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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晨光压在赤岩部的土墙上,给粗粝的墙面镀了一层粘稠的暗橙。林衍站在屋外,呼出的气息在微寒的空气中凝成白雾,很快散进这片永远罩着红幕的天穹下。伤势基本无碍了,断裂的肋骨在《玄龟镇海功》与黑石转化的灵力滋养下,已重新长合,只余一丝隐痛。更重要的是,体内灵力与这片天地的排斥感,在《山海经》残页复一的调和下,已降至微不可察的程度。灵力运转间,不再有砂砾刮擦经脉的滞涩,反而能引动一丝荒古界独有的、蛮荒厚重的气机。

身体在恢复,心却静不下来。半月来,从岩公比划的地图、敬畏的眼神,以及族人偶尔望向南方时那掩饰不住的向往里,他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赤岩部偏居北域一隅,如同这茫茫荒原上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真正的世界,在南方——那里有河流,有四季分明的原野,有高耸入云的巨木和以木石精雕细琢的城邦。岩公在地上画出的多尾狐狸图案,被他指为“青丘”,据说那是个文明昌盛、族人容貌秀丽、精通幻术与礼仪的国度。

那里,或许有更通达的信息渠道,能打探墨雨的下落。《山海经》残页在夜深人静时,偶尔会微微发烫,指向南方,那些细密古老的纹路似乎也在渴望回归或印证什么。

去意已决。

当岩公拄着骨杖,穿过清晨薄雾向他走来时,林衍便知道,老者早已洞悉他的心思。赤岩部太小,困不住注定要远行的人。

岩公没有多言,只是将他引到村落中央那堆永不熄灭的篝火旁。几名部族战士和妇孺已安静地围拢过来。疤痕壮汉“岩虎”——那位初次见面时敌意最盛的守卫头领,此刻面色肃然,手里捧着一块用粗麻布包裹的物事。

仪式简短而质朴。岩公面向篝火,用骨杖蘸取些许灰烬,在林衍额头、双肩和心口各点了一下,口中吟诵着曲调苍凉的古语。那语调与开启通道或战斗时的咒文不同,更像是在祈求大地与火焰的庇佑,祝福远行者安然穿越荒野。赤岩部人低声附和着,节奏沉缓。

吟诵罢,岩公转身,从岩虎手中接过包裹,郑重递给林衍。包裹不重,透着草叶与兽皮的气息。

他解开粗麻布,三样东西呈现在眼前。

第一件,是一块巴掌大小、打磨光滑的灰白色骨牌。入手微凉,质地坚硬。正面以特殊技法阴刻着一个简洁的图案:层叠的山岩之上,一团燃烧的火焰。这是赤岩部的印记。背面则刻着几个更加古老的符号,林衍辨认不出,但能感到其中蕴含着一丝微弱却纯粹的大地灵力。

岩公指了指骨牌,又指向南方,做出交换、通过的手势。这是信物,在这片遵循古老规则的土地上,部落印记有时比言语更具分量。

第二件,是一张鞣制过的、略显粗糙的深褐色兽皮地图。地图展开,范围并不大,以赤岩部所在为起点,向南延伸。线条是用某种矿物颜料混合兽血绘制,简略却清晰。他们所在的区域被标注为“北域荒原”,往南,地势开始起伏,出现“丘陵带”的标记。再往南,一片区域被用灰黑色的、不规则的晕染笔触涂满,旁边画着一个扭曲的、仿佛在蒸腾雾气的符号——岩公之前比划过,那里是“灰雾沼泽”,北域通往南方的天然险阻。沼泽以南,则以更精细的线条勾勒出山脉与河流的雏形,边缘处画了一个狐狸尾巴的简易符号,那是“青丘边境”。

第三件,是一个拳头大小、用某种坚韧叶片缝制的口袋。解开细绳,里面是灰白色的、颗粒细腻的草灰,散发着一股混合了辛辣与清苦的奇异气味。岩公捏起一撮,示意林衍涂抹在手腕、脚踝和衣领袖口处。这是赤岩部采集荒原上一种特殊“驱兽草”晒焚烧所得,对许多毒虫和嗅觉灵敏的低阶妖兽有驱避之效,穿越沼泽时或许用得上。

没有多余的言语,这份馈赠朴实而厚重,关乎生存。

林衍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物——一块鸽卵大小、通体澄澈、内里仿佛有氤氲雾气缓缓流转的晶石。这是在昆仑山脉,通道门户开启前,他从一处灵气汇聚的节点采集的灵晶石,质地纯粹,蕴含精纯灵力,在凡界也算稀有。对他而言,此刻更重要的并非灵晶的能量,而是其代表的来自故乡的信记。

他将灵晶石递给岩公。老者托在掌心,浑浊的眼睛凝视着晶石内部流动的光泽,许久,点了点头。他理解了这份回礼的重量。

岩虎走上前,用力拍了拍林衍的肩膀,指了指南方,又握拳捶了捶自己口。其他族人也纷纷投来目光,眼神里最初的戒备早已化为一种简单的送别。

林衍将骨牌贴身收好,地图和驱兽灰袋放入行囊,朝着岩公和赤岩部人,躬身行了一礼。转身,沿着被踩踏出的、通向村落南门的小径走去。土墙的木门吱呀推开,门外,是无尽的、色调昏红的荒原,以及更远处,那片地图上标注的、象征着未知与危险的灰黑域。

他没有回头。

依据兽皮地图的指引,最初两的路程相对平缓。地貌从赤岩部周边的平坦荒原,逐渐过渡到起伏的土丘与沟壑地带。稀疏的、形态怪异的灌木丛开始增多,偶尔能看到一两株较高大的、树皮呈鳞片状的黑褐色树木,扭曲的枝伸向天空,如同沉默的守望者。

空气中的狂暴灵气依旧,但或许是心理作用,也或许是残页与身体适应度的提升,林衍感到那股无处不在的排斥感进一步减弱。他每行进约六个时辰,夜间则寻找背风的岩或巨石遮蔽休整,运转功法,吸收转化灵气。黑石勤恳地工作着,转化的灵力愈发凝实,带着荒古界特有的浑厚质感,《玄龟镇海功》的基也在缓慢却扎实地加深。

第三黄昏,地势开始明显变化。土丘变得更加低矮、湿,脚下不再是燥的砂砾硬土,而是掺杂着腐烂植物纤维的黑色泥壤。空气中多了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中带着腐朽的气息。前方,稀疏的林木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笼罩在蒙蒙灰色雾气下的低洼地带。

灰雾沼泽到了。

地图的标注在此变得简略,只画了一条蜿蜒曲折、断断续续的虚线穿过那片灰黑域,旁边有几个潦草的、类似脚印和兽爪的警示符号。

林衍在沼泽边缘停下,仔细观察。雾气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流动、翻涌,如同有生命的灰色纱幔。雾气之下,隐约可见稀疏的、叶片肥厚呈暗绿色的奇怪植物,以及东一簇西一簇的、浑浊的死水洼。更深处,雾气浓稠,视线完全被阻断。寂静,是这里的主旋律,连风声到了此处都仿佛被吞噬了,只剩下一种沉闷的、无处不在的湿感。

他取出驱兽草灰,仔细涂抹在暴露的皮肤和衣物边缘。辛辣的气味冲淡了些许沼泽的甜腐气。又将藏锋匣挂在最顺手的位置,深吸一口气,灵力缓缓流转周身,迈步踏入灰雾之中。

脚下顿时一软。看似坚实的黑色地表,实则是一层厚厚的、饱含水分的苔藓与腐殖质混合物,踩上去微微下陷,发出噗嗤的声响。每一步都需试探,避开那些颜色格外深暗、咕嘟冒着细小气泡的潜在泥潭。雾气贴身缭绕,带着阴冷的湿意,能见度不足十丈。

前行约半个时辰后,麻烦开始显现。

首先是幻觉。雾气仿佛并非单纯的水汽,其中掺杂着某种能轻微扰精神的力量。偶尔,眼角余光会瞥见雾气中有模糊的人影闪过,或是听到极其细微、似有似无的呼唤声,回头或凝神探查时,却又空空如也。林衍谨守心神,体内《青冥剑诀》的剑意悄然流转,如同一柄无形的利刃斩断那些无形的侵扰。怀中的《山海经》残页也散发出稳定的温热感,仿佛一盏明灯,驱散着精神层面的迷雾。

其次是潜藏的危险。一条通体灰褐、与泥沼几乎融为一体的长蛇突然从脚边枯木中弹射而出,獠牙闪着幽蓝的光。林衍剑未出鞘,指尖一道凝练的淡青色剑气疾射,将其钉死在泥地里。刹那间,周围数个不起眼的小泥坑中,嗖嗖窜出数十条同样的灰蛇,嘶嘶吐信,蜂拥而来。林衍身形急退,长剑出鞘,剑光织成一片青幕,将袭来的毒蛇尽数斩断。蛇血溅在泥沼上,发出滋滋的轻响,腾起带着腥臭的白烟。

这只是开胃小菜。越往深处,沼泽的诡异越是凸显。有些区域,雾气会突然变成粉红色,散发出甜得发腻的花香,吸入少许便觉头晕目眩,林衍立刻闭气,以灵力内循环支撑,快速穿过。有些水洼看似平静,水下却潜伏着巴掌大小、甲壳坚硬、口器锋利的“水噬虫”,一旦被惊动便成群跃出水面,疯狂撕咬。林衍不得不以消耗更大的范围性剑罡清场。

地图上的虚线早已失去参考意义,他更多是依靠残页那愈发清晰的、指向南方的温热感,以及自身对地势和灵气流动的微弱感知来辨别方向。这里的灵气属性更加混杂,除了固有的狂暴,还多了阴寒、腐蚀、乃至迷幻的特质,吸收起来更为困难。

第四,在穿越一片格外宽阔、中心区域水洼连成一片的沼泽带时,他遭遇了此行最危险的生灵。

那是一群体型庞大的爬行类妖兽,潜伏在水洼边缘的稀泥中,只露出长满瘤状凸起的暗绿色脊背和一双双冷漠的黄色竖瞳。当林衍试图从它们潜伏区域侧方绕行时,最近的一头猛地从泥浆中暴起!

体长超过两丈,形似鳄鱼,但头颅更扁,吻部粗短,布满交错的利齿。全身覆盖着粘满泥浆的厚实革质皮甲,而非鳞片。四肢粗壮,趾间有蹼,尾巴粗长有力。最引人注目的是它张开大口时,喉部隐约可见一团不断蠕动的、灰绿色的毒雾。

“毒沼鳄”。而且是群居的。

第一头毒沼鳄的扑击势大力沉,裹挟着腥臭的泥浆。林衍侧身闪避,长剑顺势下劈,斩在其颈侧。剑锋入肉不深,那革质皮甲极具韧性,且表面滑腻,卸去了大半力道。毒沼鳄吃痛,粗尾横扫,带起大片泥水。

林衍纵身后跃,但落脚处泥浆一软,身形微滞。就在这时,周围泥浆翻腾,又有三头毒沼鳄钻出,将他隐隐合围。它们并不急于猛攻,而是缓慢迫近,黄色竖瞳死死锁定猎物,喉间毒雾翻滚,似乎随时准备喷涂。

林衍心念电转,知道不能陷入缠斗。沼泽是它们的主场,自己灵力消耗远大于补给。他猛地将灵力灌注脚下,施展身法,踏着最近一头毒沼鳄的脊背借力,试图从包围圈上方跃出。

下方那头毒沼鳄反应极快,巨头一摆,血盆大口噬咬而来!同时,另一头鳄鱼喉部鼓动,噗地喷出一股灰绿色毒雾,直袭林衍面门。

间不容发!林衍半空中拧身,长剑划出一道圆弧,青蒙蒙的剑罡将咬来的巨口荡开少许,另一手并指如剑,一道凝练的剑气激射,试图击散毒雾。剑气与毒雾相撞,嗤啦作响,毒雾被破开大半,但仍有少许沾上衣袖。布料瞬间腐蚀出焦黑小洞,皮肤传来灼痛与麻痹感。

他强提一口气,终于跃出包围,落在数丈外一处稍显坚实的土埂上。不敢停留,立刻向沼泽更深、雾气更浓的方向疾掠。四头毒沼鳄低吼着,在泥浆中快速游动追赶,但它们的速度在较深水域更快,上了稍微硬实点的地带便慢了下来。

林衍不顾方向,只求甩脱。在浓雾中左冲右突,手臂的麻痹感越来越强,他连忙服下解毒丹,运功毒。直到身后再也听不到鳄鱼的吼叫和泥浆搅动声,才找到一处突出沼泽水面、盘错节的巨大枯树,勉强攀上去调息。

这一番追逐搏,灵力消耗甚巨。他处理完手臂伤口,服下回气丹药,在枯树上歇了近两个时辰,才恢复些许气力。

抬头望去,前方的雾气似乎淡了一些,隐约露出了不同于沼泽灰暗色调的、更明亮的天空底色。

又艰难跋涉了一一夜,脚下的泥泞逐渐被坚实的、长着短绒般青苔的硬土取代。灰雾越来越稀薄,直至最终在身后凝聚成一道清晰的、翻滚的灰色屏障。空气骤然清新了许多,那股甜腻腐朽的气息被一种混合着草木清香的、微凉湿润的空气取代。

天空,竟然不再是北域那种永恒的暗红色。虽然依旧有些浑浊,但呈现出一种淡淡的、类似黎明前鱼肚白的灰蓝色。阳光(依旧是那轮暗橙色的太阳)透过稀薄的云层洒下,有了更分明的光影。脚下是稀疏的草地,点缀着不知名的、开着淡紫色或白色小花的低矮植物。远方,地势起伏和缓,可以看见成片的、颜色深浅不一的绿色,那是真正的树林。

青丘国,这便是青丘国的边境了么?

林衍心中刚升起一丝穿越险阻后的松懈,以及对此地迥异风貌的新奇感,警兆骤生!

无声无息,五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侧前方数十步外的树林边缘闪现而出,呈弧形将他半包围。他们的出现毫无征兆,仿佛本就与那片树林的阴影融为一体。

来者皆为人形,但特征鲜明。身材修长匀称,比赤岩部人要高挑纤细许多。皮肤是淡淡的象牙白,在灰白天光下宛如细腻的瓷器。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的耳朵——比常人略尖,自然地向上延伸,轮廓优美。容貌无一例外极其清丽俊秀,眉眼深邃,鼻梁挺直。他们体表笼罩着一层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白色光晕,如同自带柔光。

衣着也与北域的粗犷兽皮截然不同。内衬是质地柔软的、淡青或月白色的绸缎衣物,外罩轻便贴身的、以某种暗褐色轻薄皮甲制成的护、护臂和护腿,关节连接处巧妙灵活,既兼顾防御又不失优雅。每人腰间都佩着兵器——形状如弯月、弧度优美的短刃,或是长度适中、造型流畅的细剑。背后负着同样精巧的长弓与箭囊。

五人动作迅捷而整齐,眼神锐利如鹰隼,紧紧锁定林衍,手中兵器虽未出鞘,但那股蓄势待发、随时可以雷霆一击的气势牢牢笼罩过来。他们是猎手,更是训练有素的边境巡逻队。

林衍停下脚步,缓缓举起双手,示意没有立即攻击的意图。他身上的装束(虽经跋涉破损,仍能看出与荒古界风格迥异)、沾染的泥泞血污、以及身负长剑的形象,显然与青丘国人格格不入,更带着浓烈的“外来者”与“危险”气息。

为首者是一名男性,看起来比其他几人年长些许,尖耳轮廓更加分明,白光晕也略为凝实。他抬起一只手,阻止了身后同伴进一步近的动作,但目光审视地上下扫视林衍,用清晰却带着奇异韵律的语言开口:“@#¥%&*?(何人?何故擅闯青丘边境?)”

语言完全不通,音节优美却陌生。

林衍尝试用从赤岩部学来的几个简单手势比划,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北方,做出受伤、迷路、穿越沼泽的姿态。

巡逻队长眉头微蹙,显然不完全理解,但眼中的戒备丝毫未减。他注意到林衍背上的长剑,以及虽然疲惫却依然挺直、隐含锋锐的气息。他朝身后一名队员示意。那名队员摘下长弓,并未搭箭,但弓弦半开,遥遥指向林衍,指尖有细微的灵光流转,显然是一种警示或准备施法的姿态。

队长再次开口,语气加重,同时指了指林衍背上的藏锋匣,又指了指地面,意思明确:放下武器。

气氛骤然紧绷。其余三名队员也各自握紧了兵器,隐隐封死了林衍可能闪避的路线。他们的配合默契无比,气机隐隐相连,形成一个无形的压力场。林衍能感到,这五人单体的修为或许不算绝顶(以他的感知判断,大致相当于凡界凝脉中期到后期),但合击之术精妙,在此地法则环境下,自己若贸然动手,即便能胜,也必是惨胜,且彻底得罪青丘国,后患无穷。

他不能放下剑,那是他与过往世界、与墨雨记忆的一部分联系。但僵持下去,冲突一触即发。

电光火石间,林衍心念急转。岩公赠予的骨牌或许有用,但此刻对方高度警惕,任何稍大动作都可能引发攻击。他想到了怀中之物——那与这片天地隐隐共鸣的《山海经》残页。

他保持着双手微举的姿势,动作极其缓慢地,用左手探入怀中。这个动作让所有青丘猎手的眼神骤然一凝,弓弦拉得更满,队长的手也按上了腰间弯刃的柄。

林衍指尖触碰到那温热的皮质残页,轻轻将其抽出。动作舒缓,如同展示一件脆弱的珍宝。

残页暴露在青丘国空气的瞬间,异变突生!

之前在赤岩部、在沼泽中一直保持稳定温热感、散发淡淡金芒的残页,此刻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柔和却不容忽视的金色光芒骤然明亮了数倍,如同一小团温暖的金色火焰在他掌心跳跃!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古老、苍茫、却又莫名“亲和”的韵味。更奇特的是,残页上那些原本暗淡的、扭曲的符文,竟在金光中微微浮动,仿佛活了过来,流淌着微弱的灵光。

五名青丘猎手齐齐变色!

队长按在刀柄上的手顿住了,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愕。其他队员更是微微后退了半步,紧盯着那发光残页的眼神,如同看到了某种传说之物。他们之间的气机连接都出现了刹那的紊乱。

其中一名较为年轻、脸上带着好奇多于警惕的女队员,忍不住低呼了一声,指着残页上某个符文,急促地对队长说了句什么。队长凝神细看,脸色变幻不定。

那些符文……虽然结构更加原始、繁复,但其笔画走势、某些基本的构型元素,竟与他们青丘国传承的古文字有七八分相似!不,不是相似,那感觉更像是……源流?是青丘古文字的某种更古老、更本源的形态!

队长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震撼。他再次看向林衍时,目光已完全不同。之前的戒备与敌意并未完全消失,但掺杂了浓烈的惊疑、探究,以及一丝……隐约的敬畏?

他缓缓抬起手,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那名张弓的队员犹豫了一下,慢慢松开了弓弦。包围圈的压力悄然减弱。

队长上前两步,仍保持着安全距离,目光在林衍脸上和残页之间来回移动。他尝试着用更加缓慢、清晰的语调,夹杂着手势询问:“此物……汝从何得来?(指着残页,又做询问手势)”

林衍依旧听不懂,但对方态度的转变清晰可见。他指向残页,又指向自己心口,然后做了一个“传承”、“获得”的模糊手势,再指向天空(意指天外),最后摇了摇头(表示无法详细说明)。

队长沉默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些信息。最终,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极其复杂的神色,有恍然,有凝重,也有释然。他转身,对队员们快速说了几句话。队员们纷纷收起了战斗姿态,但目光依旧好奇地打量着林衍和他手中的残页。

队长重新面向林衍,指了指残页,又指了指南方,做了一个“跟随”的手势,然后指了指自己队伍。意思明确:他们需要带林衍前往附近的哨站,由更高层级的人来确认和处理。

冲突消弭于无形。林衍松了口气,将残页小心收回怀中,那明亮的金光也随之收敛。他向队长微微颔首,表示同意。

巡逻队重新整队,队长走在最前,两名队员在前引路,林衍走在中间,剩余两名队员殿后。一行人保持着警惕但非敌对的状态,离开这片稀疏林地,向着青丘国内部行去。

前行约半个时辰,地势渐趋平缓,道路也隐约可见人工修葺的痕迹——铺着均匀碎石的平坦小径。树林变得规整,多是挺拔的、树皮银灰的乔木,林间点缀着颜色素雅的花卉。

一座哨站出现在视野尽头。它坐落在一处矮丘之上,背靠一片更加茂密的森林,俯瞰着来路的方向。哨站规模不大,但建筑风格与赤岩部的土石屋、乃至林衍见过的任何风格都迥然不同。

主体是木质结构,但并非简单的圆木搭建。木材经过精细的处理和拼接,梁柱之间采用巧妙的榫卯结构,屋檐微微上翘,线条流畅优美。墙体则以轻薄的、类似竹篾编织的板材填充,刷着淡青色的涂料。哨站外围是一圈低矮的木栅栏,并非用于防御大型冲击,更像是一种界标和阻隔小型野兽的设施。整体给人的感觉是轻盈、精致、与自然和谐相融,同时又透着一股内敛的秩序感。

哨站门口悬挂着一面旗帜,底色青白,绣着一只姿态优雅、生有九条长尾的银色狐狸图案——青丘国的标志。

巡逻队带着林衍进入哨站。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显宽敞整洁。中央有一小块铺着鹅卵石的庭院,一侧是瞭望塔楼,另一侧是几间功能不同的屋舍。几名同样尖耳、体有微光的青丘族人正在忙碌,看到队长带回一个装束奇特的外来人,纷纷投来惊讶的目光,但纪律严明,并未喧哗或围拢。

队长将林衍引至一间相对独立的、类似会客室的木屋。屋内陈设简单,一张低矮的木几,几个编织精细的蒲团,墙上挂着几幅描绘山川风物的水墨画(风格也与凡界不同,更重意境与灵韵流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类似檀香与松木混合的清新气味。

不多时,一名年纪更长、身着淡青色长袍、未着甲胄、气质沉稳的老者在两名随从陪同下走了进来。他的尖耳更为修长,白光晕几乎凝若实质,修为显然远超巡逻队长。他应是此地的守将或负责人。

守将目光落在林衍身上,仔细打量片刻,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件小巧的、形如玉蝉的法器,置于木几之上。他示意林衍也坐下,然后对着玉蝉低声念诵了几句咒文。玉蝉泛起柔和的碧绿色光芒,光芒扩散开来,形成一个将两人笼罩在内的淡淡光罩。

“异乡人,”守将开口,声音直接传入林衍脑海,“此‘同心蝉’可暂通心意,莫要抗拒。”

林衍心中微凛,这是一种神念层面的临时翻译或沟通法器。他放松心神,任由那碧绿光晕触及自己的意识边缘。

守将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林衍听懂了意思,虽然语调依旧古怪:“巡逻队回报,你持有‘上古传承之物’,光芒特异,符文似与我族古源文字相通。你自称来自‘外界’?”

“是的。”林衍尝试在心中回应,同时点头。他简单解释了通过通道意外坠入北域荒原,被赤岩部所救,而后南下寻找同伴和信息的过程,略去了昆仑祭台的细节和自身诸多秘密,只强调意外与迷失。

守将听完,沉吟良久。他显然知道“外界”(他们称之为“凡界”或“下界”)的存在,这在青丘国上层或许并非绝密。“上古传承之物……按古卷零星记载,乃是天地初开、法则未定时流散的神异篇章载体。你能得之,并引其共鸣,是机缘,亦可能是因果。”他看向林衍的目光多了几分审慎的探究,“赤岩部……北域边缘的原始部族。他们赠你信物,助你穿越灰雾沼泽,倒是符合古老的互助盟约遗风。”

“我需寻找一位同伴,女性,身着红衣,可能同样流落荒古界。”林衍再次传达意念,同时以指蘸取杯中清水,在木几上简单勾勒墨雨的轮廓。

守将仔细看了看,摇头:“青丘国边境广袤,若她坠入我国境内,且显露行迹,各哨站应有上报。目前并无相符记录。不过……”他顿了顿,“你若欲寻人,或探听更多消息,留在此地哨站无用。”

他指向南方:“我青丘国文明中枢,乃是都城‘青丘城’。那里聚四方商旅,汇各派修士,消息最为灵通。王族、各大世家、以及诸如‘万象楼’、‘听风阁’之类的组织,皆盘踞城中。你若想寻人,或探究你所持之物与这个世界的联系,非去青丘城不可。”

因林衍身份特殊(持上古传承物),且暂无明确威胁,守将允许他在望北驿暂留两,办理必要手续,同时也可稍作休整,适应环境。

这两里,林衍得以更细致地观察青丘国的风貌与阶层。

望北驿虽小,却也往来着一些商贩、旅人和低级修士。青丘族人普遍容貌出众,举止间带着一种天生的优雅与疏离感。他们交流时语音轻柔悦耳,即便争论也甚少高声。普通民众的衣物多以棉麻、绸缎为主,颜色清淡素雅,款式简约而注重剪裁合体。修士或武士的装束则多在衣料中混入特殊丝线或嵌入微型符文,兼顾美观与实用性。

社会等级看似不如凡界某些国度那般森严外露,但从细节处可见端倪。守将及其直属部下,光晕明显,受人尊敬。往来的一些小商贩或普通旅人,则光晕极淡,甚至近乎没有。林衍推测,这体表光晕或许与修为、血脉或社会地位有关。

他在驿站饭堂用些清淡饭食时(青丘国的食物也精致许多,多果蔬、菌类,肉类处理得毫无腥膻),从旁人的低声交谈(借助残页的微光,他似乎对那些优美语音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感应,能捕捉到零星词汇)中,听到了一些碎片信息。

“……听说‘苏家’那个旁支,前些年还想争一争主家的资源,现在彻底没声了……”

“……可惜了,当年那个旁支出的女孩,书道天赋据说惊动过宗老会的……”

“……噤声!那边那位‘外人’似乎能感应灵音……”

“书道天才女子”、“苏家旁支”、“被边缘化”……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让林衍心中一动。墨雨是否可能隐姓埋名,以某种方式融入青丘国?苏家旁支的这个传闻,时间模糊,但“女子”、“天赋”这些关键词,让他无法忽视。

他按捺住直接询问的冲动。一来语言仍是大碍,二来贸然打听一个可能涉及世家秘辛的传闻,容易引起不必要的猜疑。他只是将这些信息默默记下。

临行前,守将将他唤去,递给他一面巴掌大小、非金非木、触手温润的青色令牌。令牌正面是九尾狐徽记,背面则刻着几个流动的符文,以及一个缓缓转动、如同沙漏般的虚影(表示时间限制)。

“临时访客通行令,”守将解释道,“凭此可在青丘国大部分城镇通行、住宿、进行基本交易,有效三月。三月后需至都城‘户正司’续延或更换。切记,不可擅闯禁地、王室领区及某些世家私域,亦不可无故与我族人冲突。你持上古物,我国按古礼待之,但也望你守我国法。”

林衍郑重接过令牌:“多谢。青丘城方向是?”

守将走到窗前,指向南方:“沿官道南下,过‘碧溪河’,经‘落枫镇’、‘白露城’,约莫十脚程,便可望见青丘平原。都城便坐落于平原中央,依‘栖凤山’而建,很好辨认。”

带着临时通行令,林衍离开了望北驿。守将所言非虚,南方官道平坦宽阔,以平整的青石板铺就,两侧树木整齐,时有精致的石亭或指路碑。空气清新,灵气也比北域温顺纯净许多,虽然依旧带着荒古界的特质,但已易于吸收转化。

行走半,在一处三岔路口的茶棚歇脚时,他遇到了一支正要前往青丘城的商队。商队规模不小,十余辆由类似麋鹿、却更加高大神骏的“青驮兽”拉着的厢车,载着货物,护卫和车夫多是青丘族人,也有少数几个外貌略有差异、但似乎也被接纳的种族(其中一个护卫皮肤呈淡金色,瞳孔竖立)。

林衍出示通行令,支付了一些从赤岩部换来、在此地也被认可的通用低级灵晶碎块作为酬劳,商队首领(一个笑容和蔼、眼光精明的中年青丘商人)便同意让他随队同行。这样更安全,也能更快获取信息。

加入商队后,行程果然顺利许多。沿途关卡验看通行令后便爽快放行。林衍也从商队护卫和行商的闲聊中(他仍听不懂,但商队首领略通外界语,偶尔能充当极简单的翻译,结合情境也能猜度一二),听到了更多关于荒古界的格局。

青丘国并非唯一文明国度。在其东方,隔着浩瀚森林与丘陵,有“羽民国”,国民背生双翅,擅长空战与风系术法;北方,便是林衍来的北域荒原,被视为蛮荒之地,但也散布着类似赤岩部的原始部落,传闻更北方还有神秘的“冰夷”遗族;西方则有广袤沙漠与戈壁,据说隐藏着古老的“羲和部落”遗迹,崇拜太阳;南方情况不明,似乎被无尽山海与迷雾阻断。

各国各部落之间,有贸易,有摩擦,也有古老的盟约或敌对关系。青丘国以幻术、礼仪、文书之道(类似符文、阵法、契约之术)著称,国力在周边算是昌盛。

关于青丘国内,商队的人也提及了王族与几大世家(如掌控军权的“云家”、精通医药与炼丹的“白家”、负责律法与祭祀的“巫家”等)的微妙平衡。至于“苏家”,确实是一个曾经显赫、如今略有没落的修行世家,主家尚在都城,旁支散落各地,具体情况便非这些行商所能详知了。

《山海经》残页在青丘国境内,共鸣感持续存在,虽不如边境初入时那般剧烈,但林衍能感到,它似乎在与这片土地下某种无形的脉络隐隐呼应。夜间静修时,残页上偶尔会浮现出几个比之前略微清晰的新符文,他默默记下,虽不解其意,但确信这趟南下之行是正确的。

七后的黄昏,商队攀上一段长长的、平缓的山道斜坡。首领示意林衍向前看。

林衍走到车队前方,立于坡顶。

眼前豁然开朗。

连绵的丘陵至此而止,下方是一片广袤无垠、沃野千里的巨大平原!平原之上,河流如银色缎带蜿蜒交织,田野整齐划分,呈现深浅不一的绿色与金黄,村落与城镇星罗棋布,道路纵横如棋盘。

而在平原的中央,极远的、几乎在地平线尽头的位置,一座恢宏无比的巨城轮廓,巍然矗立!

城市依傍着一座形如凤凰展翅、秀丽险峻的青色山峦(栖凤山),城墙的线条在夕阳(暗橙色光球此刻悬在西天,给云层镶上金边)下泛着淡淡的、玉石般的青白色光泽。城内可见高耸的塔楼、连绵的殿宇屋檐,以及数道颜色各异、恒久不灭的巨大光柱,自城中各处升起,贯穿云层,照亮了傍晚的天空。即便相隔如此遥远,也能感受到那座城市汇聚的磅礴灵气与浩瀚生机。

青丘城。

那里,或许有墨雨的踪迹,有苏家旁支的消息,有《山海经》更多秘密的答案,也有荒古界真实面貌的钥匙。

晚风掠过坡顶,带来平原湿润的草木气息。林衍按了按怀中温热的残页,握紧了手中的通行令。

前路漫漫,终见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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