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白天变得格外短。
下午最后一节课还没结束，窗外的天色就已经暗了下来，夕阳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老长，香樟树光秃秃的枝桠映在天边，像一幅淡墨勾勒的画。教室里的光灯早早亮起，白晃晃的光线铺满每一张课桌，也照亮了堆得越来越高的课本与习题册。
高一上学期的节奏，就这样在不知不觉间慢了下来，又仿佛在眨眼间，就要走到尽头。
司琪依旧守着她后排靠窗的位置，像一株安静扎在角落的植物，不声不响，不抢不闹。
她的生活规律得近乎刻板。
早上踩着早读铃声走进教室，放下书包，拿出课本，小声跟读；课间要么趴在桌上闭目养神，要么安安静静整理笔记，很少参与周围女生的闲聊；午饭总是一个人端着餐盘，找个靠窗的角落坐下，安安静静吃完，再慢悠悠走室；放学则不紧不慢地收拾好东西，等人群散得差不多了，才走出校门。
她像一条安静流淌的小溪，没有波澜，没有声响，按照自己的节奏，一点点往前。
唯一的变数，是斜前方那个身影。
伍浚。
这三个字，已经成了她心底最柔软、最不敢触碰的秘密。
她依旧遵守着自己定下的那条小心翼翼的规则——不靠近，不声张，不主动，不期待。
可喜欢这件事，从来都不是靠克制就能完全压住的。
越是压抑，心底的在意，反而越是清晰。
上课的时候，她的目光总会在不经意间，借着看黑板的名义，轻轻飘向第三排。
少年坐得永远笔直，脊背舒展，不歪不斜，连听课的姿态都透着一股沉稳。他很少转笔，很少走神，老师在讲台上讲的每一个知识点，他都听得认真，偶尔低头在课本上写下几笔，字迹清隽利落。
司琪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盯着那个熟悉的背影。
净的校服，利落的黑发，微微垂着的头颅，还有握着笔时、指节分明的手。
仅仅是一个背影，就足够让她心跳轻轻乱掉一拍。
她常常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
都过去这么久了，怎么还是一看到他，就控制不住心慌。
可骂完之后，下一次，她还是会忍不住，用同样小心翼翼的方式，再看一眼。
像一只偷食的小兽，明明知道不该，却还是抵不住那一点点甜。
她开始收集更多关于他的细碎小事。
细碎到，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她知道，他左手手腕上有一颗很小的痣。
那是一次上课举手回答问题时，她无意间看见的。少年抬手的瞬间，袖口微微下滑，露出手腕内侧，一颗小小的、浅褐色的痣，安静地贴在皮肤上。
只有一眼，她却记到了现在。
她知道，他做题时有个小习惯。
遇到难题时，会下意识用笔尖轻轻点一点草稿纸，一下，两下，节奏均匀，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无声地计算。那个动作很轻，不仔细看本察觉不到，可司琪看了无数次，已经熟得不能再熟。
她知道，他不喜欢吃太甜的东西。
有一次班里同学分喜糖，每个人桌上都放了一颗包装精致的牛糖，别人都开开心心剥开吃掉，他却只是随手放进桌肚，直到放学，那颗糖依旧安安静静躺在那里，没有动过。
司琪当时坐在后面，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在心里悄悄想，原来他真的不喜欢甜食。
那一瞬间，她莫名有点小小的开心，像是自己无意中，掌握了一个别人都不知道的秘密。
她还知道，他其实一点都不冷漠。
班里有同学不小心摔倒，书本散落一地，别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弯腰，默默帮着把一本本书捡起来，拍净上面的灰尘，整齐地递回去，全程没说几句话，却动作认真，态度温和。
有老师抱着厚厚的作业本站在门口，腾不出手开门，他正好路过，默默上前推开门，站在一旁等老师全部进去，才轻轻放手。
这些小事，都不显眼，都不张扬。
没有人会特意拿出来议论，可司琪全都看在眼里。
她渐渐发现，伍浚并不是真的冷淡。
他只是话少，只是不擅长表达，只是习惯把所有情绪和温柔，都藏在平静的外表之下。
他不是遥不可及的星星，他只是一个安静、温柔、又很善良的少年。
这个认知，让她心底的喜欢，又多了一分。
也让她的自卑，多了一分。
他越优秀，越温柔，越值得被喜欢，她就越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份注视。
她依旧是那个普通、内向、成绩中等、扔在人群里就看不见的女生。
没有亮眼的地方，没有拿得出手的优点，连大声说话都觉得局促。
而他，是站在光里的人。
他们之间，依旧隔着半个教室的距离。
隔着人群，隔着成绩，隔着性格，隔着不敢迈出的第一步。
司琪常常在安静的自习课上，一边做题，一边悄悄走神。
她会想，如果自己性格再开朗一点就好了。
如果自己成绩再好一点就好了。
如果自己长得再好看一点就好了。
如果……如果自己能配得上站在他身边，就好了。
可这些念头，也只敢在心底转一转，连说出口的勇气都没有。
她只能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回去，继续安安静静做自己的透明人。
继续，远远地看着他。
她以为，自己藏得足够好。
好到，这一辈子，都不会有人知道，她曾经这样小心翼翼、卑微又认真地喜欢过一个人。
好到，伍浚永远不会发现，在教室的后排角落，有一双眼睛，总是在不经意间，悄悄落在他身上。
她不知道的是。
在她低着头，拼命隐藏自己心意的时候。
在她远远看着，觉得他永远不会注意到自己的时候。
有一道目光，也会在她完全没有察觉的时候，轻轻落在她的身上。
伍浚其实很早就注意到司琪了。
不是因为她有多耀眼，恰恰相反，是因为她太安静。
安静到，在整个喧闹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第一次真正留意到她，不是开学那天，而是一次月考之后。
那次月考成绩出来，班里几家欢喜几家愁，有人开心地击掌，有人垂头丧气地趴在桌上，整个教室都闹哄哄的，充斥着对答案的声音和叹息声。
伍浚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帮忙送作业，从走廊另一端走回来。
路过教室靠窗的那一侧时，他无意间一抬头，看见了那个身影。
女生一个人站在走廊的窗边，背对着教室。
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成绩单，肩膀微微塌着，头低得很轻，长长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侧脸。她没有哭，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可那背影里，却透着一股藏不住的委屈和低落。
像一只受了委屈，却只能默默缩起来的小动物。
阳光落在她的头发上，泛着一层软软的光。
伍浚的脚步，莫名顿了一下。
他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考了多少分，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难过。
可那个安静又倔强、努力忍着不哭的背影，却一下子落在了他的心里。
他没有上前，没有打扰，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看了几秒，然后轻轻走开。
但那个画面，却被他牢牢记住了。
再回到教室，他开始下意识地，留意那个总是坐在后排靠窗的女生。
然后慢慢发现，她真的很安静。
安静地听课，安静地写字，安静地吃饭，安静地一个人走在走廊里。
不抢话，不打闹，不抱怨，不刻意引起别人的注意。
像一朵开在角落的小雏菊，不张扬，不夺目，却自有一份净与温柔。
他看见她低头写字的时候，长长的睫毛会轻轻颤动，像蝴蝶停在眼睑上。
他看见她被数学题难住时，会轻轻皱起小小的眉头，咬着下唇，盯着题目看很久，却从不轻易放弃，直到慢慢算出答案，眼底才会闪过一丝小小的开心。
他看见她拿到进步的成绩单时，会悄悄弯一下嘴角，那笑意很浅，很快又被她压下去，假装平静，可眼底的欢喜，却藏不住。
他看见她一个人抱着作业本，慢慢走在人群里，脚步轻轻，不慌不忙，仿佛周围的热闹，都与她无关。
伍浚本身就是一个话少、内敛、习惯观察的人。
他不像司琪那样，因为自卑而拼命克制，却也同样不擅长表达，不擅长主动，不擅长把心里的情绪表露出来。
他不说，不靠近，不表现。
只是在不经意间，会多看一眼那个安静的身影。
在她被题目难住、皱起眉头的时候，会下意识停顿一下。
在她的作文被老师当成范文朗读、声音轻轻软软的时候，会轻轻抬一下头。
在她一个人走在走廊、孤零零的样子的时候，目光会默默跟着她走一小段。
他自己也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不是开学时那种一眼惊艳的心动，不是轰轰烈烈的喜欢，而是一种很轻、很淡、很安静的在意。
像风轻轻吹过水面，泛起一圈细小的涟漪。
像阳光慢慢落在肩头，带来一点不明显却真实的温暖。
他开始，默默记住关于她的小事。
他发现，她写字很轻，笔尖划过纸张，几乎没有声音，笔记却永远整整齐齐，净净，连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他发现，她文科比理科好很多，尤其是语文和英语，每次作文都写得细腻又温柔，常常被老师在班上朗读。
他发现，她早上经常带一个小小的面包，和一盒温热的牛，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吃完，不慌不忙，从不与人争抢。
他发现，她很怕冷。
秋天刚到，别的同学还穿着单薄的校服外套，她已经把拉链拉得高高的，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鼻尖有时候被冻得微微发红，像一只乖巧的小兔子。
这些细碎的画面，一点一点，落在他的心底。
不浓烈，不张扬，却格外清晰。
他知道，她总是习惯性缩在角落。
知道她不擅长与人交流。
知道她看起来安静又坚强，其实内心很柔软，很容易委屈。
他也知道，她总是在不经意间，偷偷看自己。
最开始，他以为只是巧合。
是他转头的时候，她刚好也在看别处，目光不小心撞上。
可次数多了，他再迟钝，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上课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身后有一道轻轻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背上。
不刺眼，不张扬，很轻，很柔，小心翼翼，像一片羽毛，轻轻扫过心尖。
自习课的时候，他假装低头做题，用余光能瞥见，后排那个小脑袋，总是微微偏着，目光悄悄往他这边飘，然后又飞快地低下头，假装认真做题。
像一只偷瞄的小松鼠，以为别人看不见，其实一举一动，都清清楚楚。
伍浚没有戳破。
他依旧保持着平静，依旧不声不响，依旧不动声色。
只是在她看过来的时候，心底会莫名轻轻软一下。
只是在她不小心与他目光相撞、吓得猛地低下头、耳朵瞬间发红的时候，会悄悄移开视线，不让她更加慌张。
他看得出来，她很胆小。
胆小到，连喜欢，都不敢让人知道。
胆小到，多看一眼，都觉得是冒犯。
所以他不打扰，不靠近，不揭穿。
只是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守护着她那点小小的、小心翼翼的心意。
他和她一样。
习惯了隐藏，习惯了沉默，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平静的外表之下。
于是，就出现了这样一个，无人知晓的奇妙画面。
她坐在后排，偷偷看着前三排的他。
他坐在前三排，偶尔会不动声色，往后排的她看过去。
她以为，自己藏得天衣无缝，他永远不会知道。
他以为，自己的在意轻描淡写，不会被任何人察觉。
两个人，隔着半个教室的距离，隔着密密麻麻的人群，隔着不敢迈出的第一步。
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悄悄心动，悄悄喜欢。
像两颗隔着遥远银河的星星。
各自亮着，各自沉默，却都在不知不觉中，一点点，朝对方的方向靠近。
他们都不知道，对方也在看着自己。
都不知道，自己小心翼翼藏起来的心意，其实早就有了回应。
都不知道，这段隔着半个教室的遥远距离，不会永远这么远。
冬天越来越冷，教室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闷闷的，窗户上常常蒙上一层淡淡的白雾。
司琪用手指在雾气上轻轻画着圈，目光再一次，悄悄落在斜前方那个熟悉的背影上。
心跳轻轻乱了一拍，又很快恢复平静。
她觉得，这样就很好。
能远远看着，能安安静静待在同一个教室里，能每天看见他的身影，就已经足够满足。
她不敢奢求更多。
而她不知道的是。
在她安静注视着他的时候。
斜前方的少年，握着笔的手指微微一顿，平静的眼底，悄然掠过一丝极淡、极轻、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窗外的风，吹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轻轻的声响。
教室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此起彼伏。
少年和少女，各自低着头，假装认真学习。
一个藏着满心欢喜，一个藏着不动声色的在意。
半个教室的距离，依旧横在他们之间。
可有些东西，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发生了改变。
喜欢，不再是一个人的事。
注视，不再是一个人的事。
心跳，也不再是一个人的事。
高一上学期，就在这样安静、温柔、双向的默默注视里，慢慢走向尾声。
谁也没有开口，谁也没有靠近。
可那些藏在心底的、不敢说出口的情绪，已经像冬里悄悄发芽的种子，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扎了，发了芽。
只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破土而出。
然后照亮，一整个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