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会课上那句“月考”宣布之后，整整一个下午，整栋教学楼都像是被笼罩在一层淡淡的、沉甸甸的压力之下。原本课间还会打闹说笑的同学，此刻大多坐在座位上翻书、刷题、核对笔记，连走路的脚步都轻了几分，仿佛生怕一不留神，就被这场突如其来的考试甩在身后。
司琪坐在座位上，指尖微微发紧。
前几节课她还陷在深深的恐慌里，觉得自己转来理科班就是一场豪赌，基础差、跟不上、听不懂、做不对，再怎么拼命，也追不上身边那些从小就接触理科的同学。可自从伍浚在顶楼楼梯间蹲下身，看着她通红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说出“我教你”那三个字之后，她心里那片快要把人淹没的乌云，竟一点点散开了。
风变得柔软，光线也慢慢透了进来。
她不是一个人在黑夜里摸索。
她的身边，有一个愿意为她点灯、陪她一步一步往前走的人。
这种被稳稳托住的感觉，比任何一句“加油”都更有力量。
整个下午，司琪听课听得前所未有的认真。
以前一上物理课就头皮发麻、眼神放空的状况消失了。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黑板，盯着老师画出的受力示意图，耳朵紧紧捕捉着每一个关键词，手里的笔飞快地记着笔记，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可以让自己多懂一分的细节。遇到实在跟不上的地方，她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慌张无助，只是轻轻在课本上画一个小小的问号，心里默默想着：等会儿问他就好了。
她知道，有人会给她讲清楚。
有人不会嫌她笨，不会嫌她慢，不会嫌她基础差。
这种底气，是伍浚给她的。
时间一分一秒往前走，窗外的天空从明亮的浅蓝，慢慢被夕阳染成温柔的橘红色，云层被镶上一层金边，光线斜斜地撞进教室，落在桌面上，落在书页间，落在她和他相邻的手腕上，温暖而安静。
“叮铃铃——”
放学铃声准时响起，清脆的声波划破教室里紧绷的气氛。
一瞬间，安静的教室终于松动开来，椅子拖动的声音、收拾书包的声音、同学之间小声约伴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松了一口气，伸着懒腰抱怨题目太难；有人抱着习题册不肯走，打算再留一会儿多刷几道题；还有人约着一起去食堂，边走边讨论晚上要复习哪一科。
“司琪，一起走吗？”旁边的女生转过头，笑着问她。
司琪的手指顿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左侧轻轻瞥了一眼。
伍浚还坐在座位上，没有丝毫要起身离开的意思。他垂着眼，安静地整理桌面上的试卷、课本、笔记本，动作有条不紊，笔袋拉好，书本对齐，卷子一张张叠得整整齐齐，神态平静，仿佛早就确定了今晚的安排。
司琪的心跳轻轻快了一拍，脸颊微微发热，小声对同学说：“你们先走吧，我……我再留一会儿，把今天不懂的题弄明白。”
“哦哦，好嘞！那我们先走啦，明天见！”
女生没有多想，笑着挥挥手，和同伴一起背着书包离开了教室。
人，一个接一个地走。
喧闹，一点接一点地淡去。
有人抱着篮球从门口飞奔而过，笑声远远地消失在走廊尽头；有人拿着错题围在老师身边，不肯放过最后一个疑问；有人三三两两并肩走着，讨论着晚上的复习计划。桌椅拖动的声音渐渐远去，关门声轻轻响起，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最后，彻底消失。
整间宽敞的教室，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司琪坐在座位上，指尖轻轻蜷缩起来，心脏在腔里轻轻、稳定地跳动，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掩饰不住的紧张与期待。
这是她长到十七岁，第一次和男生单独留在放学后的教室里。
而且是那个她悄悄放在心尖上、一靠近就会脸红心跳的少年。
教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能听见远处场传来的零星哨音，能听见彼此轻微的呼吸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粉笔灰与油墨混合的、属于校园的味道，夕阳从侧面的窗户淌进来，把伍浚的侧脸勾勒出一层柔和的金边。
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下颌线净利落，侧脸线条清冷又好看，让人看上一眼，就舍不得移开目光。
司琪连忙低下头，假装专心整理自己的错题本，脸颊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发烫。
她把这半个多月以来所有不懂的题目，全都仔仔细细地整理了出来。物理受力分析总是搞反方向，数学函数定义域经常漏掉范围，化学方程式配不平，生物知识点记不牢……每一道错题，她都用黑笔写下自己原来的错误步骤，用红笔标注出卡壳的地方，甚至还在旁边小小的备注里写下：为什么错、卡在哪、哪里听不懂。
她想把一切都准备得妥当一点，再好一点。
不想浪费他的时间，不想让他觉得，教自己是一件麻烦又费力的事。
伍浚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轻轻合上笔袋，侧过头，便看到身旁的小姑娘低着头，耳尖红红的，手指紧张地捏着错题本的边缘，整个人像一只乖乖等着被检查功课的小兔子，乖巧又让人心软。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声音放得很轻，温和又清晰：“准备好了吗？”
司琪猛地抬起头，一下子撞进他温和的目光里。
那眼神太净、太安稳，像深夜里不会熄灭的灯，一瞬间就让她心里那点小小的紧张平复了不少。她心跳漏了一拍，连忙用力点头，声音轻轻的：“嗯……准备好了。”
她把错题本小心翼翼地推到桌子正中间，位置不远不近，刚好在两人手肘都能碰到的地方，既方便他看题，又不会显得太过刻意，带着少女独有的小心翼翼。
“这些……都是我不太会的。”她微微低下头，有点不好意思，声音细弱，“我已经分好类了，红色是完全不懂的，黄色是有点懂但做不对，蓝色是经常粗心错的……你不用全都讲，挑重点、挑基础的讲就可以。”
她说得很小心，很懂事，生怕给他添一点麻烦。
伍浚“嗯”了一声，伸手接过错题本。
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指尖。
只是一瞬轻轻的、温热的触碰，司琪却像是被微小的电流轻轻烫了一下，手指猛地一缩，飞快地把手收回来，藏在桌下紧紧攥住，脸颊的温度瞬间又往上窜了一截，连耳都悄悄红了。
伍浚的指尖也轻轻麻了一下，垂着眼遮住眼底微微泛起的波澜，安静地翻开她的错题本。
一翻开，他就微微顿了顿。
本子上的字迹工整、清秀、净，每一道题都抄得清清楚楚，错误步骤标注得明明白白，卡壳的地方用小小的圆圈圈出来，旁边还写着自己的思考——哪怕是错的思考，也写得认认真真。没有敷衍，没有偷懒，没有随便划两下就了事，每一笔，都能看出她用了十足十的心思。
原来，她不是不努力。
她只是太缺一个带她往前走的人。
伍浚的心，又轻轻软了一分。
他没有立刻开始讲题，而是把整本错题本从头到尾快速翻了一遍，大致在心里梳理出她的薄弱环节：基础知识点不牢固、物理模型建立不起来、受力分析逻辑混乱、公式记不牢、解题思路不连贯。这些都是刚从文科转理科的学生最常见的问题，不是笨，只是缺方法、缺耐心、缺一个好好带她的人。
合上本子，他抬眼看向她，语气平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从物理开始，行吗？你最担心的就是物理。”
司琪一下子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
他连她最害怕哪一科都知道。
心里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又甜，眼眶微微一热。她用力点头，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好。”
伍浚拿出一张崭新的草稿纸，轻轻放在两人中间。
他握笔的姿势很好看，指节分明，手腕稳定，落笔净利落，一笔一画都让人觉得安心。
“先从最基础的受力分析开始。”他低头，在纸上轻轻画了一个方块，“不管题目看起来多复杂，第一步，先找重力。”
他的语速不快不慢，声音低沉温和，没有居高临下的优越感，没有不耐烦，没有敷衍，只是一步一步，从最源、最基础的地方讲起，像在搭建一座稳稳的桥，把她从混乱的迷茫里，一点点接过来。
“重力的方向永远竖直向下，记住这一句，永远不变。”
“然后找支持力，支持力永远垂直于接触面。”
“再看有没有拉力、推力、摩擦力……摩擦力的方向和相对运动方向相反。”
他边讲边画，示意图简单清晰，标注一目了然，讲到关键的地方，会停下来，抬眼轻轻问一句：“这里懂吗？”
司琪紧紧盯着草稿纸上的线条，耳朵里全是他温和的声音，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她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像是盛着光：“懂！我听懂了！”
是真的听懂了。
不是课堂上那种似懂非懂、勉强跟上、一转头就忘的模糊，而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逻辑通顺、能在脑子里形成完整画面的懂。那些曾经在她眼里比天书还难的受力分析，在他的讲解下，变得简单、清晰、有条理。
原来，她不是学不会物理。
原来，她只是缺一个好好教她的人。
伍浚看着她眼里重新亮起来的光，看着她不再慌张、不再迷茫、不再自我否定的模样，嘴角极轻极轻地往上弯了一下，那抹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却真实地落在眼底。
他喜欢看她这样。
认真、专注、眼里有光、对自己有信心。
“我们来试一道题。”他从她的错题本里挑出一道最典型、最容易出错的受力分析题，放在她面前，“你自己画，我在这里看着，你慢慢来，不用急。”
司琪深吸一口气，握紧笔，手心微微出了一点薄汗。
她按照他刚刚教的步骤，在草稿纸上一笔一画地写：先找重力，竖直向下；再找支持力，垂直斜面；然后判断摩擦力，方向沿斜面向上……笔尖移动的速度不算快，却很稳，没有慌乱，没有犹豫。
伍浚就坐在她身边，安静地看着。
不催促，不打断，不手。
只有在她快要出错、笔尖微微顿住的瞬间，他才会用指尖轻轻点一下草稿纸上的某个位置，声音低低地提醒一句：“这里，方向反了。”
司琪立刻反应过来，小声“哦”了一下，连忙改正，脸颊微微一红，却不再像以前那样慌乱自责。
她知道，错了也没关系，有人会耐心提醒她。
几分钟后，她放下笔，抬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点点紧张，又带着满满的期待，像等待老师打分的学生：“我……我画对了吗？”
伍浚低头看了一眼。
受力对象正确，力的方向全部正确，步骤完整，没有遗漏，没有错误。
他抬眼，看向她泛红的脸颊与亮晶晶的眼睛，声音温和，带着清晰的肯定：“对了。”
顿了顿，他又轻轻补充了三个字，像是在给她一颗最安稳的糖：
“全部都对。”
一瞬间，司琪的眼睛彻底亮了起来。
像是有星星一下子落进了眼里。
她真的做到了。
不是猜的，不是蒙的，不是抄的，是靠着他教的方法，一步一步、完完整整做对的。
原来，她也可以搞定曾经让她害怕到发抖的物理题。
原来，她也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笨。
巨大的喜悦与成就感，像暖暖的水一样，一下子将她整个人包裹住。她忍不住弯起眼睛，嘴角扬起一个甜甜的、毫无保留的笑，脸颊上泛起浅浅的梨涡，净又明亮，像夕阳下悄悄盛开的小花。
伍浚看着她的笑，心口轻轻一震。
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夕阳的光线里，悄悄升温，悄悄发酵，悄悄变得不一样了。
窗外的夕阳继续往下沉，天色从橘红变成淡紫，再从淡紫变成浅浅的藏蓝，教室里的光线一点点暗下来，远处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在玻璃上投下圆圆的光斑。
伍浚站起身，走到教室门口，伸手按下了墙上的灯开关。
“啪嗒。”
白色的灯光一瞬间洒满整间教室，明亮、柔和、安稳，将两张相邻的课桌，将两人并肩的身影，温柔地包裹在中间。
他走回座位，从笔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轻轻放在她的桌角。
是那种很常见的、清凉不腻的薄荷糖，他平时常备在身上，清醒又舒服。
“累不累？”他轻声问。
司琪剥开糖纸，把小小的糖块放进嘴里，清凉的味道在舌尖一瞬间散开，原本有点疲惫的大脑立刻清醒了不少。她摇摇头，笑得眼睛弯弯，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开心：“不累！反而特别开心！”
是真的开心。
不是因为弄懂了几道题，而是因为——和他一起学习、一起弄懂知识、一起慢慢往前走的感觉，实在太好、太好。
伍浚看着她满足又开心的样子，眼底的温柔一点点漫开来，声音轻轻的：“那就继续。”
那一晚，他们从物理，讲到数学，讲到化学，讲到生物。
从最基础的公式定义，到常见题型的解题技巧，到容易踩坑的易错点，到适合她的学习节奏与方法。他把自己这么多年积累下来的、最实用、最直接的学习经验，毫无保留，一点一点，全部教给她。
他会把复杂的知识点拆成最简单的几句话，
会把绕弯的题目拉直，讲清本质，
会在她卡住的时候轻轻点醒，而不是直接把答案丢给她。
他教给她的，从来不止是题目。
而是思路，是方法，是面对理科的底气，是相信自己的勇气。
司琪坐在他身边，听得入迷，学得认真。
白色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柔和得不像话。她偶尔会忍不住悄悄抬眼，偷看他认真的侧脸，偷看他握笔时好看的手指，偷看他讲题时微微抿起的唇。每多看一眼，心跳就会不受控制地加快一分，脸颊就会悄悄热一分。
原来，被自己喜欢的人认认真真、安安静静教一晚上题，是这样的感觉。
甜，安稳，温暖，心动。
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他低沉温和的讲解声。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很长很长，温柔又缓慢，仿佛永远都不会走到尽头。
司琪在心底悄悄地、悄悄地想：如果可以，就这样一直坐在一起，一直讲题，一直靠近，一直不分开，就好了。
她不想下课，不想放学，不想离开这间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教室。
不想打破这份难得的、安静的、甜而不腻的温柔。
不知道过了多久，伍浚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才发现外面早已彻底天黑，夜色笼罩了整个校园，连教学楼里其他教室的灯都一盏接一盏熄灭了。
他停下笔，声音温和，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安稳：“今天先到这里，太晚了，我送你回家。”
司琪愣了一下，才猛地回过神。
她竟然完全沉浸在学习与陪伴里，连时间流逝都没有察觉，连疲惫都忘记了。原来被喜欢的人带着往前走，连枯燥的复习，都可以变得这么快乐。
“啊……好。”她连忙点点头，手忙脚乱地收拾书本，心底有一点点不舍，却又有更多的期待。
期待和他一起走在夜晚的路上。
期待和他单独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
两人收拾好书包，关好灯，锁好教室门，一起慢慢走出教学楼。
夜晚的风带着一点初秋的凉意，吹在脸上，清爽又舒服。路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延伸出去，暖黄色的光线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时而靠近，时而轻轻重叠，像一幅安静又温柔的青春画。
司琪走在伍浚身边，脚步轻轻，嘴角一直压不住地往上扬，脸上带着浅浅的、甜甜的笑。
“今天……真的谢谢你。”她低着头，小声说，“我以前一直觉得，物理我这辈子都学不会了，可是今天晚上，我真的听懂了好多，也敢做题了……”
她说得认真，语气里满是真诚的感激。
伍浚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柔和、净、美好。他脚步微微放慢，声音温和而笃定：“你不是学不会，只是之前没有人好好教你。”
顿了顿，他在夜色里，轻轻、清晰地，再一次给她承诺：
“以后，我都教你。”
司琪的脚步，猛地一顿。
她抬起头，一下子看向身边的少年。
夜色里，他的眼神温柔、坚定、清晰，没有玩笑，没有敷衍，没有客气，只有认认真真的承诺，像月光一样落在她心上。
晚风轻轻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心底藏了很久很久的心动，在这一刻，像藤蔓一样疯狂生长，一圈一圈，温柔而坚定地缠绕住整个心脏。
司琪的脸颊一点点发烫，眼睛亮晶晶的，望着他，用力、用力地点头。
“……好。”
从今往后，清晨的课桌，课间的讲解，放学后的教室，灯光下的草稿纸，温柔的陪伴，耐心的讲解。
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而温柔的补习时光，正式开始。
而那些藏在草稿纸里、藏在讲题里、藏在沉默陪伴里的心动，也在这个安静的夜晚，悄悄发芽，悄悄生长，静静等待着，某一天开花结果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