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病了三天。
说是病，其实也不全是。烧退了之后，他人是清醒了，但浑身没劲，走两步就喘，吃饭也不香，瞅着饭菜发愣。爷爷熬的药他喝了，张老道画的符他贴身带着，但就是不见好。
这天傍晚，张老道坐在他床边，盯着他看了半天，然后出去跟爷爷嘀咕。
林凡竖起耳朵听，就听见几个词——“魂”“惊着”“得叫”。
他心里咯噔一下。又是丢魂？
可他明明好好的，能吃能喝，就是没劲，这能是丢魂？
外头两个老头嘀咕完了，爷爷进来了。他手里拿着一沓黄纸，一盒火柴，对林凡说：“躺着别动。”
林凡乖乖躺着，看着爷爷在屋里忙活。
爷爷先把窗户关上，又把门帘子放下来。屋里一下子暗下来，只剩从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然后他蹲在地上，把那沓黄纸打开，一张一张铺开，铺成一个大圈，把林凡的床围在中间。
铺完了，爷爷站起来，划着一火柴，点着了一张黄纸。
纸烧起来，火苗舔着纸边，发出滋滋的响声。林凡看着那火，心里突然有点慌。
爷爷点完一张，又点一张。一张一张点过去，地上的黄纸全都烧起来，把林凡围在一个火圈里。
火不大，就是薄薄的一层，烧得也不快，就那么慢慢烧着，冒出一股一股的烟。
林凡以为烟会往上飘，往窗户那边飘。
但不是。
那些烟像是活的一样，一出火堆，就往地上落。贴着地面，打着转，一圈一圈地转，跟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搅和似的。
林凡看得眼睛都直了。
那些烟在地上转了几圈，然后慢慢往一起聚。聚成一股，细细的，跟一绳子似的。那股烟从地上爬起来，晃晃悠悠的，往林凡床边飘。
林凡想躲，但浑身没劲，动不了。
那股烟飘到他床头，在他脑袋顶上绕了三圈。
绕的时候，林凡闻到一股味儿。
不是纸烧焦的味儿，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味儿，又香又臭，像是什么东西烧糊了，又像是什么东西烂了。
他憋着气，不敢喘。
那股烟绕完三圈，慢慢散开，散成一缕一缕的，从门缝里钻出去，没了。
地上的纸也烧完了，只剩一堆黑灰，在地上围成一个圈。
爷爷走过来，摸了摸林凡的额头，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然后他说：“好了。明儿个就能下地。”
林凡张了张嘴，想问这是咋回事，但爷爷已经转身出去了。
他躺在那儿，看着地上那圈黑灰，心里乱七八糟的。
过了好一会儿，张老道进来了。他端着一碗水，递给林凡：“喝了。”
林凡接过来，喝了一口。是甜的，还带着一股子药味，不知道是啥。
他喝完，把碗还给张老道，问：“张道长，刚才那是啥？”
张老道在他床边坐下，说：“叫魂。”
林凡愣了愣：“我丢魂了？”
张老道点点头。
林凡问：“啥时候丢的？”
张老道看着他，说：“就是那天晚上，那东西来的时候。”
林凡想起那天晚上——他发烧，迷糊着，看见床边站着个穿红衣裳的人。后来才知道，那是北边那个东西在外头转悠，想进来看看他。
张老道说：“你印堂上那团黑气散了之后，那东西就闻见你的味儿了。它在外头转悠的时候，你害怕，一害怕，魂就不稳。它趁你魂不稳，勾走了一丝。”
林凡听得心里发毛：“那……那刚才叫回来了？”
张老道点点头：“叫回来了。你爷爷烧的纸，就是给你引路的。那些烟在地上打转，是在找你的魂。找到之后，绕三圈，把你魂带回来。”
林凡想起那股烟在自己脑袋顶上绕了三圈，心里说不出是啥滋味。
张老道站起来，拍拍他肩膀，说：“睡吧。明天就好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说了一句：“往后记住了，害怕可以，别怕到魂飞。你是守镇人，那东西就等着你怕呢。”
说完，他出去了。
林凡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一宿没睡踏实。
第二天一早，他醒了。
浑身是劲，跟啥事没有一样。他下了床，走到院子里，看见爷爷正坐在枣树底下抽烟。张老道不在，不知道去哪儿了。
林凡走过去，蹲在爷爷旁边。
爷爷看了他一眼，说：“好了？”
林凡点点头：“好了。”
爷爷没再说话，继续抽烟。
林凡蹲了一会儿，问：“爷，昨晚上那纸，烧的是啥纸？”
爷爷说：“黄纸。”
林凡问：“就是平常烧的那种？”
爷爷摇摇头：“不一样。那是你太爷爷留下来的，专门叫魂用的。”
林凡愣了愣。
爷爷说：“那种纸，是用特殊法子做的。烧出来的烟，能认人，能找魂。”
林凡听着，心里突然有点难受。
他想起那些手抄本上记的事，想起那个木头箱子里的东西，想起爷爷这些年来守着的这个镇子。
他问：“爷，那种纸，还有多少？”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多了。”
林凡没再问了。
太阳升起来，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远处传来鸡叫，狗吠，还有谁家婆娘喊孩子吃饭的声音。
林凡蹲在爷爷旁边，突然觉得，这个早晨，跟以前不太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