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浓稠的墨汁，将燕城这座古老的城市一寸寸浸透。
陈岁没有开灯，任由自己被黑暗包裹。周子昂那段音频，他反复听了十几遍，直到每一个电流的杂音都烙印在脑海里。挚友的声音既熟悉又陌生，像是从一个遥远、空洞的世界费力地挤过来的回响。
“墙”的声音……“年”是后门……在“重复”里找……
这些词语像幽灵一样在房间里盘旋。陈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所有线索在脑中串联：消失又出现的秒针、高频刷新的树影、代号0117的音频，以及周子昂最后那段话的背景音——那种他一直以为是供暖管道的、来自地底的规律嗡鸣。
一切都指向一个荒谬但逻辑自洽的结论：他所处的世界，是一个被精心维护的、巨大的“程序”。而三年前的事故，绝非意外。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书桌的抽屉上。他拉开抽屉，从最深处取出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盒。
这是父亲留下的遗物。
陈岁的父亲曾是燕城大学的历史系教授，主攻商周史和古文字学，一个沉浸在故纸堆里的、典型的老学究。十年前，父亲因一场突发的心脏病去世，只留下了几箱子书和这个他生前从不离身的木盒。
盒盖上没有锁，轻轻一推便滑开了。里面没有惊世骇俗的宝藏，只有一些奇怪的零碎：几片龟甲的仿制品，上面刻着他看不懂的符号；一把磨得光滑的蓍草；还有一本厚厚的、手写的笔记。
陈岁以前也翻过这本笔记，里面全是父亲用各种颜色的笔做的摘录和批注，天书一般。但今天，当他的手指再次抚过那些熟悉的字迹时，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驱使他将笔记拿了出来。
他一页页地翻着，笔记的前半部分是父亲对《周易》和甲骨卜辞的研究，充满了各种卦象和符号的考据。陈岁耐着性子往后翻，直到某一页，他的目光被页边空白处的一行小字吸引。
那行字用红笔写成，笔锋凌厉，与周围温和的学术笔记截然不同：
“贞：世界是否为‘帝’之梦境？”
陈岁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贞”，是甲骨文卜辞的固定开头，意为“卜问”。而“帝”，在商代的语境中，并非指人间君王，而是至高无上的、掌控一切自然现象与祸福的“天神”。
父亲在卜问什么？他竟然在用三千年前的方式，向上天求问这个世界的真实性！
陈岁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他继续往后翻，发现类似的“卜辞”越来越多，它们像一条暗线，隐藏在正常的学术研究之下。
“贞：‘年’之交替，是否为‘帝’之喘息？”
“贞：重复之万物，是否为‘帝’之记忆？”
“贞：我等所见，是否为‘帝’之残片？”
这些问题，每一个都像重锤一样敲在陈岁的心上。他一直以为父亲只是个醉心于古代史的学者，却没想到，在那些平静的学术生活表象下，父亲竟然也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探寻着与自己此刻相同的、关于世界本质的恐怖秘密！
他翻到了笔记的最后一页。这一页没有长篇大论，只有一个用墨笔精心绘制的、复杂的图案。
那是一个由无数甲骨文字符组成的、类似“二维码”的方形图阵。图阵的中央，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结构异常繁复的甲骨文。而在图阵的下方，父亲用一种近乎力竭的笔迹写着：
“‘归墟’之匙，藏于‘年’中。以‘无’为始，以‘终’为末。血脉为引，方可窥天机。”
陈岁盯着那个图阵，大脑飞速运转。
“归墟”！周子昂在音频里也提到了这个词！
他立刻将那枚刻有“0117”的U盘入电脑。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是三年前“0117”的所有测绘数据。他打开其中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他们当时为一座商代祭祀坑遗址做的三维扫描模型。
鬼使神差地，他将模型旋转到一个俯视的角度。
下一秒，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那个祭祀坑的整体轮廓，虽然因年代久远而有些残破，但其布局结构，竟然与父亲笔记上那个由甲骨文组成的图阵，有着惊人的相似性！
一个疯狂的念头涌上心头。他立刻将父亲笔记上的图阵用手机拍下来，导入了建模软件，与祭祀坑的三维模型进行轮廓比对。
重合度，高达97%！
这不是巧合。父亲研究了一辈子的东西，和他三年前遭遇“意外”的，被一条看不见的线连接了起来！
陈岁的手心开始冒汗。他想起了除夕夜，爷爷给他的那枚“守岁钱”。每年一枚，图案各不相同。他冲出书房，在自己的储物箱里翻找起来，很快，他找出了从小到大积攒下的二十多枚黄铜纪念币。
他将这些纪念币一枚枚排列在桌上。每一枚都像一件精美的工艺品，正面是当年的生肖，背面则是形态各异的、由古朴纹路组成的图案。以前他只觉得好看，但现在，当他将这些背面的图案与父亲笔记上的甲骨文字符逐一对比时，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事实浮现出来。
这些纪念币背面的纹路，本不是什么装饰图案！
它们是甲骨文！
每一枚纪念币，都对应着图阵中的一个字符！
陈岁的心跳越来越快。他颤抖着手，按照父亲笔记上图阵的顺序，将一枚枚守岁钱摆放在对应的位置上。很快，一个由二十多枚黄铜币组成的、不完整的“卜辞”图阵出现在他面前。图阵的中央，正好空出了一个位置。
那个位置，对应的正是图阵中央那个最复杂的、他从未见过的甲骨文。
而今年，是虎年。他还没有拿到今年的守岁钱。
陈岁猛地抬头，看向墙上的历。
腊月二十八。
距离除夕夜，拿到最后一枚“守岁钱”，还有两天。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这个由守岁钱组成的图阵，就是父亲留下的“归墟之匙”。而要激活它，必须集齐所有钥匙，并在“年”这个特殊的时间节点，用所谓的“血脉为引”……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书房的门缝下，不知何时，渗进了一缕极细的、几乎难以察觉的……
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