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观音庙在山脚,破得不成样子。
墙塌了半边,供桌缺了腿,观音像身上的金漆剥落殆尽,露出里头灰扑扑的泥胎。可香炉里还有香,地上还有蒲团——不知是谁,隔三差五来拜,拜完了也不收拾,任香灰落得到处都是。
苏晚晚路过这座庙三回了。
头一回是春天,庙门口蹲着个妇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她没理,走了。
第二回是夏天,那妇人还在,换了个姿势,跪在蒲团上,对着观音像磕头,磕一下哭三声。她站了一会儿,又走了。
第三回是秋天,那妇人趴在供桌底下,像条死狗,一动不动。苏晚晚以为她死了,走近一看,还在喘气,还在哭,只是哭不出声了,眼泪流了,只剩抽抽。
苏晚晚在她旁边坐下。
“你哭什么?”
那妇人动了一下,从供桌底下爬出来,坐在地上,拿袖子擦脸。一张脸擦得通红,眼睛肿成桃,鼻头亮晶晶的,嘴唇裂起皮。
“你……你是……”
“过路的。”苏晚晚说,“看你哭了三回了,问问。”
那妇人愣了一下,忽然又哭了。
这回是嚎啕大哭,像憋了很久的洪水,一下子全涌出来。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话颠三倒四,苏晚晚听了好一会儿,才把来龙去脉拼凑出来。
二
她叫二丫。
不是名字,是排行——家里老大叫大丫,她叫二丫,底下一个弟弟叫宝。爹娘生了大丫,想要儿子,生了二丫,还是丫头,气得三天没给她娘好脸色。生宝的时候,她爹了一只鸡,煮了一锅汤,她娘喝得滋滋润润,她在灶台旁边咽口水。
从小到大,她记得的事就一件:什么都紧着姐姐和弟弟。
姐姐大丫比她大三岁,穿新衣裳,她穿姐姐穿旧的。姐姐吃鸡蛋,她吃野菜。姐姐挨骂少,她挨骂多。姐姐活,她更多。姐姐嫁人的时候,爹娘给打了一副好嫁妆,吹吹打发送出门。她那时候想,等自己嫁人,大概也有吧。
她嫁人那年十七,男方是隔壁村的,姓田,行三,都叫他田三。媒人说他家有几亩薄田,三间瓦房,爹娘老实,兄弟和睦。她爹娘一听,觉得不错,就定了。
嫁过去才知道,几亩薄田是租的,三间瓦房是借住的,爹娘老实是爹娘窝囊,兄弟和睦是兄弟一起啃老。
她男人田三,长得人模狗样,嘴甜,会哄人。新婚那几天,对她嘘寒问暖,端茶递水,她以为自己掉进福窝里了。过了两个月,嘴脸就变了。
“二丫,家里没米了,你回娘家借点。”
“二丫,你爹不是刚卖了猪吗?去要几两银子来。”
“二丫,你弟弟不是在镇上当学徒?让他捎点东西回来。”
她不想去,他就骂她:“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连这点事都不肯为婆家做,娶你什么?”
她去了。一回两回三回,爹娘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姐姐阴阳怪气,弟弟翻白眼。她硬着头皮去,硬着头皮回,把借来的钱粮交到他手上,他看都不看她一眼,只嫌少。
三
最难的是生孩子那年。
她怀到八个月,肚子疼得在地上打滚。田三不在家,去镇上喝酒了。家婆在隔壁屋睡觉,喊了半天才醒,过来看了一眼,说:“还早呢,急什么。”
疼到后半夜,羊水破了,血流了一地。家婆这才慌了,去喊产婆。产婆来了,一看就说不行,胎位不正,大人小孩只能保一个。
家公说:“保小的。”
家婆说:“对,保小的。”
田三这时候回来了,站在门口,满身酒气,听见这话,点了点头。
她躺在床上,听得清清楚楚。
后来是产婆心善,硬生生把孩子转过来,生是生下来了,她去了半条命。在床上躺了三天,没人给她端一碗热饭。家婆说月子里不能吃好的,吃好的水太稠,孩子吃了不好。给她端来的是一碗小米粥,清得能照见人影,里头飘着几咸菜丝。
孩子饿得嗷嗷哭,她的水下不来,急得自己也哭。
出了月子,她瘦得皮包骨头,抱着孩子回娘家,娘看了一眼,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自己命不好,怪谁?”
她抱着孩子走了。
四
孩子一天天长大,她一天天熬。
田三照旧喝酒,喝醉了骂她,有时候动手。她不敢还嘴,不敢还手,怕他打孩子。家公家婆照旧使唤她,洗衣做饭喂鸡种菜,从早忙到晚,没有一刻闲。她想回娘家躲几天,爹娘不让,说嫁出去的女儿老往娘家跑,丢人。
她只能忍。
忍到孩子五岁那年,出了一件事。
那天田三又打她,孩子站在旁边看着。打完,田三出去了,孩子走到她面前,学着田三的样子,朝她脸上啐了一口。
“赔钱货。”
她愣住了。
那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是她水喂大的孩子,是她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孩子。她抱着他哭,他把她推开,跑出去找爷爷要糖吃。
后来这孩子越长越像他爹,说话像,走路像,打她的样子也像。七岁那年,因为没给他买糖,他踢了她一脚。八岁那年,因为让他活,他骂了她一句“贱人”。九岁这年,她已经记不清挨了多少回。
有一回她实在忍不住,说了他一句:“我是你娘。”
他看着她,笑了一声,像极了田三。
“我娘?我娘就是个没用的东西。”
五
苏晚晚听完,没说话。
风吹过来,把庙门口的落叶吹得沙沙响。观音像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二丫哭完了,用袖子擦脸,擦得脸上横一道竖一道。她抬起头,看着苏晚晚。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蠢?”
苏晚晚没回答,反问她:“你哭什么?”
二丫愣了一下:“我……我心里苦。”
“哭有什么用?”苏晚晚说,“你哭得再凶,眼泪能把那些人哭死吗?眼泪本就是最无用的东西”
二丫低下头,不说话。
苏晚晚看着她,看着这个女人——瘦,瘪,头发枯黄,手粗得像树皮。衣裳是补丁摞补丁,洗得发白,领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皮肉。那皮肉上青一道紫一道,是打的。
“他们打你?”
二丫点点头。
“你为什么不跑?”
“往哪儿跑?”二丫苦笑,“娘家不要我,婆家这样,我一个女人,能跑哪儿去?”
苏晚晚沉默了。
她活了几百年,见过许多受苦的人。有的苦是命,有的苦是自己选的,有的苦是被人强加的。可眼前这个人,像是被人按在泥里踩,踩得变了形,她还觉得是自个儿的错。
“你方才说,你男人让你回娘家借钱?”
“嗯。”
“你借了多少回?”
“记不清了。三年五年……总有几十回吧。”
“还了吗?”
二丫摇头:“没还过。他们说,女婿借岳父的钱,不用还。”
苏晚晚点点头。又问:“你生孩子那年,他们说要保小的?”
二丫点头。
“你差点死了,他们给你吃过一口好的没有?”
二丫摇头。
“你儿子骂你,打你,你管过没有?”
二丫低下头:“管了,他不听。”
苏晚晚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把你的心给我。”
二丫愣住了:“什么?”
“把你的心给我。”苏晚晚说,“我帮你。”
二丫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睛很深,很静,像两潭不见底的泉水。她忽然不怕了,点了点头。
“好。”
六
苏晚晚的手探进她的腔,像探进一池温水。
没有血,没有痛,只有一阵凉。二丫低头看着那只没入自己口的手,看见它握着什么退出来,握着一团还在跳动的血肉。
那是她的心。
苏晚晚托着那颗心,凑近了看。
那颗心很小,皱巴巴的,像一枚风的果子。她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然后她皱起眉头。
那味道太难形容了。不是腥,不是苦,不是臭,是一种说不出的寡淡,像嚼了一团泡了三天的烂棉絮,又像喝了一口涮锅水。没有任何反抗的味道,没有任何挣扎的味道,只有软,只有烂,只有“算了”。
她嚼了两下,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卡在喉咙里。
最后她硬生生吞下去,蹲在地上呕了半天。
二丫看着她,愣住了。
“你……你没事吧?”
苏晚晚摆摆手,站起来,擦了擦嘴。
“你走吧。”
二丫抱着自己的口——那个洞已经不见了,衣裳好好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站起来,看着苏晚晚。
“你……你帮我?”
苏晚晚点点头。
“怎么帮?”
苏晚晚没回答,转身往山下走。
二丫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山路尽头。风吹过来,庙门口的落叶沙沙响。她站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七
苏晚晚进了村子,天已经擦黑了。
她打听了田家的住处,有人指给她看——村东头第三家,三间瓦房,院子里堆着柴火和鸡笼。
她走到门口,看见院子里坐着几个人。
一个老汉,瘦,驼背,蹲在墙角抽旱烟。一个老婆子,胖,坐在门槛上择菜。一个中年男人,长相周正,酒糟鼻子红通通的,靠在门框上打盹。一个半大孩子,十来岁,蹲在地上拿树枝戳蚂蚁。
一家四口,整整齐齐。
苏晚晚推开门走进去。
那老婆子先看见她,愣了一愣:“你是谁?”
苏晚晚没说话,走到她面前,看着她。那老婆子被她看得发毛,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什么?”
苏晚晚说:“二丫生孩子那年,你让她喝什么?”
老婆子脸色变了:“你……你是二丫什么人?”
苏晚晚没理她,转头看那老汉:“你那天说,保小的?”
老汉站起来,烟袋掉在地上,嘴张了张,没出声。
再看那中年男人——田三,已经醒了,站在那里,酒气熏天,眯着眼看她。
“你是二丫那贱人找来的?她想什么?造反?”
苏晚晚走到他面前,也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浑浊,全是血丝,写满了醉醺醺的凶恶。
最后看那孩子。那孩子缩在墙角,手里还拿着树枝,脸上带着跟他爹一样的表情——防备,算计,随时准备咬人一口。
苏晚晚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
“劣性。”她说,“原来真会遗传。”
八
她走出屋子,把门从外面关上。
那门是木头的,薄,关不严实。她伸手在门板上按了一下,那门板忽然像长了一样,纹丝不动。她又去关窗户,一扇一扇,都按了一遍。
屋里开始有人砸门。
“开门!你想什么?”
“来人啊!救命啊!”
“你这个疯婆子,放我们出去!”
苏晚晚站在院子里,听着那些声音。叫喊声,砸门声,骂娘声,孩子的哭声。她听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火折子。
那是她下山前从一个猎户那儿顺手拿的,没想到真用上了。
她蹲下来,点着了堆在墙角的柴火。
秋天燥,柴火一点就着,噼里啪啦烧起来。火苗顺着柴火往上蹿,舔上门框,舔上窗棂,舔上屋檐。那屋子是老房子,木头早就透了,见火就着,眨眼间烧成一片。
屋里的叫喊声更大了。
“着火了!着火了!”
“救命啊!救——”
那声音渐渐变了调,变成嘶吼,变成惨叫,变成咳嗽,变成寂静。
苏晚晚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火越烧越旺,照亮了半边天。
村里有人发现了,敲锣打鼓喊着救火。可那火烧得太快,等人们挑着水桶赶来,屋子已经烧塌了,只剩一片火海。
没人敢靠近。
有人问苏晚晚:“你……你是谁?这火怎么烧起来的?”
苏晚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往村外走。
那人想追,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别追……你看她那个样子……”
苏晚晚走出村子,走进夜色里。身后是火光,是喊叫,是乱成一团的人间。她头也不回,一直走,走到听不见那些声音为止。
九
她回到观音庙的时候,天快亮了。
庙里还是那样,供桌缺腿,观音像剥落,蒲团上落满香灰。她走进去,在蒲团上坐下,靠着供桌,看着那尊观音像。
观音像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晚晚忽然问:“你说,我做得对不对?”
观音像没回答。
苏晚晚等了一会儿,笑了笑。
“也是。你连自己都顾不过来,怎么顾别人。”
她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十
第二天早上,她被一阵脚步声吵醒。
睁开眼睛,看见一个人站在庙门口。是二丫。
二丫站在那儿,看着苏晚晚,脸上的表情很奇怪。说不上是哭还是笑,说不上是谢还是怨。她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苏晚晚没动,等着她开口。
“他们……”二丫开口,声音沙哑,“死了?”
苏晚晚点头。
二丫又站了一会儿,忽然蹲下来,捂住脸。
苏晚晚以为她要哭,可她没哭。她就那么蹲着,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道在什么。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走到苏晚晚面前。
“谢谢你。”
苏晚晚看着她。
二丫的脸还是那张脸——瘦,瘪,头发枯黄。可眼睛不一样了。那双眼睛以前像死鱼眼,浑的,没神的,现在却有点亮,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你以后怎么办?”苏晚晚问。
二丫想了想:“不知道。”
“你还有娘家。”
二丫笑了一下。那笑容很难看,比她哭还难看,可苏晚晚看着,觉得比以前的哭强多了。
“娘家?”她说,“我那个娘家,跟那个婆家,也没什么两样。”
苏晚晚没说话。
二丫转过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你昨天吃了我的心?”
苏晚晚点头。
“好吃吗?”
苏晚晚想了想,说了实话:“不好吃。太难吃了。”
二丫愣了一下,忽然笑起来。那笑声很难听,像破锣,可她笑得很大声,笑完了,擦擦眼睛,往外走。
走出几步,她又回头。
“下回你再见到我,说不定就好吃了。”
她走了。
苏晚晚坐在蒲团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庙门口。太阳升起来了,照进破庙里,照在观音像身上,照在那些剥落的金漆上。
她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
往山里走。
十一
后来苏晚晚下山,偶尔能听见一些消息。
有人说,田家那场火是意外,一家四口都烧死了,可怜。有人说不是意外,是有人放火,官府查了很久,没查出名堂。
也有人说,田家那个媳妇二丫,后来不知去了哪儿。有人说她疯了,在山里乱走,被狼吃了。有人说她改了嫁,嫁到很远的地方去了。还有人说,在镇上见过她,穿着净的衣裳,脸上有肉了,像换了个人。
说什么的都有,没人知道真假。
有一回苏晚晚在镇上买盐,看见一个妇人从面前走过。那妇人穿着青布衣裳,头发梳得整齐,手上挎着篮子,里头装着几块豆腐。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稳稳的,腰板直直的,不像从前那样佝偻着。
苏晚晚看了她一眼,她没认出苏晚晚,走了。
苏晚晚也没叫她。
后来她听说,镇上多了个卖豆腐的妇人,姓粟,单名一个余字。说是逃难来的,在镇上落了脚,自己磨豆腐,自己卖,子过得清苦,但踏实。
苏晚晚听了,点了点头。
粟余。二丫粟余。
她想起那天二丫说的话——“下回你再见到我,说不定就好吃了。”
她笑了笑,没再打听。
十二
又过了很多年,苏晚晚在山里遇见一个年轻女子。
那女子背着包袱,走得满头大汗,见了苏晚晚,停下来问路。
“请问,这山里有蛇妖吗?”
苏晚晚看着她:“你找蛇妖做什么?”
女子说:“我听说这山里有位蛇仙,专帮苦命人。我想求她帮帮我。”
苏晚晚没说话,看着她。
那女子生得白净,手却粗糙,衣裳是新的,针脚却歪歪扭扭,像自己缝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可眼神不躲闪,直直地看着她。
“你叫什么?”
“我叫粟小妹。”女子说,“我娘姓粟,单名一个余字。她临死前告诉我,若有难处,就进山来找蛇仙。”
苏晚晚愣了愣。
“你娘……她什么时候走的?”
“去年冬天。”女子低下头,“她病了一场,熬不过去。走之前,她跟我说了很多话。说她年轻时候怎么苦,怎么遇见一个人,怎么开始卖豆腐,怎么把我养大。她说她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那个人。她说她后来心好吃了,可惜那个人没再尝过。”
苏晚晚沉默了。
风吹过来,山里的树叶沙沙响。
“你要我帮你什么?”
女子抬起头,看着她:“我想像我娘一样,把心变好吃。”
苏晚晚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你得先活着。”她说,“好好活着,把那些烂人烂事都甩开。活得久了,心自然就好吃了。”
女子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苏晚晚转身往山里走。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她。
“你娘还说什么没有?”
女子想了想,说:“她说,要是见到那个人,替她说一声——二丫谢过了。”
苏晚晚站了一会儿,点点头,走了。
走进山里,走进云雾里,走进那些年深久、谁也说不清的往事里。
身后,太阳照下来,照着那个年轻女子的背影,照着那条下山的路,照着一整个热热闹闹、哭哭笑笑的凡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