“因为我知道他是什么人。他看见你,肯定得跟你说点什么。他那张嘴,憋不住话。”
池渏沉默了几秒钟。
“他说我太。”
陈年的眼睛眯起来。
“你太?”
“他认识她。”
陈年盯着她,盯了很久。
“池家的人。”他慢慢说,“原来你是池家的人。”
池渏没说话。
陈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池家我听说过。几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刚下来不久。有人说这地下有个池家的女人,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后来她死了,池家就没了。没想到还有后人。”
他顿了顿。
“老滕跟你说了多少?”
“够多了。”
陈年点点头。
“那你现在知道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池渏看着他。
“那一百颗灵核还没给完。”
陈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是真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我还以为你听完那些事,就不想跟我了。”
池渏没说话。
陈年站起来,走到墙边,从暗格里又取出一个布包,扔给她。
“剩下的五十颗。拿着。”
池渏接住,打开看了一眼,收进口袋。
“还有别的事吗?”
陈年走回桌边坐下,看着她。
“有。”
池渏等着他说下去。
“你知道常平安为什么来打拳吗?”
池渏想起那个穿中山装的瘦小男人,想起他周身那层像雾一样的域,想起他说自己活了一百二十年。
“不知道。”
“因为他想死。”陈年说,“他活得太久了,活腻了,想找个人了他。但没人得了他。他在这地下打了三十年,从来没输过。”
池渏看着他。
“你想让我他?”
陈年摇头。
“不是他。是探他的底。”
“什么底?”
“他的域。”陈年说,“他的域很怪。没人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也没人知道怎么破。你碰过他的域,他没打你。你是第一个能碰到他域的人。我想知道,你到底能碰到多少。”
池渏沉默了几秒钟。
“探完了呢?”
“探完了,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陈年看着她,眼神很深。
“出去的办法。”
池渏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知道怎么出去?”
陈年点头。
“我在这地下二十年,不是白待的。我知道怎么出去。但现在不能告诉你。你先去探常平安的底,探完了,我告诉你。”
池渏看着他。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陈年笑了一下。
“你不知道。但你只能信我。”
池渏沉默了很久。
老鬼的声音从脑子里传来。
“他说的可能是真的。这个人,身上有出去的味儿。”
池渏没理他。
她站起来。
“常平安在哪儿?”
陈年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住在七层。最深的地方。你下去就能找到他。他那儿有一盏红灯,很好认。”
池渏转身,往楼梯口走。
“池渏。”
她停住。
陈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小心点。常平安那个老东西,没你想的那么无害。”
池渏没回头,走进黑暗里。
七层比上面几层都深。
池渏往下走的时候,能感觉到空气在变化。越来越冷,越来越湿,越来越重。那股霉味更浓了,混着别的什么味道——像腐烂的木头,像很久没人住的老房子,像什么东西死了很久还没烂净的味道。
灯光越来越少。到后来几乎没有灯了,只有墙壁上偶尔出现一盏油灯,火苗跳动着,照出一小块昏黄的光。她借着那些光往前走,走得很慢。
老鬼的声音从脑子里传来。
“这个地方不对。”
池渏脚步没停。
“怎么不对?”
“太静了。”老鬼说,“七层应该有人。陈年说常平安住在这儿,那他周围应该有人。但现在一个都没有。”
池渏停下来,仔细听。
确实太静了。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声,没有狗叫声,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低沉的嗡嗡声,像风穿过很窄的缝隙,又像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震动。
她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她看见那盏红灯。
那盏灯挂在通道尽头,红得像血,在黑暗中格外刺眼。灯光照出来的地方是一扇门,木头的,很大,门上刻着一些复杂的花纹。
池渏走到门前,站住。
门是虚掩的。
她推开门,走进去。
门后是一个很大的空间,比陈年那间地下室还大。四周的墙壁也是石头砌的,但比陈年那间光滑,像打磨过。头顶很高,看不见顶。地上铺着石板,石板上有一些刻痕,像是什么图案,但被磨得看不清了。
空间中央坐着一个人。
常平安。
他坐在一张蒲团上,闭着眼睛,像在打坐。他还是那副样子,瘦小,穿着破旧的中山装,头发灰白,脸上皱纹堆叠。但他周身那层雾不见了,什么都没有,就像一个普通的老人。
池渏站在门口,没动。
常平安睁开眼睛。
他看着她,笑了一下。
“来了?”
池渏没说话。
常平安站起来,朝她走过来。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普通人走路的样子。走到她面前,他停下来,抬起头,看着她的脸。
“陈年让你来的?”
池渏点头。
常平安又笑了一下。
“我就知道。那个小子,憋不住。”
他转身,往里面走。
“进来坐吧。”
池渏跟着他走进去。
里面比外面看着大。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柜子,一张床。墙角堆着一些书,发黄的,破旧的,不知道放了多少年。桌子上摆着一盏油灯,火苗跳动着,照出昏黄的光。
常平安在桌边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池渏坐下来。
常平安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但又不全是审视。还有别的什么——像看一个认识很久的人,像看一件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
“你知道我等了多少年吗?”他问。
池渏摇头。
“一百年。”常平安说,“整整一百年。一百年前我就知道,会有一个人来找我。那个人能碰到我的域,能让我解脱。我等了一百年,终于等到了。”
池渏看着他。
“解脱?”
常平安点点头。
“你知道活一百二十年是什么感觉吗?”
池渏没说话。
常平安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是看着所有认识的人都死了。老婆,孩子,孙子,重孙子,一个一个死在你前面。是看着自己熟悉的世界变成另一个世界。是看着自己的身体一天一天老下去,老到动不了,老到只剩一口气,却还是死不了。”
他顿了顿。
“我想死。想了很久了。但死不了。因为没人得了我。我的域保护我,谁也进不来。直到你出现。”
池渏沉默着。
常平安看着她。
“你碰我的域那天,我就知道是你。你是唯一一个能碰到它的人。你能我。”
池渏没说话。
常平安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开口,又笑了笑。
“你不想我?”
池渏摇头。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你值不值得。”
常平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笑得很响,笑完又咳嗽,咳了好一会儿。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一百年了,头一回有人问我值不值得。”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从书堆里翻出一个盒子,走回来放在桌上。
盒子很旧,木头的,上面刻着和门上一样的花纹。他打开盒子,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池渏面前。
那是一个吊坠。
银色的,很旧了,表面磨得发亮。吊坠的形状很奇怪,像两个交错的圆,又像什么古老的符号。吊坠中间镶着一颗珠子,很小,透明,里面有一缕红色的丝,像凝固的血。
池渏盯着那颗珠子。
她见过这个符号。在那个废弃商场门口,在那扇生锈的铁门上,在耗子吧台后面那块木板上。两个交错的圆,像无穷大。
“这是什么?”
常平安看着她。
“池家的东西。”他说,“你太的。”
池渏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抬起头,看着常平安。
“你怎么有这个?”
常平安坐下来,看着她。
“你太给我的。”他说,“一百年前,她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我们见过一面。那时候她刚觉醒,能看见鬼。她看见我身边跟着的那些东西,吓坏了。但她没跑,她问我,那些是什么。”
他顿了顿。
“我跟她说了。说了我活了多少年,说了我想死,说了我死不了。她听了之后,把这个给了我。她说,这是池家的信物。以后会有人来找我。那个人能帮我。”
池渏看着那个吊坠。
那颗珠子里的红丝在缓缓流动,像活的东西。
“后来呢?”
“后来她走了。”常平安说,“我再也没见过她。但这个东西我一直留着。等了一百年,终于等到你。”
他把吊坠往前推了推。
“拿着。这是你的。”
池渏伸出手,拿起那个吊坠。
吊坠很凉,凉得像冰。但那股凉意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是画面,是声音,是无数她没见过但无比熟悉的记忆。她看见了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旧时代的衣服,站在一片荒原上。她看见了那个女人回头,朝她笑了笑。她看见了那个女人把吊坠摘下来,递给另一个人。
画面停了。
池渏攥着那个吊坠,手心发烫。
常平安看着她。
“你看见她了?”
池渏点头。
常平安笑了,笑得很温暖。
“那就对了。你是她等的人。”
池渏把吊坠戴在脖子上。吊坠贴着口,凉凉的,但不难受。反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安顿下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常平安。
“你现在还想死吗?”
常平安点点头。
“想。很想。”
“为什么?”
常平安沉默了几秒钟。
“因为我欠的债还完了。”他说,“一百年,我守在这儿,等着你。现在你来了,我的事就了了。可以走了。”
池渏看着他。
那张脸上全是皱纹,眼睛浑浊,头发灰白,穿着一件破旧的中山装。他坐在那儿,像一个普通的老人,等着最后一刻的到来。
“我怎么你?”
常平安笑了一下。
“用你的域。”
池渏愣了一下。
“我没有域。”
常平安摇头。
“你有。只是还没觉醒。你碰我的域那天,你的域就觉醒了。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他抬起手,指着她的口。
“在这儿。你那个吊坠里。”
池渏低头看着口的吊坠。那颗珠子里的红丝在缓缓流动,比以前快了一点。
“你的域是什么,我不知道。但你能碰到我的域,说明你的域比我的强。你把它放出来,碰到我,我就死了。”
池渏沉默着。
常平安看着她。
“你不想我?”
池渏没回答。
常平安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那就算了。我再等等。反正等了一百年,不在乎多等几年。”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来。
“你走吧。什么时候想好了,再来。”
池渏站起来,看着他。
那个老人坐在床边,低着头,像一尊雕塑。灯光照在他身上,照出长长的影子,照出满屋子的孤独。
池渏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常平安。”
他抬起头。
“你见过老鬼吗?”
常平安愣了一下。
“老鬼?五层那个?”
池渏点头。
常平安看着她,眼神变了变。
“你见过他?”
池渏点头。
常平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老鬼等的人,也是你。”
池渏等着他说下去。
常平安站起来,走回桌边,又坐下来。
“老鬼比我活得还久。”他说,“我来的时候,他就在了。我不知道他活了多少年,他自己也不知道。但他也在等人。等一个能带他出去看看太阳的人。”
他顿了顿。
“你带他出去了吗?”
池渏摇头。
“还没。”
常平安点点头。
“那就对了。你是我们等的人。两个老东西,等了你一百年。”
池渏没说话。
她转身,走出那扇门,走进黑暗里。
往上爬的时候,老鬼的声音从脑子里传来。
“他说的没错。我确实在等你。”
池渏没理他。
“你知道我等了多少年吗?”
池渏还是没理他。
老鬼沉默了一会儿。
“一百五十年。”他说,“我活了一百五十年,等了你一百五十年。”
池渏的步子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往上爬。
回到三层的时候,沈明还站在那扇铁门外面。他看见她出来,迎上来。
“没事吧?”
池渏摇头。
沈明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担心。
“常平安没为难你?”
“没有。”
沈明松了口气。
两个人往回走。
走在通道里的时候,池渏突然停下来。
沈明回头看她。
池渏站在那儿,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白净,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前几天这只手过人,挖过灵核,碰过陈年的域,碰过常平安的域。现在这只手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能感觉到。
口那个吊坠在发烫。不是烫得难受,而是温热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跳动。她把手按在口,隔着衣服,能感觉到那颗珠子的温度。
“你怎么了?”沈明走过来。
池渏抬起头,看着他。
“沈明。”
“嗯?”
“你恨陈年吗?”
沈明愣了一下。
“恨。”
“有多恨?”
沈明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恨到想亲手了他。”
池渏点点头。
“那你就亲手了他。”
沈明愣住了。
“什么?”
“我说,你亲手了他。”池渏看着他,“但不是现在。是以后。”
沈明盯着她,盯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池渏第一次看见他笑。笑得很浅,但那是真笑。笑着笑着,他眼睛红了。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