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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林凡第二天是被爷爷叫醒的。

天还没亮透,外头灰蒙蒙的,爷爷站在他床边,说:“起来,跟我走一趟。”

林凡揉着眼睛爬起来,迷迷瞪瞪地问:“去哪儿?”

“李大娘她婆婆没了。”爷爷说,“九十多了,算是喜丧,但后事得办。你跟我去,该学的东西得学着点。”

林凡一听是丧事,瞌睡醒了一半。他赶紧穿上衣裳,跟着爷爷出了门。

李大娘家在镇子东头,就是前几天狗剩丢魂那家。这会儿门口已经搭起了灵棚,几个婆娘进进出出的,有的烧纸,有的煮饭。李大娘头上扎着白布,眼睛红肿着,见爷爷来了,赶紧迎上来。

“林叔,您来了。”

爷爷点点头,往里走。林凡跟在后头,看了一眼灵堂——一口黑漆棺材停在堂屋正中央,棺材前头点着长明灯,摆着供品。几个孝子贤孙跪在两旁,披麻戴孝,哭得稀里哗啦的。

爷爷进去给死者上了香,又跟李大娘说了几句话。出来之后,他对林凡说:“你去一趟北边小庙,把胡三太爷请来。”

林凡愣了一下:“又请?”

爷爷看着他:“咋了?”

林凡张了张嘴,想说“上回请完不是送回去了吗”,又觉得这话问得傻。他点点头:“行,我去。”

他转身要走,爷爷在后头加了一句:“这回路上走慢点,别跑。”

林凡没明白啥意思,但也没问,应了一声就往北边走。

天刚蒙蒙亮,街上还没啥人。林凡一个人往北走,走着走着,天边泛起鱼肚白,接着就透出红霞来。早上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露水的味道,跟白天热得冒烟的时候完全两样。

林凡走到小庙门口,推开门进去。

庙里还是老样子,黑咕隆咚的,胡三太爷的牌位安安静静地戳在供桌上。林凡点上香,烧了纸,跪下磕了三个头,念叨:“柳河镇后辈林凡,奉家祖之命,恭请胡三太爷移步,为民解厄。”

念叨完了,他站起来,双手捧起那个牌位。

牌位入手,比上回轻了一点。

林凡愣了愣,捧着牌位转身往外走。

出了庙门,他想起爷爷的话——“这回路上走慢点,别跑。”

啥意思?

林凡不明白,但他听话,放慢了脚步,一步一步往回走。

走了几十米,他感觉手里的牌位开始变重。

跟上回一样,一点一点往下坠,跟坠了秤砣似的。林凡两只手托着,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几步,轻一点,再走几步,又重了。

就这么一重一轻的,跟牌位里头有人在跺脚似的。

林凡这回有经验了,也不怕了,就慢慢走。

走到一半,他听见身后有动静。

还是那种悉悉索索的声音,跟上回一模一样。林凡也不回头,继续走。

走了一会儿,那声音没了。

林凡松了口气,心想这回挺顺利——

然后他就听见有人说话。

“小伙子,走慢点,我跟不上。”

是个老头的声音,瓮声瓮气的,就在他耳朵后头。

林凡头皮一炸,两条腿差点软了。

他不敢回头,也不敢停,就那么端着牌位往前走。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每一步都沉得要命。

那声音又响起来:“叫你走慢点,没听见啊?”

林凡咬着牙,硬着头皮,继续走。

走了几步,手里的牌位猛地往下一沉,差点脱手。林凡赶紧攥紧了,稳住身子,回头看了一眼——

啥也没有。

身后空荡荡的,就一条土路,两边的庄稼地,连个人影都没有。

林凡咽了口唾沫,转回头,继续走。

这一回,牌位变得死沉死沉的,跟抱着一块大石头似的。林凡两只手端得发酸,胳膊都在抖。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

好不容易看见李大娘家门口了,林凡眼睛一亮,加快脚步——

牌位又轻了。

轻轻松松的,跟啥事没有一样。

林凡端着牌位进了院子,看见爷爷正站在灵堂门口等他。

爷爷看了他一眼,问:“路上咋样?”

林凡喘着气,说:“有……有个老头,让我走慢点。”

爷爷点点头,啥也没说,接过牌位,进了灵堂。

林凡跟进去,看见爷爷把胡三太爷的牌位供在灵堂一角,又上了三香。

接下来就是做法事。

爷爷让林凡跟着他,学着点。林凡就站在旁边看,看爷爷怎么念经,怎么烧纸,怎么指挥孝子贤孙们磕头行礼。

折腾了一上午,才算完事。

中午在李大娘家吃的饭,大锅菜,白馒头,林凡饿坏了,吃了两大碗。吃完饭,爷爷说:“走,送胡三太爷回去。”

林凡又跟着爷爷,捧着牌位,往北边小庙走。

这一回,牌位老老实实的,一路上啥动静都没有。

到了庙里,爷爷把牌位放回供桌上,又上了香,念叨了几句。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林凡,问:“路上那老头跟你说啥?”

林凡想了想:“就说让我走慢点,他跟不上。”

爷爷点点头:“那是胡三太爷。”

林凡愣住了。

“他嫌你走得太快。”爷爷说,“老年人,腿脚慢,你走那么快,他跟不上,着急。”

林凡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啥。

他看着供桌上那个普普通通的木头牌位,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胡三太爷……真的在?

还会说话?

还会嫌人走得快?

爷爷像是看出他在想什么,说:“也是仙,仙也有性子。这位胡三太爷,保了柳河镇几百年,早就跟镇上的人一样了。有脾气,有喜好,有时候还爱唠叨。”

林凡咽了口唾沫:“那他……长啥样?”

爷爷看了他一眼:“你问他去?”

林凡赶紧摆手:“不不不,不问了。”

爷爷笑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林凡跟在后头,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牌位。

阳光从门口照进去,落在供桌上。牌位安安静静的,上头“胡三太爷”几个字,被照得发亮。

林凡突然想起来,上回他来请胡三太爷的时候,路上那沙沙声,是不是就是老人家走路的声音?

他打了个哆嗦,赶紧跟上爷爷。

回去的路上,林凡问:“爷,胡三太爷到底是啥?狐狸精?”

爷爷说:“别瞎说。胡三太爷是保家仙,正道上的。咱们镇上这几百年平平安安的,有他一半功劳。”

林凡又问:“那他住在哪儿?就在那个小庙里?”

爷爷摇摇头:“那庙是他的牌位,他本人……不,他本仙,不待在那儿。他有他自己的地方,就在北边老林子边上。那庙是给他烧香用的,方便咱们请。”

林凡愣了愣:“老林子边上?”

“嗯。”爷爷说,“他在那儿守着。”

林凡心里一动:“守着啥?”

爷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林凡已经猜到了。

守着那个东西。

那个一百多年前柳家追过来,最后搭上全家性命镇住的东西。

林凡回头往北边看了一眼。

老林子黑沉沉的,啥也看不清。

他突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柳家最后一代没守住,自己也折进去了。

那胡三太爷呢?

他能守得住吗?

林凡想问,但又觉得这个问题太不吉利,憋回去了。

两人走回镇上,林凡正要往家拐,突然看见前头围着一群人。

爷爷也看见了,脚步顿了顿,然后走过去。

林凡跟上去,挤进人群一看——

是王寡妇家的小儿子,六岁的狗蛋,躺在地上,浑身抽搐,嘴里吐着白沫,眼珠子往上翻,只剩眼白。

旁边几个婆娘吓得直哭,不知道咋办。

爷爷蹲下来,翻了翻狗蛋的眼皮,又捏开嘴看了看舌头。然后他站起来,问王寡妇:“孩子今天去哪儿了?”

王寡妇哭着说:“就……就在门口玩,没去哪儿啊。”

爷爷又问:“玩啥了?”

王寡妇想了想:“就……就玩土,跟几个小孩。”

爷爷对林凡说:“去把那几个小孩找来。”

林凡赶紧去找。那几个小孩没跑远,就在巷子里躲着,见林凡来了,吓得要跑。林凡一把揪住其中一个,问:“你们今天玩啥了?”

那小孩吓得直哆嗦:“就……就玩土……”

“在哪儿玩的?”

小孩指了指王寡妇家门口旁边的一块空地。

林凡把几个小孩带到爷爷跟前。爷爷问他们:“你们挖土的时候,挖出啥了没有?”

几个小孩互相看看,其中一个说:“挖……挖出来一个罐子。”

爷爷脸色一变:“罐子在哪儿?”

小孩带他们去那块空地。那儿被挖了个坑,不大,一尺来深。坑边上扔着一个小陶罐,巴掌大,黑乎乎的,沾满了泥。

爷爷走过去,拿起那个陶罐,翻来覆去看了看。

林凡凑过去,看见那罐子上刻着花纹,像是个人脸,但又不太像,五官扭曲着,说不出的诡异。

爷爷把罐子翻过来,看了一眼罐底。

然后他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对王寡妇说:“快,把孩子抱回家,放床上。林凡,你去拿香烛黄纸,再拿一碗小米,快点!”

林凡撒腿就往家跑。

他跑回家,拿了东西,又跑回王寡妇家。

爷爷已经在那儿了。狗蛋躺在床上,还在抽搐,但比刚才轻一点,嘴里哼哼唧唧的,像是说胡话。

爷爷让林凡把小米倒进碗里,用红布蒙上,然后拿那个碗在孩子脑袋上边转边念叨。

念了一会儿,爷爷掀开红布,看了一眼碗里的小米。

林凡也看了一眼,愣住了。

碗里的小米,有一片变成了黑色。

不是灰,是黑,黑得发亮,跟墨汁染过一样。

爷爷把那碗小米倒进一个布袋子里,系紧口,对王寡妇说:“这东西我得带走。孩子没事了,睡一觉就好。”

王寡妇千恩万谢。

爷爷拎着那个布袋子,出了门。林凡跟着,走了一段,忍不住问:“爷,那罐子到底是啥?”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说:“是个记号。”

“记号?”

“有人埋的。”爷爷说,“埋了几十年了。那几个小孩运气不好,挖出来了。”

林凡心里咯噔一下:“谁埋的?”

爷爷看了他一眼,说:“不知道。但埋这个的人,不是咱们镇上的。”

林凡想起周文斌,想起那只绣花鞋,想起井里爬出来的东西。

他突然觉得,柳河镇好像来了很多不该来的东西。

而爷爷的脸色告诉他,这事儿,怕是还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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