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 年 1 月 4 ,小寒刚过,广州增城新塘镇的风裹着珠江口的湿冷,钻进城中村出租屋的门缝里。
晚上七点多,申志军骑着二手摩托车从工厂下班,车筐里放着给妻子于晓莉带的一碗糖水,还有给刚满周岁的儿子申小聪买的拨浪鼓。轮胎碾过坑洼的水泥路,溅起零星的泥水,他心里却暖烘烘的。
他和于晓莉从山东老家来广州打工三年,他凭着一手过硬的技术,在工厂里当上了车间主管,月薪涨到了三千多,妻子在家专心带孩子,子虽然不富裕,却有奔头。儿子小聪刚学会叫爸爸,肉乎乎的小手抓着他的手指时,申志军总觉得,这辈子最大的幸福,都攥在这小小的手心里了。
出租屋在城中村的三楼,一室一厅,面积不大,却被于晓莉收拾得净净。申志军停好摩托车,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手里的糖水还温着,他笑着敲了敲门:“晓莉,我回来了,给你带了红豆沙。”
屋里没有回应。
申志军心里咯噔一下,又敲了敲,声音大了些:“晓莉?小聪?”
还是一片死寂,只有风从楼道的窗户吹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
他瞬间慌了,往常这个点,于晓莉总会抱着小聪在门口等他,就算孩子睡了,也会应声开门。他猛地拽了拽门把手,门是虚掩着的,一拉就开了。
眼前的景象,让申志军手里的糖水和拨浪鼓 “哐当” 一声砸在地上,红豆沙洒了一地,甜腻的气味混着屋里的寒意,刺得他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客厅里翻得乱七八糟,凳子倒在地上,暖水瓶碎了,热水流了一地,冒着白气。里屋的卧室门大开着,他疯了一样冲进去,就看见于晓莉被人用毛巾堵着嘴,手脚被尼龙绳捆得结结实实,倒在床边上,脸色惨白,眼睛瞪得通红,眼泪混着汗水糊了满脸,听见他进来,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呜咽声,整个人不停抽搐。
“晓莉!” 申志军扑过去,手抖得半天解不开绳子,牙齿咬着尼龙绳,咬得牙龈出血,终于把绳子扯断,拽掉了她嘴里的毛巾。
于晓莉一口气息上来,瞬间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志军!孩子!小聪!他们把小聪抢走了!”
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扎进申志军的心脏。他猛地转头看向床,原本铺着小老虎图案床单的婴儿床,空空如也。小聪的小被子、小瓶、小玩具,散落了一地,唯独那个刚满周岁的孩子,不见了。
“谁?!谁的?!什么时候的事?!” 申志军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扶着墙,才没让自己倒下去,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他的儿子,没了。
于晓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说着事发经过。下午六点多,天刚擦黑,她正抱着小聪在屋里玩,突然有人敲门,说是楼下的邻居,说他们家卫生间漏水了。她没多想,刚打开一条门缝,三个男人猛地闯了进来,一把捂住她的嘴,把她按在地上,用绳子捆住了手脚。
她拼命挣扎,眼睁睁看着其中一个男人,一把抱起了婴儿床里的小聪。孩子被吓得哇哇大哭,伸着小手喊妈妈,她却只能躺在地上,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看着那几个男人抱着她的孩子,摔门而去。前后不过两分钟,她的世界,就彻底塌了。
“他们说…… 说有人要这个孩子…… 说找了个好人家……” 于晓莉抓着申志军的胳膊,指甲深深嵌进他的肉里,“志军,你快去找!快去找我们的儿子!快啊!”
申志军猛地回过神,掏出老人机,手抖得按了三次,才拨通了 110。电话接通的那一刻,这个一米八多的山东汉子,再也撑不住,眼泪汹涌而出,连话都说不完整:“警察同志…… 我的孩子…… 我的孩子被人抢走了…… 在增城新塘镇…… 求你们快来……”
晚上八点十分,增城市公安局刑侦大队的警车冲进了城中村,刺耳的警笛声划破了新塘镇的夜色。带队的是老刑警王建国,身边跟着刚从省厅刑侦总队调过来锻炼的年轻民警李建斌。
这一年,李建斌 28 岁,从警三年,见过不少刑事案件,可当他走进那间小小的出租屋,看着瘫在地上哭得几乎断气的年轻父母,看着空空的婴儿床,心里还是像被重锤砸了一下。
现场勘查很快有了初步结果:三名男性嫌疑人,以漏水为由骗开房门,入室捆绑受害人,抢走男婴,作案过程净利落,显然是有预谋、有准备的。现场没有留下有价值的指纹,门窗没有撬动痕迹,嫌疑人对受害者的家庭情况有一定了解,大概率是熟人作案,或者提前踩过点。
“受害人于晓莉,你再仔细想想,那三个男人,有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有没有提到什么名字?” 王建国蹲在地上,声音尽量放平缓,他了三十年刑警,太清楚,被拐孩子的黄金寻找时间,只有最初的 72 小时。
于晓莉哭着回忆,浑身都在抖:“他们…… 他们其中一个人,抱着孩子的时候,说了一句……‘梅姨要的货,到手了,赶紧走’…… 对,就是梅姨!他们说梅姨!”
梅姨。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落在了李建斌的笔记本上。他笔尖一顿,抬头看向师父王建国,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过去两年里,增城周边、东莞、惠州,接连发生了好几起儿童被拐案件,落网的下线嫌疑人,都曾提到过一个绰号 “梅姨” 的女人。没人知道她的真名,没人知道她长什么样,只知道她是中间人,专门收被拐来的孩子,再转手卖到外地,价格从几万到十几万不等。
之前的几起案子,线索到 “梅姨” 这里,就全部断了。她像一个藏在阴影里的幽灵,只留下一个绰号,从不露面,没人抓得到她的尾巴。
而这一次,这个叫梅姨的女人,竟然让人直接入室抢婴,嚣张到了极致。
李建斌低头,在笔记本上,把 “梅姨” 两个字,重重地圈了起来。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寒风吹得窗户哐哐作响,出租屋里,申志军夫妇的哭声撕心裂肺,一遍遍地喊着儿子的名字。
他心里默默立下了一个誓:这个案子,他跟到底。不管这个梅姨藏在什么地方,不管要花多久,他一定要把她揪出来,把被抢走的孩子,找回来。
可那时候的李建斌不会想到,这句誓言,他用了整整二十年去践行。他更不会想到,这个叫梅素莲的女人,会在未来的二十年里,制造出一起又一起人间惨剧,让上百个家庭,坠入无边的黑暗。
新塘镇的这个寒夜,只是这场跨越二十年的追凶与寻亲之路,一个血淋淋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