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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池渏看着陈年,等他往下说。

陈年却没急着开口。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那敲击声在地下室里回荡,很轻,但很清晰。

“你怎么不问我谁?”

“你总要说。”

陈年笑了一下。

“行。我告诉你。”他往前倾了倾身,“我要你的这个人,住在六层最里面。男的,五十多岁,光头,左耳朵缺了一半。他叫老滕。”

池渏等着他说下去。

“老滕不是觉醒者。”陈年说,“他是个普通人。但这地下比他强的觉醒者,没一个敢惹他。”

“为什么?”

“因为他的地方。”陈年靠回椅背,“他在六层占了一块地方,盖了一圈房子,收留那些无家可归的人。普通人,老弱病残,没人要的孩子,他都收。最多的时候收了三百多人,后来死了很多,现在还剩一百来个。”

池渏看着他。

“你要一个收留孤儿的人?”

陈年对上她的目光,没躲。

“对。”

“为什么?”

陈年沉默了几秒钟。

“因为他收留的人里,有一个人是我的。”

池渏等着他说下去。

“我女儿。”陈年说,声音低下去,“我亲生女儿。八年前,我老婆带着她跑下来,躲我。我找了八年,最近才知道她们在这儿。”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我老婆已经死了。老滕告诉我的,说是病死的,埋了。我女儿还活着,就在他那儿。”

池渏看着他。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动。是痛苦,是愧疚,是那种八年没见女儿的父亲才有的东西。

“那你为什么要他?”

“因为他让我走。”陈年说,“他让我见了我女儿一面,然后让我走,永远不许回来。他说我不配做她父亲,说我了那么多人,不配出现在她面前。”

他顿了顿。

“他说得对。我确实不配。”

池渏没说话。

“但我得把我女儿带出来。”陈年说,“她不能待在那儿。老滕护不了她多久。这地下每天都有人死,他那地方迟早会被盯上。到时候他死了,我女儿怎么办?”

池渏看着他。

“所以你要了他,抢你女儿?”

“不是抢。”陈年摇头,“是救。了他,他那地方就散了。散了之后,那些人会各奔东西,我女儿没人管,我只能把她带出来。带出来,我才能保护她。”

池渏沉默了很久。

“你让我他,为什么你自己不动手?”

陈年看着她,眼神复杂。

“因为我不了他。”

“为什么?”

“因为他那地方有东西。”陈年说,“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只要是过人的人进去,就会头疼,会恶心,会浑身发软。的人越多,反应越重。我试过三次,三次都走到半路就倒下了,是他的人把我抬出来的。”

池渏听着这些话,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你让我去他,是因为我没过几个人?”

陈年点头。

“对。你才觉醒几天,的人少。那东西对你的影响应该很轻。你进去,了他,然后出来。我女儿的事,我自己处理。”

池渏没说话。

老鬼的声音从脑子里传来,很轻,只有她能听见。

“别去。”

池渏没理他。

“什么条件?”她问。

陈年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点光。

“你要什么?”

池渏想了想。

“灵核。很多灵核。”

“多少?”

“一百颗。”

陈年愣了一下。

“一百颗?你知道一百颗灵核是什么概念吗?”

“不知道。”

“够买一条命。”陈年说,“够一个人在地下活三年。”

池渏看着他。

“你给不给?”

陈年沉默了几秒钟。

“给。”他说,“你了老滕,我给你一百颗。先给五十,完再给五十。”

池渏点头。

“还有一件事。”

“说。”

“沈明。”池渏说,“他以后是我的人。”

陈年的眼睛眯起来。

“你要沈明?”

“对。”

“为什么?”

池渏没回答。

陈年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行。沈明给你。反正他恨我恨得要死,留在我身边也是祸害。”

他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喝完,放下。

“什么时候动手?”

“现在。”

陈年站起来,走到墙边,从暗格里取出一个布包,扔给她。

池渏接住,打开一看,里面是五十颗灵核。大大小小,颜色各异,在她掌心里发着光。

“先给五十。”陈年说,“事成之后,再给五十。”

池渏把布包收进口袋。

她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陈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池渏。”

她停住。

“小心点。”陈年说,“老滕那个人,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池渏没回头,走进黑暗里。

老鬼的声音又响起来。

“你真要去?”

池渏一级一级往上爬。

“你听见他说了,一百颗灵核。”

“一百颗灵核换你一条命,不划算。”

池渏没理他。

爬出那扇铁门,沈明还站在外面。他看见她出来,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这么快。

池渏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以后你跟我。”

沈明愣住了。

“什么?”

“陈年把你给我了。”

沈明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上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为什么?”

池渏没回答。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你知道六层的老滕吗?”

沈明的呼吸顿了一下。

“知道。”

“带路。”

沈明站在原地,没动。

池渏回头看他。

他站在那儿,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过了几秒钟,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要他?”

池渏没说话。

沈明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我跟你去。”他说。

两个人穿过三层,往四层走。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沈明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脊背挺得比平时直。池渏跟在后面,看着他走路的样子,想起老鬼说的那些话。

他身边跟着一个东西。一直在哭。

走到四层的时候,老鬼的声音又响起来。

“他身上的东西动了。”

池渏脚步没停。

“什么反应?”

“在哭。哭得更厉害了。”

池渏看着前面的沈明。他的步子还是那么快,脊背还是那么直,看不出什么异样。

“为什么?”

“不知道。”老鬼说,“可能是感觉到要见那个人了。那个老滕。”

池渏没说话。

两个人继续往下走。

五层,六层。

六层比上面几层都暗。光灯坏了一大半,只有零星几盏还亮着,发着昏黄的光。空气里有一股湿的霉味,混着别的什么味道——像中药,像烧过的纸,像很久没人打扫的老房子。

沈明放慢步子,走在她旁边。

“前面就是。”他压低声音,“他的地方。那一圈亮着灯的房子。”

池渏往前看。

黑暗中,有一圈灯光。不是很亮,但在这昏暗的六层,就像灯塔一样显眼。灯光围成一个圆圈,圆圈里是几十间用木板和铁皮搭成的房子,挤在一起,像一个小村子。

村子门口坐着一个人。

老头,很老,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堆叠,穿着一件破旧的中山装,坐在一张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烟杆,正在抽烟。烟雾从他嘴里喷出来,在灯光下慢慢飘散。

池渏看着他。

他身上那层光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他身边有什么东西——那东西不是光,也不是域,而是别的什么。一种很淡的,像雾气一样的东西,从他身体里飘出来,飘向四周,飘向那一圈房子,把整个村子都罩在里面。

“那就是老滕。”沈明说。

池渏点点头,往前走。

“等等。”沈明拉住她。

池渏回头。

沈明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你真的要他?”

池渏没回答。

沈明的手慢慢松开。

“他是个好人。”他说,声音很低,“我下去过几次,见过他收的那些人。都是没人要的。老弱病残,孤儿寡母。他养着他们,给他们地方住,给他们饭吃。他自己吃得最少,住得最破。”

池渏听着这些话,没说话。

“他救过我妹。”沈明说,“两年前,我妹生病,高烧不退,没药,没医生,眼看就要死了。我求陈年,他不理。我求沈伯,沈伯也没办法。后来有人说老滕这儿有药,我就带着我妹下来。老滕给了药,没收钱。他说,带着孩子不容易,能帮就帮一把。”

他顿了顿。

“我妹现在活得好好的,是因为他。”

池渏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是感激,是愧疚,是那种欠了人情还不了的感觉。

“那你别进去。”池渏说。

沈明愣了一下。

“什么?”

“你在外面等。”池渏说,“我自己进去。”

沈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池渏转身,往那圈灯光走去。

老鬼的声音从脑子里传来。

“你改变主意了?”

池渏没回答。

“那孩子说的没错。这个老滕是个好人。”

池渏继续往前走。

“可你还是要去他。”

池渏没理他。

走到村子门口,那个抽烟的老头抬起头,看着她。

他看得很仔细,从上到下,从脸到手,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露出几颗发黄的牙。

“姑娘,找谁?”

池渏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找老滕。”

“我就是。”他说,“找我什么事?”

池渏看着他。

那张脸上全是皱纹,眼睛浑浊,牙齿发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他坐在那儿,像个普通的农村老头,等着她说话。

池渏没说话。

老滕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开口,又笑了笑。

“进来坐吧。外面凉。”

他站起来,拿着烟杆,往里走。

池渏跟着他。

走进那圈灯光,里面比外面看着大。几十间木板房挤在一起,中间留出一条条窄窄的巷子。巷子里有人在走动,有小孩在跑,有老人在晒太阳——虽然这地下本没有太阳。那些人看见老滕,都打招呼,喊他滕伯。看见她,都多看两眼,但没人问。

老滕带她走到最里面一间房,推开门。

“进来坐。”

池渏走进去。

房间不大,里面摆着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桌子,两个凳子。桌子上放着一盏油灯,火苗跳动着,把整个房间照得忽明忽暗。墙角堆着一些杂物,锅碗瓢盆,纸箱子,破衣服。

老滕在桌边坐下来,指了指另一个凳子。

“坐。”

池渏坐下来。

老滕把烟杆放下,看着她。

“陈年让你来的?”

池渏没说话。

老滕笑了笑。

“不用瞒我。我这地方,陈年的人来过三次了。每次走到半路就倒下去,是我的人抬出去的。你是第四个。你身上有他的味儿。”

池渏看着他。

“什么味儿?”

“过人的味儿。”老滕说,“比前三个淡。你的人不多。”

池渏没说话。

老滕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姑娘,你知道他为什么让你来吗?”

“知道。”

“知道还来?”

池渏没回答。

老滕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不是敌意,不是防备,而是别的什么——像看一个迷路的孩子,像看一个走错门的人。

“你多大了?”他问。

“二十二。”

老滕点点头。

“我孙女要是活着,也差不多这么大。”

池渏没说话。

老滕又叹了口气。

“姑娘,你回去吧。我不你。你回去告诉陈年,让他别再派人来了。我这儿的东西,过人的人进不来。他派多少人都没用。”

池渏坐在那儿,没动。

老滕看着她。

“怎么,不走?”

“你身边那是什么东西?”池渏问。

老滕愣了一下。

“什么?”

“你身边那层雾。”池渏说,“从你身体里飘出来的,罩着整个村子。那是什么?”

老滕盯着她,盯了很久。

那双浑浊的眼睛突然变得很亮。

“你能看见?”

池渏点头。

老滕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弯下腰,看着她的眼睛。

“你真能看见?”

池渏对上他的目光,没躲。

老滕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直起身。

“池家的人。”他说,“你是池家的人。”

池渏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认识池家?”

老滕走回桌边,坐下来。他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

“我认识你太。”

池渏看着他。

“你太叫池凤英。民国十六年生人,活到八十三岁。她能看见鬼。方圆百里的死人,只要不甘心走的,都来找她。她帮它们了了心愿,送它们走。一辈子送了上千个。”

他顿了顿。

“你叫池秀兰,你太的女儿。她看不见鬼,但她能看见运。人的运气,家的运气,甚至一个地方的运气,她都能看见。谁家要出事,她提前就能知道。当年多少人求她看一眼,她都不看。她说,看得见改不了,看了也是白看。”

池渏听着这些话,手心有点发凉。

“你妈,”老滕继续说,“你妈叫林秀英。你太当年给她算过,说她是个普通人。池家的血脉到她这儿断了。你太很难过,但也没办法。后来你出生了,她高兴得哭了三天。因为你又看见了。”

池渏的喉咙发紧。

“你怎么知道这些?”

老滕看着她,眼神复杂。

“因为我跟你太有过一段。”他说,“年轻时候的事。后来她嫁人了,我也娶了别人。但那些年,她跟我说过很多。池家的秘密,池家的血脉,池家的女人每一代都有一个能看见的。”

他顿了顿。

“你是最后一个。”

池渏沉默了很久。

老鬼的声音从脑子里传来,很轻。

“他说的是真的。我能感觉到,他没说谎。”

池渏没理他。

她看着老滕。

“你活了多大?”

老滕笑了笑。

“八十七了。”

“那你比我太大?”

“大一岁。”老滕说,“我今年八十七,她要是活着,也八十六了。”

池渏没说话。

老滕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温暖的东西。

“孩子,你下来多久了?”

“几天。”

“几天就被人当刀使?”老滕摇摇头,“陈年那个人,我了解。他让你来我,不是因为你的人少,是因为你身上有东西能破我这儿的阵。”

“什么阵?”

老滕指了指四周。

“这地方,我守了二十年。用我自己的命守的。只要我还活着,过人的人就进不来。不是因为我有多厉害,是因为我这辈子没过人,手上净。那些脏东西怕净的。”

他顿了顿。

“但你不一样。你虽然过人,但你身上有池家的血脉。池家的女人,天生就能破这些东西。你进来的时候,那层雾本拦不住你。陈年知道这个。”

池渏听着这些话,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他骗我?”

“他没骗你。”老滕说,“他只是没告诉你全部。他知道你能进来,但不知道你进来了会怎么样。也许你能了我,也许你不能。他让你来,就是试试。”

池渏想起陈年说的那句话:小心点,老滕那个人,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他确实没骗她。他只是没告诉她全部。

老滕看着她。

“孩子,你回去吧。我不怪你。你刚下来,什么都不懂,被人利用很正常。回去告诉陈年,让他别再派人来了。他女儿在我这儿好好的,我不会让她出事。”

池渏没动。

她坐在那儿,看着对面那个八十七岁的老人。满脸皱纹,头发全白,穿着一件破旧的中山装,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他坐在这儿二十年,用自己的命守着一群没人要的人。

她想起沈明说的那些话。

他是个好人。他救过我妹。

她站起来。

“我走了。”

老滕点点头。

“走吧。路上小心。”

池渏走到门口,停住。

“你不想问问她的事吗?”她没回头,“我太。”

身后沉默了几秒钟。

“想。”老滕的声音传来,有点哑,“但我不问。问了也是白问。她死的时候我不知道,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这辈子就这样了。”

池渏推开门,走出去。

外面的巷子里,那些人在走动,在说话,在活着。他们看见她出来,都多看两眼,但没人问。

她穿过那些巷子,走出那圈灯光,走到村口。

沈明站在那儿,等着她。

他看见她出来,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

“你没他?”

池渏摇头。

沈明看着她,眼神复杂。

“为什么?”

池渏没回答。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往黑暗里走。

沈明跟在后面。

走了很久,走到六层和五层的交界处,池渏停下来。

她转过身,看着沈明。

“你爸是怎么死的?”

沈明的脸白了一下。

“什么?”

“我问你,你爸是怎么死的。”

沈明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是痛苦,是恨,是那种永远忘不掉的记忆。

“陈年打死的。”他说,“在台上。一拳一拳,打了十几拳。我亲眼看着的。”

池渏点点头。

“你想报仇吗?”

沈明盯着她。

“想。”他说,声音很低,但很硬,“每一天都想。”

“那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盯着陈年。”池渏说,“他的一举一动,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你都告诉我。”

沈明看着她,眼神变了。

“你要对付他?”

池渏没回答。

沈明沉默了几秒钟。

“好。”他说。

池渏转身,继续往前走。

老鬼的声音从脑子里传来。

“你要陈年?”

池渏没理他。

“为什么?”

池渏还是没理他。

她走进黑暗里,一步一步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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