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城市在窗外缓慢地呼吸。
周默盯着电脑屏幕上最后一行代码,指尖悬在键盘上方三毫米处,像手术医生在决定最后一刀的落点。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中央空调早在两小时前就停止了运转,空气里浮动着电子设备过热后的焦灼气味,还有他自己身上散发出的、被疲倦浸泡透了的汗味。
显示屏的光是这片黑暗里唯一的孤岛。
他眨了眨涩的眼睛,视网膜上还残留着程序架构图的绿色残影。胃里传来一阵空虚的绞痛——晚饭是七点前囫囵吞下的便利店饭团,此刻早已消化殆尽。脖颈后的肌肉紧绷得像生锈的弹簧,每一次转头都能听见颈椎关节细微的摩擦声。
其实明天交也行。
这个念头像水底的泡泡,悄无声息地浮上来,又被他用力按下去。产品经理下午那张油光满面的脸在脑海里回放:“小周啊,这个模块是关键,今晚必须跑通。你知道的,人明天要看演示……”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所以当同事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开,用那种混合着同情和庆幸的眼神看他时,他只是点了点头,手指没有离开键盘。
窗外的城市灯火被厚重的玻璃幕墙过滤成模糊的光晕。从十三层看下去,街道像发光的血管,车辆是缓慢流动的细胞。远处几栋更高的写字楼还有零星的窗口亮着,像黑暗中孤独的眼睛。周默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夏夜躺在院子里看星星,那些遥远的、冰冷的光点也曾这样安静地俯视着他。
那时他害怕黑暗,总觉得阴影里藏着什么东西。
现在他二十八岁,在一家估值百亿的科技公司做高级工程师,理性告诉他黑暗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待完成的代码和即将到来的 deadline。
理性是对的。
直到他眼角余光瞥见了屏幕右下角。
那里本该是系统时间、输入法图标、还有几个常驻后台的程序小标志。但此刻,在那些熟悉图标的最边缘,出现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符号——
一个极其简单的、由三条弧线组成的图形,像是漩涡,又像是半睁的眼睛。
那图标是纯黑色的,比屏幕底色更深,不仔细看本注意不到。但当周默的视线聚焦上去时,它仿佛“活”了过来,三条弧线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开始旋转,顺时针,一圈,两圈……
周默皱了皱眉。公司电脑有严格的管理策略,不可能被安装不明软件。是哪个同事恶作剧?还是中了什么新型的广告件?
他移动鼠标,光标悬停在那个图标上。
没有弹出提示文字。
右键点击,没有菜单。
尝试拖拽,图标纹丝不动,像焊死在屏幕上。
一股细微的、毫无来由的不安,顺着脊椎悄悄爬上来。周默盯着那个旋转的黑色旋涡,忽然觉得办公室里的寂静变得有些不同——不再是单纯的安静,而是一种……等待般的沉默。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开。是太累了,神经敏感。他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杯,抿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清醒。
关掉这个页面就好了。
他移动光标,准备关闭正在运行的开发环境。就在食指即将按下鼠标左键的瞬间——
那个黑色旋涡图标,突然停止了旋转。
三条弧线凝固在屏幕上,然后,它们开始向内收缩,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吸了进去。收缩的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在屏幕中央汇聚成一个纯粹的、吞噬一切光线的黑点。
紧接着,黑洞炸开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爆炸——屏幕完好无损。但那黑色像墨水滴进清水,以惊人的速度向四周扩散,瞬间吞噬了代码界面、工具栏、桌面壁纸……整个显示屏在不到零点五秒内,变成了一块纯黑的、深不见底的平面。
周默的手僵在半空。
他盯着那片纯粹的黑色,大脑的第一反应是显卡驱动崩溃,或者系统内核错误。但多年的技术直觉告诉他不对——死机应该是蓝屏、花屏、或者直接断电黑屏。这种有秩序地、从一点开始吞噬整个屏幕的纯黑,不像任何他见过的系统故障。
更像……某种主动的“展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那片黑色就有了变化。
屏幕深处,有光。
不是背光,不是像素点发光,而像是黑色幕布后面有人点亮了一盏灯,光从“内部”透出来,模糊、柔和、带着诡异的质感。光在移动,在旋转,渐渐勾勒出形状——
是一张人脸。
一张倒悬着的、中年男人的脸。眼眶深陷,颧骨突出,嘴唇裂,脸上沾满了某种深色的、湿漉漉的污渍。那张脸距离“屏幕表面”极近,近到周默能看清他皮肤上每一道粗糙的纹路,以及瞳孔里倒映出的……某种晃动的、昏暗的光源。
最让周默浑身发冷的是,那张脸是活的。
它的眼珠在缓缓转动,视线穿过屏幕,锁定了周默。裂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口型清晰:
救……我……
然后,人脸开始向后“退去”,像是被拖向黑暗深处。它挣扎起来,双手从屏幕两侧伸出来——那双手指甲崩裂,指缝里塞满了黑红色的泥垢,死死扒住屏幕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扭曲变形。周默甚至能听见指甲刮擦玻璃的细微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
但这不可能。他电脑的音箱早在三天前就坏了,一直没报修。
人脸被拖拽的力量越来越强,扒住屏幕边缘的手指一松开。最后一食指滑脱时,那张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极致的恐惧和哀求上。然后,它彻底消失在黑暗深处。
屏幕恢复了纯黑。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五秒。
办公室里死寂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周默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咖啡杯还握在手里,液体表面泛起细微的涟漪——那是他的手在抖。肾上腺素像冰水一样注入血管,心跳冲击着腔,耳膜里嗡嗡作响。他的理性思维试图接管:幻觉?过度疲劳产生的视错觉?还是某种新型的、极其真的全息广告?
但指甲刮擦玻璃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他慢慢放下咖啡杯,陶瓷底座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咔”声。这声音在寂静里被无限放大,让他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冷静。必须冷静。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按显示器的电源键——物理断电是最直接的办法。指尖触碰到按钮的塑料表面,按下。
屏幕毫无反应。
再按,长按。
那片纯黑依然固执地占据着整个显示屏,深不见底,仿佛通往另一个空间。
周默缩回手,掌心已经湿透。他环顾四周——办公室在黑暗里延伸,一排排工位像沉默的墓碑,远处的应急出口指示灯散发着微弱的绿光。一切都很正常,除了他面前这块屏幕。
也许……应该重启电脑?
这个念头刚升起,他就听见了声音。
不是从屏幕里,而是从办公室深处,靠近消防通道的那片区域。
“哒。”
一声轻响,清脆、短暂,像是小石子掉在地板上。
“哒……哒哒……”
声音有了节奏,像是有人在不紧不慢地……弹玻璃珠?
周默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声音的来源在移动,从消防通道方向,沿着走廊,向着办公区核心地带缓慢靠近。哒哒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悠闲的韵律,但在这死寂的深夜里,这种悠闲只让人毛骨悚然。
他想起公司里流传过的一个老旧传闻——关于这栋楼的前身,关于五年前那场离奇的事故,关于施工时失踪的工人,以及……关于深夜里回荡的弹珠声。
当时他只当是无聊的都市怪谈。
现在那声音就在三十米外,越来越清晰。
周默轻轻站起身,动作缓慢得像害怕惊动什么。他的工位在开放办公区的角落,背后是石墙,这给了他些许安全感。他贴着墙壁,一点点挪到隔板边缘,探出半个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走廊笼罩在阴影里,只有尽头消防指示灯的一点绿光。在明暗交界处,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一个小拇指指甲盖大小的、透明的玻璃珠,正从黑暗里滚出来,进入绿光照耀的范围。它滚动的速度很均匀,沿着瓷砖地面的缝隙,划出一道笔直的轨迹,然后在走廊中央停下来,微微晃动。
接着,第二颗滚出来。
第三颗。
它们排成一列,整整齐齐地停在第一颗后面,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周默的呼吸滞住了。
然后,他看见了更诡异的一幕——那些静止的玻璃珠,开始自己动起来。不是滚动,而是……平移。它们保持着完美的间距,无声地贴着地面滑动,拐过走廊转角,消失在通往茶水间的方向。
哒哒声停止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
“嘶……啦……”
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拖行。那声音很慢,很沉,伴随着某种湿漉漉的摩擦声,从消防通道的门后传来。门上的磨砂玻璃映出一个模糊的、扭曲的阴影轮廓——很高大,不成比例,顶部几乎顶到门框。
阴影在门口停留了大约十秒。
然后,消防通道的门,被从外面缓缓推开了。
铰链发出年久失修的呻吟声。
一只脚迈了进来。
周默的心脏在这一刻几乎停跳。那本不是人类的脚——它裹着一层厚厚的、半凝固的灰黑色泥浆,泥浆不断滴落,在地板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脚的形状勉强能看出是脚,但脚趾的位置是五的、锈迹斑斑的钢筋,尖端弯曲如爪,刮擦地面时发出金属摩擦的锐响。
那只脚在门口停顿了一下,然后,整个身体挤了进来。
周默看不清全貌,阴影太浓了。他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人形轮廓,但肢体比例完全失调——手臂过长,垂到膝盖以下;肩膀一侧高耸,一侧塌陷;头颅的位置是一个不断向下滴落泥浆的隆起,看不清五官。
它站在门口,似乎在“打量”办公室。
周默死死捂住嘴,把惊叫压回喉咙。他一点点缩回隔板后面,背贴着冰冷的墙壁,浑身被冷汗浸透。大脑在尖叫着逃跑,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听见那东西开始移动了,拖行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方向……正是朝着办公区。
它要进来。
它发现他了?
就在周默几乎要崩溃的瞬间——
“滋啦!!!”
腰间的公司配发的对讲机,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刺耳的电流噪音!那噪音的强度远超正常范围,像一钢针直接扎进耳膜。周默痛得浑身一颤,差点叫出声。
紧接着,保安老张的声音从对讲机里冲出来,那声音扭曲、变形、夹杂着本无法掩饰的极端恐惧:
“所有人……十三层所有人员……听到请立刻回答!立刻回答!”
老张在嘶吼,背景里传来急促的奔跑声和沉重的喘息。
“监控……监控出问题了!我这边看不到你们!重复,监控里十三层是空的!完全空的!十二楼上去直接就是十四楼!十三层本不存在!”
电流声扰着,老张的声音断断续续,但每个字都像冰锥凿进周默的脑海:
“不管你们现在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不要相信!不要回应!待在原地别动!别开灯!别发出声音!我正在……我正在想办法上去……但楼梯……楼梯不对……”
“等等……那是什么……不……别过来……别——”
“咔嚓!”
一声脆响,像是什么塑料制品被硬生生捏碎。
紧接着,对讲机里传来一种非人的、湿漉漉的吞咽声,混合着骨骼被碾碎的闷响。那声音持续了三秒,然后,通讯彻底中断。
死寂。
只有对讲机里残留的、细微的电流杂音,滋滋作响。
周默僵硬地低头,看向腰间。对讲机的指示灯已经灭了。
他缓缓抬头,从隔板的缝隙看出去。
走廊里,那个泥浆构成的扭曲轮廓,已经不见了。
但它刚才站立的地方,地板上留下了一串湿漉漉的、带着锈迹的脚印,一路延伸到黑暗深处。
而更远的地方,周默工位对面,那台本该因为断电而关闭的公共区域打印机,突然自己亮起了电源灯。
暖黄色的灯光下,进纸口缓缓吐出了一张纸。
A4纸飘落到地上,正面朝上。
纸上没有公司Logo,没有页眉页脚,只有一行用老式针式打印机打出来的、边缘粗糙的黑色字迹:
“欢迎进入锈蚀地带——你的测试,现在开始。”
纸张的最下方,印着那个熟悉的、三条弧线组成的黑色旋涡标志。
而在标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存活至天亮,或找到‘锚点’。当前区域威胁等级:C(规则型)。祝你好运,受邀者。”
周默盯着那张纸,血液一点点冷下去。
他忽然意识到,今晚的加班,可能永远也结束不了了。
而窗外的城市灯火,不知何时,已经全部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