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雨落下来的时候,晴丽正站在廊下看天。
秦家老宅的屋檐伸出去三尺,瓦当上雕着蝙蝠衔钱的老花样,雨水顺着滴下来,在青石板上砸出一排小坑。她在这院子里住了十五年,闭着眼都知道哪块砖踩着会响,哪道梁上结过蛛网。
“少夫人,您进去吧,这雨凉。”
丫鬟春杏从堂屋里探出头,手里还攥着针线。她跟着晴丽从娘家过来,今年二十了,还没放出去配人,晴丽说再留两年,春杏自己也不急。
“我再站站。”晴丽没回头。
春杏就不说话了,缩回去继续缝那件夹袄。老太太屋里拢了炭盆,暖和,可老太太不叫晴丽进去,说是“晚晚你忙你的,我和你爹说点体己话”。
忙什么。
账本子早对完了,铺子里的掌柜初十来过的,报了这个月的流水,说了明年的绸缎行情。南边来的货压在码头,要等天晴了才能起运。西街那间铺子的租约年底到期,租户想续,晴丽让账房回了他,租金要涨两成。
这些事,原该是男人做的。
秦生走了五年。五年里,晴丽把他手上那点零散生意盘成了全县数得着的大买卖。五年里,她给公婆换了三进的大宅子,给两个小叔子娶了媳妇,给妹妹置了嫁妆,给娘家兄弟买了田产。
五年里,她没有一天不在想:等他回来,我要让他看看。
可是他没回来。山匪的事过了三年才报过来,县衙的差役上门,说找到尸首了,让家里去认。公婆哭得死去活来,是她去认的。只剩几骨头,衣裳早烂了,腰上那块玉佩还在,是当年她过门时婆婆给的。
她抱着那几骨头回来的。
公婆说要大办,她说不用,人没了,办给谁看。她给秦生立了衣冠冢,立了碑,碑上刻的是“先考秦公讳生府君之墓”,下面留了空,刻她的名字。
“先妣秦门周氏”。
她才二十八。
雨下得更大了。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被雨打得抬不起头,满地都是被打落的叶子。这树是她过门那年种的,秦生帮她挖的坑,她扶着苗,他填土,填完了踩实,说:“等结了石榴,第一个给你吃。”
头三年没结果,第四年结了几个,酸得没法入口。第五年好了,结得满树都是,又大又红,她摘了一篮子,等他回来尝。
他没回来。
“少夫人!”
春杏的声音变了调,晴丽回过头,看见堂屋里走出个人来——是她婆婆,后头跟着公公。
婆婆的脸绷着,公公垂着眼皮,两个人从炭盆边出来,被堂屋里的冷气一激,都缩了缩脖子。
“晴丽,”婆婆开口,声音比平时软,软得不正常,“你进来,我们有个事要跟你说。”
晴丽站着没动。雨顺着檐角往下淌,她的半边身子都被斜飘的雨丝打湿了,凉意沁进衣裳里。
“进来吧,”公公也开口了,“外头冷。”
晴丽往里走了两步,站在门槛里头。堂屋里没点灯,天又阴,暗得像是黄昏。婆婆和公公在八仙桌边坐下,婆婆招手让她也坐。
她不坐。
婆婆和公公对看了一眼。
“晴丽,”婆婆又开口,这回声音更软了,“你嫁到我们秦家,有十五年了罢?”
“十五年了。”
“这些年,你辛苦了。”婆婆说着,眼眶有点红,“阿生走得早,家里家外全靠你撑着。我们老两口,心里都记着你的好。”
晴丽没接话。
婆婆顿了顿,又去看公公。公公低着头,像是不打算开口的样子。
“是这样,”婆婆把声音放得更软,“前几天,有个人找上门来……”
她顿住,像是不知道怎么说下去。
晴丽的心往下沉了沉。
“是阿生的人,”婆婆终于说了出来,“外头的人。还带着个孩子,说是阿生的种,今年七岁了。”
堂屋里安静得很,只有雨声哗哗地响。
晴丽觉得那雨像是下在了自己脸上,冷得刺骨。
“晴丽,”婆婆站起来,往她跟前走了两步,“我们知道这事对不住你。可那孩子到底是阿生的骨肉,我们秦家的苗。你这些年,也没能给阿生留个后……”
“我流过一个。”晴丽开口。
婆婆愣住了。
“阿生走的那年,三月里的事。”晴丽的声音很平,“那时候还不知道他出了事。那天去铺子里查账,回来晚了,路上滑,摔了一跤,就没了。”
婆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没告诉你们。”晴丽说,“你们那时候正为阿生的事难过,告诉了你们,也是多两个人难受。”
婆婆的眼眶更红了,可这回不是软的,是别的什么。
“晴丽,”公公终于抬起头来,“过去的事,就不提了。如今那孩子来了,我们总不能把他往外撵。他娘也是个可怜人,带着孩子这么多年,不容易……”
“你们打算怎么办?”晴丽打断他。
婆婆和公公又对看了一眼。
“我们是想着,”婆婆小心翼翼地开口,“把那娘儿俩接回来。到底是阿生的血脉,不能流落在外头。你……你还是这个家的少夫人,那个位子,没人能动。只是那孩子,到底要认祖归宗……”
“那我呢?”
婆婆被这三个字问住了。
晴丽看着她,看着公公,看着堂屋里熟悉的陈设。那张八仙桌是她买的,红木的,花了一百二十两。桌上的茶壶是她添的,宜兴的紫砂,秦生生前喜欢喝茶。墙上的画是她挂的,是那年收成好,铺子里赚了钱,她买来给老两口贺寿的。
这屋子里,里里外外,哪一样不是她置办的。
“晴丽,”婆婆又开口,这回声音里带了点别的,“你是个明白人。这事……这事我们也是没办法。那孩子是阿生的,总不能让他跟着外人姓。你在我们家这些年,我们不会亏待你。往后你还是管着家,管着铺子,那孩子长大了,也得叫你一声母亲……”
晴丽笑了一下。
婆婆被她这一笑笑得住了嘴。
“好。”晴丽说。
婆婆和公公都愣住了。
“我说好。”晴丽又说了一遍,“你们把人接回来,我腾地方。”
“晴丽,不是让你腾地方——”
“不是腾地方是什么?”晴丽看着婆婆,“是让我留下来,给那个外室当使唤丫头?还是给你们秦家当个不要钱的老妈子?”
婆婆的脸色变了。
“晴丽,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我怎么说话?”晴丽的声音还是那么平,“我说的是人话。你们说的是什么话,我听不明白。”
她转身往外走。
“你站住!”公公站起来,声音里带了怒气,“你这是什么态度?我们好好跟你商量,你这是给谁甩脸子?”
晴丽站住了,回过头来。
堂屋里光线暗,看不清她的表情。
“商量?”她说,“商量什么?商量让我怎么把位子让给一个外室?商量让我怎么养别人的儿子?这算商量?”
公公被她噎住了。
“晴丽”婆婆赶紧打圆场,“你别急,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你们是什么意思,我听得懂。”晴丽说,“我听了十五年,什么都听得懂。”
她推开门,走进了雨里。
春杏在里头喊她,她没回头。雨浇在身上,凉得透心,她反而觉得清醒了些。
走到院子当中,她停下来,抬头看天。
天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在那站了一会儿,任由雨把自己浇透。
然后她迈步往外走。
“少夫人!”春杏追出来,撑着伞,“您去哪儿?”
“回娘家。”
春杏愣住了。
晴丽没管她,径直往外走。春杏在后头追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去看堂屋里站着的老两口。
雨越下越大了。
二
周家在县东头,三进的院子,青砖黛瓦,是晴丽给置的。
当初她兄弟周文周武还住在乡下,守着几亩薄田过子,一年到头落不下几个钱。是她把生意做起来以后,给他们买了地,盖了房,把家搬进了县城。
爹娘跟着他们过,子舒坦了,逢人就说养了个好闺女。
晴丽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雨小了些,变成细细的雨丝,落在脸上像是蒙了一层雾。
门房认得她,赶紧往里通报。她没等,径直往里走,过了垂花门,穿过游廊,正堂里亮着灯,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在说话。
是她娘的声音,像是在骂哪个不长眼的仆妇。
晴丽在门口站了站,等里头安静了,才掀帘子进去。
她娘周老太正坐在榻上喝茶,看见她进来,愣了愣。
“晴丽?这么晚了,你怎么过来了?”
晴丽没应声,先把湿了的披风解下来,递给迎上来的丫鬟。周老太看着她的脸色,觉出不对劲,挥手让丫鬟们都退下去。
“怎么了?”她问,“出什么事了?”
晴丽在她对面坐下,把事情说了一遍。
周老太的脸色变了几变,从惊讶到气愤,又从气愤变成了别的什么。
“这老东西,”她骂了一句,“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你给他们秦家当牛做马这么多年,他们倒好,一个外室带着野种上门,就要把你往外撵?”
晴丽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周老太又骂了几句,把秦家老两口骂了个狗血淋头。骂完了,她叹了口气。
“晴丽,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离。”
周老太愣住了。
“离?”她像是没听清,“离什么?”
“离了秦家。”晴丽说,“和离。”
周老太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疯了?”她终于找回了声音,“和离?你一个寡妇,和离?说出去让人笑掉大牙?”
“我是什么寡妇?”晴丽看着她,“秦生死了五年,我在他家守了五年。他们现在要接个外室进门,让我给那个外室腾地方。我不走,等着给人当笑话?”
“那也不能和离!”周老太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你想想,你是得过贞节牌坊的!全县都知道你周晴丽是贞节烈女,你这时候和离,那不是打朝廷的脸吗?”
晴丽没说话。
周老太走到她跟前,弯下腰,看着她的脸。
“晴丽,你听娘的。这事不能闹大。你回去,忍一忍。那个外室进门就进门,你怕什么?你是正房,她是外室,她能翻得了天?再说了,那孩子是男是女还不一定,就算是男的,长大了也得叫你一声母亲。你把家业捏在手里,谁敢把你怎么样?”
晴丽抬起头来,看着她娘。
周老太被她看得有些发毛。
“晴丽?”
“娘,”晴丽说,“你收了他们多少钱?”
周老太的脸色变了。
“你胡说什么——”
“我问你,”晴丽的声音还是那么平,“你收了秦家多少钱?”
周老太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文哥。”晴丽忽然开口,朝着门口的方向。
周老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正看见她兄弟周文从后头转出来,身后还跟着周武。
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晴丽看着他们,等着。
周文先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姐,你别怪娘。是我们……是我们收的。”
“收了多少?”
周文低下头,不吭声。
“两千两。”周武接话,抬着头看她,“秦家给的,两千两。说让我们劝劝你,别闹。”
晴丽点了点头。
两千两。秦家的家底她比谁都清楚,铺子里一年的流水也不过三四千两,纯利不到一千。这两千两,是掏空了家底给的。
真是舍得。
“晴丽,”周老太又开口,声音里带了央求,“你就听娘这一回。那两千两,你兄弟有用处。文哥想捐个官,武哥要娶媳妇,到处都要使钱。你要是和离了,这钱就得还回去,你兄弟的前程就没了——”
“我的前程呢?”
周老太被她问住。
晴丽站起来,看着她娘,看着她兄弟。
“我十五岁嫁到秦家,给他们当牛做马十五年。秦生死了,我一个人撑着那个家,养着老的小的,累得流了产,连自己的孩子都没保住。我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周老太不吭声。
“是为了让你们过好子。”晴丽自己回答自己,“是为了让你们有房子住,有地种,有钱花。是为了让文哥能捐官,武哥能娶媳妇。是为了让你们走出去,能挺着脯说,周晴丽是我闺女,我养的。”
她笑了笑。
“现在你们拿着别人的钱,让我回去受气。让我给那个外室腾地方。让我守着那个贞节牌坊,当个活寡妇,当到死。”
周老太的眼眶红了。
“晴丽,娘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我听明白了。”晴丽说,“我听了二十八年,什么都听得明白。”
她转身往外走。
“姐!”周文在后头喊她,“你不能走!你走了我们怎么办?那两千两怎么办?”
晴丽站住了。
她回过头来,看着她的亲兄弟。
“文哥,”她说,“你今年多大了?”
周文愣了愣:“二十四。”
“二十四了。”晴丽点点头,“我二十四的时候,秦生死了。我一个人撑着那个家,撑着那些生意,撑着老的小的。你二十四了,还在等着我给你捐官。”
周文的脸色变了。
“姐,你怎么能这么说——”
“我怎么说话,是跟你们学的。”晴丽说,“你们收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怎么说?”
她推开门,走进了雨里。
雨又大了些,打在脸上生疼。她没撑伞,也没回头。后头隐约传来周老太的哭声,周文周武的喊声,可她没回头。
出了周家的大门,她站在街上,不知道往哪儿走。
天全黑了,街上没有人。雨下得哗哗响,屋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直晃,光影摇摇摆摆,照出一地泥泞。
她在那站了一会儿,浑身都湿透了,冷得发抖。
然后她转身,往城外走。
三
城西有座荒山,山上有个破庙,没人管。
晴丽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那儿走。她只是不想回去,不想回秦家,不想回那个她待了十五年的地方。她也没地方可去,娘家回不去,铺子里有伙计,县城的客栈要查身份,她一个寡妇,半夜去投宿,明天就能传遍全县。
她往山上走,雨浇得她睁不开眼,脚下是烂泥,滑得站不住。她摔了几跤,又爬起来,衣裳上全是泥,手也划破了,疼得发麻。
破庙在山腰上,门扇早就没了,里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她跌跌撞撞走进去,靠着墙坐下来,浑身抖得厉害。
外头的雨声很大,大到她听不见自己的呼吸。
她就那么坐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冷到后来反而不冷了,只是木木的,像是一块石头。
雨声里忽然多了点什么。
她没动,也没抬头。
那声音近了,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着走,沙沙的,很轻。然后她面前亮起一点光,幽幽的,泛着青。
她抬起头。
面前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那东西看起来像个人,可是仔细看,又不像。她站在那儿,周身笼着一层青蒙蒙的光,脸上看不出年纪,眉眼淡淡的,像是一团雾气凝成的。她的眼睛是竖着的,瞳孔是一条细线,像是猫,又像是别的什么。
可晴丽第一眼注意到的,是她的衣裳。
那衣裳被雨浇透了,贴在身上,可她不像是冷的样子。她就那么站着,低头看着晴丽,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是蛇。”晴丽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那东西微微挑了挑眉。
“你知道我是蛇?”
“知道。”晴丽说,“我小时候见过。也是在山上,一条青蛇,盘在石头上晒太阳。我看了它半天,它也看了我半天。后来它走了,我也走了。”
那东西笑了一下。
“那不是我。”
“我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这儿做什么?”那东西问。
“躲雨。”
“躲雨?”那东西歪了歪头,“你是躲雨还是躲人?”
晴丽没回答。
那东西是苏晚晚
苏晚晚在她旁边坐下来,也不嫌地上脏,就那么坐着,两条腿伸着,像是个人似的。
“我闻着你身上有很多味道。”苏晚晚说,“有委屈,有不甘心,有恨。还有别的什么,我说不上来。”
晴丽看着她。
“你是蛇,怎么还闻味道?”
“蛇怎么不能闻味道?”苏晚晚看她一眼,“我用舌头闻。”
她说着,伸出舌头来。那舌头细长,前端分着叉,在空气里颤了颤,又缩回去。
晴丽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叫什么?”她问。
“苏晚晚。”她答
苏晚晚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你这个人,有意思。”苏晚晚说,“我把你的事说出来,你不怕我?”
“怕你什么?”晴丽说,“吃我?”
苏晚晚没吭声。
晴丽往墙上靠了靠,浑身都疼。
“吃就吃吧,”她说,“反正也没什么活头了。”
沉默。
外头的雨还在下,比刚才小了些,淅淅沥沥的,打在破庙的顶上,声音很好听。
“你的心,”苏晚晚忽然开口,“跟别人的不一样。”
晴丽看着她。
“什么不一样?”
“味道不一样。”苏晚晚说,“我闻过很多人的心。有的苦,有的酸,有的臭,有的烂。你的不一样。你的心是净的。”
晴丽愣了一下。
“净?”
“净。”苏晚晚点点头,“顾全大局的心,舍己为人的心。什么都替别人想,就是不替自己想。这样的人心,我很久没闻到了。”
晴丽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可是他们不稀罕。”苏晚晚又说,“你替他们想,他们不替你想。你对他们好,他们对你偏心。你的心净,他们不净。”
晴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泥,指甲缝里也是,脏得很。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苏晚晚说,“我在山上,能看见山下的事。你们那个县城,我来过很多次。我见过你。你在街上走,给穷人家的小孩买糖吃。你在铺子里算账,算得清清楚楚,一文钱也不差。你在秦家院子里站着,看那棵石榴树,一看就是半天。”
晴丽没说话。
“我还看见今天的事了。”苏晚晚说,“你公婆跟你说的话。你回娘家,你娘跟你说的话。你兄弟收的钱。”
晴丽抬起头来,看着她。
“你都看见了?”
“看见了。”苏晚晚说,“我本来在山上下不来的。可是今天雨大,我就下来了。下来就看见你。”
晴丽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看见什么了?”她问,“看见我被人欺负?看见我无处可去?”
苏晚晚摇摇头。
“我看见你在想什么。”
晴丽心头一跳。
“你在想,”苏晚晚说,“为什么你对别人好,别人不对你好。为什么你顾全大局,别人不顾全你。为什么你的心是净的,别人的心是脏的。”
晴丽看着她,眼眶忽然有点热。
“你在想,”苏晚晚继续说,“如果我也学他们,也偏心自己,是不是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晴丽的眼泪掉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她只是觉得脸上有水,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苏晚晚看着她,也不动,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晴丽开口。
“你能帮我吗?”
苏晚晚歪了歪头。
“帮你什么?”
“帮我……”晴丽顿了顿,“帮我学会偏心自己。”
苏晚晚看着她,眼睛里的竖瞳缩了缩。
“我帮你,”她说,“得要点东西。”
“要什么?”
苏晚晚伸出手来,指着她的心口。
“这里。”
晴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口,又抬头看着她。
“你要我的心?”
“不是要你的心。”苏晚晚说,“是要你心里的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苏晚晚想了想。
“我说不上来。就是你那些净的东西。顾全大局的心,舍己为人的心。那些东西,你留着也是难受,不如给我。”
晴丽沉默了一会儿。
“给了你,我会变成什么样?”
苏晚晚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在闪。
“会变成和我一样。”她说,“会开始偏心自己。会知道对自己好。会不再难受。”
晴丽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
苏晚晚伸出手来,按在她口上。
那手凉得很,像是冰,又像是水。晴丽只觉得心口一紧,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填进来了。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整个人轻了些,像是卸下了什么很重的担子。
苏晚晚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里有一团淡淡的光,泛着微微的青。
“好东西。”她说。
晴丽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不对,你这条蛇,有意思。”
苏晚晚也笑了。
“你这个人,也有意思。”
外头的雨停了。
四
晴丽回到秦家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春杏在门口等着,看见她回来,眼眶红红的,跑过来拉着她的手。
“少夫人,您可回来了!您一夜没回,我急死了,又不敢告诉老爷太太……”
晴丽拍了拍她的手,没说话。
春杏看着她,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又说不上来。少夫人还是那个少夫人,可是眼神变了。以前那眼神里总是带着点什么,像是担忧,像是思虑,像是什么都放不下。现在那眼神里什么都没有了,空空的,又像是满满的。
“少夫人?”春杏试探着叫了一声。
“没事。”晴丽说,“进去吧。”
她进了院子,先去给公婆请安。
婆婆看见她,脸色不太好看,又不好发作,只是巴巴地问了一句:“昨晚去哪儿了?”
“回娘家了。”晴丽说。
婆婆噎了一下,半天才说:“那……那事,你想好了没有?”
“想好了。”晴丽说,“人什么时候来?”
婆婆愣住了。
“什么?”
“那个外室,那个孩子,”晴丽说,“什么时候来?”
婆婆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她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准备劝晴丽,准备安抚晴丽,准备软硬兼施让晴丽接受这事。可是晴丽这么一问,把她所有的话都堵回去了。
“这……这……”她结结巴巴地说,“就这几天,就这几天。”
“好。”晴丽说,“来的时候告诉我一声,我好安排。”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婆婆一个人愣在那里。
接下来的几天,晴丽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照常对账,照常去铺子里,照常处理那些琐碎的杂事。只是她比以前话少了,脸上的笑也少了,做起事来更快,更利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催着她。
春杏觉得不对劲,又不敢问。
那外室来的时候,是个晴天。
晴丽正在账房里看账,春杏跑进来说,人来了。
她放下账本,走出去。
院子里站着一个女人,瘦瘦小小的,穿着半旧的衣裳,低着头。她身边站着个孩子,七八岁的样子,眉眼还没长开,看不出像谁。
婆婆和公公站在廊下,看见晴丽出来,脸色都有些讪讪的。
“晴丽,”婆婆开口,“这就是……这就是春娘,还有小宝。”
晴丽点了点头,走到那女人面前。
那女人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晴丽看清楚了她的脸。二十出头的样子,长得不难看,也不算好看。眼睛下面有青影,像是没睡好,又像是哭过。手很粗糙,指甲剪得短短的,一看就是做惯了活的。
“你叫春娘?”晴丽问。
“是。”那女人低着头,声音细细的。
“孩子叫小宝?”
“是。”
“多大了?”
“七岁。”
晴丽点了点头,没再问别的。她转向婆婆和公公,说:“安排好了吗?住哪儿?”
婆婆愣了愣,说:“还……还没想好。”
“那就住西厢房吧。”晴丽说,“那边向阳,冬天暖和。回头让春杏带人收拾一下,该添的添,该换的换。”
婆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公公在旁边咳了一声,说:“晴丽,你……你能这么想,很好。我们秦家,对不住你——”
“没什么对不住的。”晴丽打断他,“她是秦生的人,孩子是秦生的种,接回来是应该的。我就是个没福的,没能给秦家留个后,怪不得别人。”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婆婆的眼眶红了,走过来拉着她的手,说:“晴丽,你是个好孩子,我们以后一定对你好——”
晴丽把手抽出来,笑了笑。
“您别这么说。都是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她说完就走了,回账房继续看账。
春娘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接下来一个月,晴丽把春娘母子安置得妥妥当当。西厢房收拾得净净,新添了家具,新做了铺盖,还给小宝请了先生,让他跟着读书识字。春娘什么都不用做,每天就是带着孩子,陪婆婆说话,做点针线活。
婆婆逢人就说晴丽好,说她是天下少有的贤惠人,说秦家能娶到她,是祖上积了德。
铺子里的掌柜们知道了这事,也都夸晴丽大度,说这样的主母,打着灯笼都难找。
晴丽听了,只是笑笑,什么也不说。
只有春杏觉得不对劲。
她跟着晴丽这么多年,太了解她了。少夫人以前也会笑,可那笑是真的笑,眼睛里带着暖意。现在她也笑,可那笑不达眼底,像是在脸上画出来的。
而且她最近总是往铺子里跑,一待就是一整天。回来的时候也不多话,就是坐在账房里,对着账本,不知道在看什么。
有一天晚上,春杏起夜,看见账房的灯还亮着。她走过去,从门缝里往里看,看见晴丽正在翻账本,翻得很快,一页一页地翻,像是在找什么。
春杏不敢出声,悄悄走了。
又过了一个月,春娘忽然病了。
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头疼脑热,躺了几天。晴丽请了大夫来看,开了药,让春杏熬了送过去。春娘喝了药,好了些,可还是没什么精神,整天躺在床上,不爱动。
有一天,晴丽去看她。
春娘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看见晴丽进来,挣扎着想坐起来。晴丽按住她,说:“躺着吧,别动。”
春娘躺回去,眼睛看着帐子顶,不说话。
晴丽在床边坐下,也不说话。
沉默了很久,春娘忽然开口。
“夫人,”她的声音很轻,“您恨我吗?”
晴丽看着她。
“恨你什么?”
“恨我……恨我来抢您的东西。”
晴丽笑了笑。
“你抢走了什么?”
春娘被问住了。
“我什么都没抢走。”晴丽说,“秦生是我男人,可他死了五年了。你带着他的孩子来,我不恨你。你也是没办法。”
春娘的眼眶红了。
“夫人,我不是……不是我自己要来的。是老夫人派人去找的我。我在乡下带着孩子,本来过得好好的,她们派人来,非让我来……”
晴丽看着她,没说话。
“我知道我不该来,”春娘的眼泪掉下来,“可我没法子。她们说,小宝是秦家的种,不能流落在外头。她们说,接我们回去,是让我们享福的。我不信,可她们说,不来也得来,小宝是秦家的人,她们要定了……”
晴丽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春娘抬起泪眼看她。
“夫人?”
“没事。”晴丽站起来,“你好好养病。养好了,该什么什么。”
她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春娘,”她说,“你娘家还有人吗?”
春娘愣了愣,说:“有……有个弟弟,在乡下种地。”
晴丽点了点头,走了。
那天晚上,她又去了账房,一直待到后半夜。
五
事情是在腊月里爆出来的。
那天早上,秦家铺子里的几个掌柜一起来找晴丽,说是账对不上。
晴丽把账本翻了一遍,问:“怎么对不上?”
大掌柜说:“少夫人,不是咱们的账对不上,是总账对不上。这一个月,咱们的进项比上个月少了三成,可总账上写的还是原来的数。还有,库里存的货,数目也对不上。”
晴丽皱着眉头,又翻了一遍账本。
“这不对,”她说,“这账本是谁做的?”
大掌柜和其他人对看了一眼,说:“是……是老爷老夫人让做的。说是少夫人您最近忙,让账房先做着,回头给您过目。”
晴丽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老爷老夫人?”
大掌柜点点头,压低声音说:“少夫人,有些话我们本不该说,可这事……这事不太对。老爷子老夫人前些子从库里支了三千两银子,说是急用。后来又支了两千两。我们问他们做什么用,他们不让我们问,说是您知道的。”
晴丽的脸色变了。
“我不知道。”
大掌柜和其他人对看了一眼,都不吭声了。
晴丽站起来,把账本合上,说:“这事我来处理,你们先回去,该什么什么。”
掌柜们走了以后,晴丽拿着账本去了正房。
婆婆正在屋里和春娘说话,看见晴丽进来,脸色微微一变。
“晴丽?有事?”
晴丽把账本放在桌上,说:“娘,这账本您看过吗?”
婆婆看了一眼账本,说:“看……看过啊,怎么了?”
“账对不上。”晴丽说,“库里少了五千两银子,进项少了三成,可账上什么都没写。这是怎么回事?”
婆婆的脸色变了。
“这……这我哪知道?账又不是我做的——”
“可掌柜说,是您和公公让他们做的。”晴丽看着她,“说是您们从库里支了银子,说是您们让他们瞒着我。”
婆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春娘在旁边低着头,一声不吭。
“娘,”晴丽的声音很平,“那五千两银子,您用到哪儿去了?”
婆婆的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最后像是豁出去了,抬起头来。
“我用哪儿去了?我给我孙子用了!小宝是秦家的苗,以后要读书,要考功名,要娶媳妇,哪一样不要钱?我留点银子给他,怎么了?”
晴丽看着她,没说话。
“还有,”婆婆继续说,“那铺子,那些买卖,本来就是阿生留下的。阿生没了,这些就该归小宝。你一个女人家,再能,还能管一辈子?迟早是要交给小宝的。我现在不过是提前拿出来,给他存着——”
“那两间铺子呢?”晴丽打断她。
婆婆愣住了。
“什么两间铺子?”
“西街那两间铺子,”晴丽说,“我昨天去看过,已经盘出去了。盘给谁了?”
婆婆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是什么的?”晴丽看着她,“全县的买卖,哪一桩我不知道?”
婆婆往后退了一步,靠在桌边,说不出话来。
春娘忽然抬起头来,看着晴丽。
“夫人,这事跟我没关系。我不知道老夫人做的事,真的不知道——”
晴丽看了她一眼,没理她,继续看着婆婆。
“娘,那两间铺子,是我用秦家的本钱,加上我自己的陪嫁,一点一点做起来的。一年流水三四千两,是秦家最大的进项。您和公公商量了 ,把它们盘出去,是想做什么?”
婆婆的嘴唇抖了抖,说不出话。
公公这时候从后头转出来,脸色也很难看。
“晴丽,”他开口,声音闷闷的,“这事是我们做的不对。可我们也是没办法。小宝是阿生的儿子,以后要撑起这个家。那铺子早晚是他的,我们想着早点盘出去,换点现银,给他存着——”
“存着?”晴丽看着他,“存哪儿?存在那个外室手里?还是存在你们手里?”
公公的脸色变了。
“你这是什么话——”
“人话。”晴丽说,“我听你们说了十五年的人话,现在轮到我说了。”
她转向婆婆,转向公公,转向坐在床边的春娘。
“那五千两银子,我不问了。那两间铺子,我不问了。你们想留给谁,就留给谁。我只要一样东西。”
婆婆警惕地看着她。
“什么东西?”
“和离书。”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婆婆张了张嘴,又闭上。公公的脸色铁青。春娘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你……你要和离?”婆婆的声音尖起来,“你疯了?你是得过贞节牌坊的人!你和离,那是打朝廷的脸!”
“朝廷的脸,关我什么事?”晴丽看着她,“我守了五年寡,对得起你们秦家。我给你们赚了十五年钱,对得起你们秦家。我把那个外室接回来,好吃好喝养着,也对得起你们秦家。现在我要走,你们不给?”
婆婆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
公公在旁边咳了一声,说:“晴丽,不是我们不给你。只是这事……这事传出去,我们秦家的脸往哪儿搁?你一个寡妇,和离了,以后怎么见人?”
“我怎么见人,不劳您心。”晴丽说,“您只说,给不给?”
公公咬了咬牙。
“不给。”
晴丽点了点头。
“好。”
她转身往外走。
“你站住!”公公在后头喊,“你上哪儿去?”
晴丽没回头。
“县衙。”
六
县衙的门房认得她,赶紧往里通报。
知县姓陈,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在任上待了六年,是个明白人。他听说周晴丽来了,愣了一下,让人请进来。
晴丽进去的时候,陈知县正在看案卷。他抬起头,看见晴丽的脸色,就知道不是小事。
“秦周氏,坐。”
晴丽坐下,把事情说了一遍。
从秦家接外室说起,说到婆婆支银子、盘铺子,说到她要和离、公婆不给,一五一十,清清楚楚。
陈知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告他们?”
“不告。”晴丽说,“我只求大人一件事。”
“什么事?”
“把贞节牌坊收回去。”
陈知县愣住了。
“收回去?”
“是。”晴丽说,“那牌坊是朝廷给的,是表彰我守节。可我现在不想守了。我要和离。这牌坊,留着也没用,不如收回去。”
陈知县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
“秦周氏,你知道这牌坊是什么吗?”
“知道。”
“知道你还让我收回去?”
“正是因为知道。”晴丽说,“那牌坊是表彰我守节。我不守节了,就不该留着。留着,是骗朝廷,也是骗我自己。”
陈知县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陈知县点了点头。
“好。这牌坊,我收回去。和离的事,我批给你。”
晴丽站起来,给他行了个礼。
“多谢大人。”
陈知县摆了摆手,让她坐下。
“不急。我还有个事要问你。”
晴丽坐下。
“你婆婆支的那五千两银子,盘的那两间铺子,你不追究了?”
“不追究了。”
“为什么?”
晴丽想了想。
“那是我自己挣的。我愿意给他们,是我的事。我不愿意给了,也是我的事。现在我不愿意给了,可他们拿了,我也不想追究了。就当是……买了个教训。”
陈知县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秦周氏,”他说,“你是个聪明人。”
晴丽没接话。
“可聪明人有时候也会办傻事。”陈知县说,“那五千两银子,那两间铺子,是你十五年的心血。你就这么算了?”
晴丽笑了笑。
“大人,我还没说完。”
陈知县挑了挑眉。
“你说。”
晴丽从袖子里拿出一本账册,放在桌上。
“这是我这些年做的账。秦家的生意,每一笔进出,都在上头。那五千两银子,我婆婆是从库里支的。可库里那五千两,本来就是我存的。那两间铺子,是我用我的陪嫁做起来的,地契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陈知县愣了一下,拿起账册翻了翻。
“你的名字?”
“是。”晴丽说,“我嫁到秦家的时候,我娘给了我二百两陪嫁。我用那二百两,跟秦生合伙做了点小买卖。后来买卖做大了,秦生没了,我就一个人撑着。那些铺子,那些田地,那些房产,有一部分是我的,有一部分是秦家的。我都记着,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陈知县翻着账册,越翻眼睛越亮。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晴丽说,“秦家那老两口,以为他们拿的是秦家的钱,其实他们拿的是我的钱。那五千两,是我的。那两间铺子,是我的。他们想留给那个外室,留给那个孩子,留给他们秦家的苗,随便。那是我的东西,我想给谁,就给谁。”
陈知县看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笑了。
“秦周氏,你真是个聪明人。”
晴丽也笑了。
“大人过奖了。我只是学精明了而已。”
陈知县把账册还给她。
“你打算怎么办?”
晴丽把账册收起来,站起来。
“我打算在县城买个小院子,安安静静过子。那点钱,够我花一辈子了。”
陈知县点了点头。
“也好。那秦家那边——”
“秦家那边,随他们去吧。”晴丽说,“他们拿了我的钱,以为拿了秦家的钱,高兴得很。我也不去戳破,让他们高兴去。那个春娘,那孩子,也随他们去。那是他们秦家的人,跟我没关系了。”
陈知县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
“秦周氏,你恨他们吗?”
晴丽想了想。
“不恨。”
“为什么?”
“恨太累。”她说,“我以前什么事都替别人想,把自己累得半死。现在我只想替自己想。恨也是替别人想,太累了,不划算。”
陈知县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晴丽给他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七
贞节牌坊被收回的消息,当天就传遍了全县。
有人骂晴丽不知好歹,有人夸她敢作敢当,有人等着看秦家的笑话,有人好奇她以后怎么活。
晴丽什么也不管。她在县城东头买了个小院子,两进的,不大,够她一个人住。春杏跟着她出来了,说是死活不留在秦家。晴丽没拦着,让她跟着。
搬家那天,秦家一个人也没来。婆婆托人带了个话,说那五千两银子是秦家的,那两间铺子也是秦家的,让她别想再要回去。
晴丽听了,笑了笑,没说话。
春杏在旁边气得不行。
“少夫人,您怎么不告诉他们?那明明是您的钱!”
晴丽看她一眼。
“告诉他们什么?”
“让他们还回来啊!”
“还回来?”晴丽摇摇头,“他们拿都拿了,还回来什么?再说了,那是我的钱,我愿意给谁就给谁。他们拿了,就当是我送给他们的。”
春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晴丽看着她,忽然笑了。
“春杏,你知道我以前错在哪儿吗?”
春杏摇摇头。
“我以前总是想让别人知道我有多好。”晴丽说,“我对他们好,就想让他们记着我的好。我顾全大局,就想让他们知道我顾全大局。我吃亏,就想让他们知道我吃了亏。可他们不领情,我就难受。难受来难受去,难受的是我自己。”
春杏听得似懂非懂。
“现在不一样了。”晴丽说,“我对谁好,是我愿意。我吃什么亏,也是我愿意。我不图他们知道,也不图他们领情。这样就不难受了。”
春杏想了想,好像明白了点什么。
“那……那您以后怎么办?”
“以后?”晴丽看了看自己的小院子,“以后就好好活着。看看书,种种花,做点小买卖,赚点小钱。想去哪儿去哪儿,想什么什么。没人管我,我也不用管别人。挺好的。”
春杏听着,忽然笑了。
“少夫人,您变了。”
“变了?”
“以前您说话,老是愁眉苦脸的。现在您说话,像是在笑。”
晴丽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
“是吗?”
春杏使劲点头。
晴丽想了想,想起那个雨夜,想起破庙里那条蛇,想起她按在自己口上的那只手。
也许真是变了。
那天下午,秦家的人来了。
不是婆婆,不是公公,是春娘。
她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春杏不想让她进来,晴丽说让她进来吧。
春娘进了院子,站在廊下,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晴丽在屋里坐着,没起身。
“有事?”
春娘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话来。
“夫人……我……”
“别叫我夫人,”晴丽说,“我不是你家的夫人了。叫我周娘子吧。”
春娘愣了愣,改了口。
“周……周娘子,我是来……来跟你道歉的。”
晴丽看着她,没说话。
春娘低下头,声音细细的:“那事,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老夫人支银子,盘铺子,我一点都不知道。我以为……我以为她们是真的对我们娘俩好……”
晴丽还是没说话。
春娘抬起头来,眼泪掉下来。
“周娘子,我求你……求你告诉我,那银子,那铺子,到底是您的还是秦家的?”
晴丽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是你的吗?”
春娘愣住了。
“什么?”
“我问你,”晴丽说,“那银子,那铺子,是你的吗?”
春娘摇摇头。
“不是。”
“那是秦家的吗?”
春娘想了想,又摇摇头。
“我不知道。”
“那就是了。”晴丽说,“是我的。我用我的陪嫁,用我的辛苦,一点一点挣来的。秦家老两口以为那是秦家的,拿去了。我不跟他们争,是因为我不想要了。跟你没关系。”
春娘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晴丽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春娘,你是个可怜人。带着孩子,无依无靠,被人摆布。我不怪你。可你也得想清楚,你要的是什么。”
春娘看着她,眼睛里有泪光。
“我……我想要什么?”
“你想要那个孩子过得好,”晴丽说,“就好好带着他,别指望别人。秦家那老两口,今天能给你银子,明天就能把银子收回去。你靠他们,靠不住。你得靠自己。”
春娘听着,眼泪流得更凶了。
“可我……我什么都不会……”
“不会就学。”晴丽说,“我十五岁的时候,也什么都不会。后来就会了。”
春娘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过了好一会儿,她低下头,给晴丽行了个礼。
“周娘子,我……我记住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周娘子,”她回过头来,“老夫人他们……他们后悔了。他们以为那银子是秦家的,现在知道是您的,后悔得不行。老太太说,想请您回去,好好跟您说……”
晴丽笑了笑。
“春娘,你回去告诉他们,就说我不回去。我在这儿过得挺好的。那银子,就当是我送给他们了。以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春娘看着她,点了点头,走了。
春杏在旁边听着,忍不住问:“少夫人,您真不回去?”
晴丽摇摇头。
“回去什么?给他们当牛做马?还是看着他们算计我?”
春杏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天晚上,晴丽坐在院子里,看着天。
天上有星星,一闪一闪的。月亮还没升起来,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屋里透出来的一点光。
她想起那个雨夜,想起破庙里那条蛇。
“苏晚晚,”她自言自语,“你说我变成你这样了,是不是?”
没有人回答。
她笑了笑,站起来,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
院子里,月光下,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那人周身笼着一层青蒙蒙的光,脸上看不出年纪,眉眼淡淡的,像是雾气凝成的。她的眼睛是竖着的,瞳孔是一条细线。
苏晚晚。
“你怎么来了?”晴丽问。
苏晚晚歪了歪头。
“来看看你。”
晴丽笑了。
“看什么?看我过得好不好?”
苏晚晚点点头。
晴丽走回去,在她旁边站定。
“我挺好的。”
苏晚晚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来,按在她口上。
晴丽没动。
那手凉凉的,贴在口上,像是在听什么。
过了一会儿,苏晚晚收回手。
“不一样了。”她说。
“什么不一样?”
“心。”苏晚晚说,“以前是净的,现在是别的。”
晴丽看着她。
“是什么?”
苏晚晚想了想。
“是自己的。”
晴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好东西吗?”
苏晚晚点点头。
“是好东西。”
晴丽笑着,抬头看天。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把整个院子都照亮了。
“苏晚晚,”她说,“你吃人吗?”
苏晚晚看着她,眼睛里的竖瞳缩了缩。
“不吃。”
“为什么?”
“太麻烦了。”苏晚晚说,“吃了还得吐骨头。”
晴丽笑出声来。
“那你吃什么?”
苏晚晚想了想。
“吃人心。”
“比如?”
“比如你给我的那些。”苏晚晚说,“顾全大局的心,舍己为人的心。那些东西,很好吃。”
晴丽看着她,忽然觉得这条蛇挺有意思的。
“那你以后还来吗?”
苏晚晚想了想。
“不知道。看心情。”
晴丽点点头。
“行。那你心情好的时候,就来坐坐。我这儿有茶,有好吃的。不请你吃人心里的东西,请你吃真的东西。”
苏晚晚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好。”
然后她转过身,走进了月光里。
晴丽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一点一点变淡,最后消失在月光里。
她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屋。
屋里,春杏正在给她铺床,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
晴丽看着她,忽然说:“春杏,明天我们去买几盆花吧。”
春杏回过头来。
“花?什么花?”
“什么都行。”晴丽说,“把院子里种满。以后看着,高兴。”
春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嘞,少夫人。”
“别叫少夫人了,”晴丽说,“叫娘子。”
春杏点点头。
“好,娘子。”
那天晚上,晴丽睡得特别好。
梦里没有秦家,没有公婆,没有那些糟心的事。只有月光,满院子的月光,亮堂堂的,照得人心里也亮堂堂的。
第二天醒来,太阳已经老高了。
春杏端了早饭进来,说外头有人找。
晴丽出去一看,是个陌生人,穿着绸衫,像是哪个铺子的掌柜。
那人看见她,拱了拱手。
“周娘子,在下姓刘,是南边来的。听说娘子以前做过绸缎生意,想请教请教。”
晴丽看着他,忽然笑了。
“请教不敢当。进来说吧。”
那人跟着她进了院子,春杏端了茶来。
阳光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
晴丽端起茶,喝了一口。
外头的街上,有人在吆喝,有人在讨价还价,有小孩跑过,嘻嘻哈哈的。
她听着那些声音,觉得挺热闹的。
活着,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