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科后的第二周,天气像是被谁按下了多雨的开关,一连几天都笼罩在淅淅沥沥的雨幕里。原本爽的路面被浸得泛着深黑,空气里飘着湿的泥土气息,连带着教室里的光线,都比平时暗沉了几分。
司琪不太喜欢雨天。
雨天路滑,书包会被打湿,裤脚容易溅上泥点,撑着伞走路时,视线总是被灰蒙蒙的雨帘挡住,连心情都好像跟着变得沉甸甸、湿漉漉的。
可这一周,她却莫名有了一点期待雨天的理由。
理由很简单,也很心虚——雨天的放学路,会比平时更安静,人更少,她可以安安静静地跟在伍浚身后,走一段被雨水洗得格外净的路,不用被太多同学注意,不用害怕被起哄,不用刻意拉开距离,只需要安安静静地,跟在他身后就好。
这个念头,她连对自己都不敢承认得太直白,只敢悄悄藏在心底最软的角落,像藏起一颗被雨水打湿却依旧发亮的小糖。
成为同桌的这几天,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已经悄然从最初的紧张僵硬,慢慢变成了一种安静又默契的舒服。
她依旧是那个不太敢主动说话的小姑娘,上课认真听讲,下课低头刷题,遇到实在搞不懂的题目,会先自己对着草稿纸死磕半天,直到实在撑不下去,才会用眼角轻轻往旁边瞟一眼。
而伍浚,好像总能精准捕捉到她那一点点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犹豫。
从来不会主动问“你不会吗”,从来不会直白地说“我教你”,只是在她眉头越皱越紧、笔尖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把自己写好步骤的草稿纸,轻轻往她这边挪一小截。
不多不少,刚好落在她能看清、又不会太过显眼的位置。
动作自然得像是随手一放,语气淡得仿佛不值一提,可那其中藏着的体贴与温柔,却像雨水渗进泥土一样,一点点渗进司琪的心底。
她开始越来越依赖这种无声的照顾。
不是依赖答案本身,而是依赖那种“我一回头,你就在身边”的安稳感。
依赖那种不用开口、不用解释、不用尴尬求助,就有人悄悄看穿她窘迫的默契。
依赖那种,她藏了一整年的喜欢,终于有了一点点温柔回响的甜。
以前,她总觉得理科课堂漫长又难熬,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跟那些看不懂的公式符号较劲。可现在,一堂课四十五分钟,她却常常觉得过得太快,快到她还没来得及多偷偷看几眼身边的侧脸,下课铃声就已经响了起来。
她开始习惯身边有他的气息。
习惯他翻书时轻轻的沙沙声,习惯他握笔时修长净的手指,习惯他偶尔侧头听同学问问题时低沉温和的声音,习惯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时,落在他发顶的那一层浅金色光晕。
习惯到,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他;只要一转头,就能感受到他的存在。
习惯到,她几乎快要忘记,在不久之前,她还只能隔着半个教室,远远地、小心翼翼地,偷偷仰望他的身影。
司琪常常在安静的课堂上,一边假装认真记笔记,一边在心底悄悄庆幸。
庆幸自己当初那一场孤注一掷的勇敢。
庆幸自己不顾一切选了理科。
庆幸自己鬼使神差地坐到了他的身边。
庆幸自己,没有错过这段,原本本不属于她的靠近。
如果当初她稍微退缩一点点,稍微理智一点点,选了那条安稳轻松的文科路,那她现在,大概只能在另一栋教学楼里,隔着遥远的距离,偶尔在走廊上匆匆看他一眼,然后继续把那份喜欢,安安静静藏到毕业,藏到再也不见。
一想到那种可能,司琪就忍不住后怕。
还好,她勇敢了一次。
还好,她赌赢了。
还好,此刻她坐在他的身边,一抬头就能看见他,一转头就能感受到他,真实得不像一场梦。
雨天的时间总是过得格外缓慢,尤其是下午最后一节课,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把窗外的世界模糊成一片朦胧的色块。
教室里开着灯,白色的灯光落在课本上,映出清晰的字迹,也映出身边少年安静的侧脸。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全班都安安静静地埋头刷题,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连绵不断的雨声,交织成一片安静又平和的背景音。
司琪手里做着数学题,心思却有一小半,不受控制地飘到了窗外。
雨这么大,她早上出门的时候,只带了一把小小的折叠伞,伞骨很软,风一大就容易翻折,本挡不住这么大的雨。
放学的时候,会不会被淋成落汤鸡?
裤脚一定会被溅满泥点吧。
书包也可能会被打湿,里面还有她小心翼翼收藏好的、那些写着他字迹的草稿纸。
一想到那些珍贵的草稿纸有可能被雨水打湿,司琪的心就轻轻揪了一下。
那不是普通的纸。
那是他给她的温柔,是她青春里最珍贵的小秘密,是她无数个难熬时刻里,撑着她往前走的光。
绝对不能被打湿。
司琪下意识地把书包往自己怀里轻轻拢了拢,像是在守护什么稀世珍宝一样,连眉头都轻轻皱了起来。
她这个细微的小动作,并没有刻意隐藏,却恰好被身边一直安静刷题的伍浚,尽收眼底。
伍浚做题的速度,比班里大多数人都要快。同样一套数学卷子,别人还在啃最后两道大题的时候,他已经写完检查完毕,正安安静静地翻着下一节课的课本,看似专注,注意力却有一小半,落在了身边小姑娘的身上。
从高一第一次在教室里看见她抱着书本缩在后排开始,他就对这个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的女生,有了淡淡的印象。
她总是一个人。
一个人上课,一个人下课,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在校园的小路上。
安安静静,不吵不闹,不争抢,不张扬,像一株悄悄长在角落的小植物,安静、柔软、不起眼,却有着自己独一份的净与温柔。
那时候,他只是远远看着,没有靠近,没有打扰,只是在偶尔视线交汇的时候,会看见她飞快低下头,脸颊泛起一层淡淡的粉色,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可爱得让人忍不住心软。
他原本以为,他们大概就会这样,安安静静做一年同班同学,然后分科,分班,渐行渐远,变成彼此青春里一个模糊不清的影子。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再也看不见那个安静缩在后排的身影的准备。
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分科结果出来的那一天,他在新班级的名单上,清清楚楚看见了她的名字。
司琪。
两个字,安静地躺在他的名字不远处。
那一刻,他心底原本已经沉淀下去的情绪,忽然就轻轻动了一下。
他知道她的文科成绩远好于理科,知道她对那些复杂的公式逻辑一窍不通,知道她选理科,完全是一条又难又累、还不适合自己的路。
可她还是选了。
像一场孤注一掷的奔赴,不问前程,不问结果,只凭着一股固执又勇敢的心意,一头撞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伍浚不是傻子。
有些心意,太过明显,太过纯粹,就算不说出口,也能从那些细微的眼神、细微的动作、细微的选择里,看得一清二楚。
他不是没有察觉,她每次偷偷飘过来的目光。
不是没有察觉,她每次靠近时紧张到发红的耳。
不是没有察觉,她每次收到他递过去的草稿纸时,微微颤抖的指尖。
更不是没有察觉,她这一场,为他而来的勇敢。
他活了十七年,第一次被人这样安静又执着、笨拙又坚定地喜欢着。
不张扬,不喧闹,不打扰,不索取,只是安安静静地靠近,安安静静地努力,安安静静地,为了他,赌上自己两年的青春。
这份心意,太过净,太过温柔,太过珍贵,让他本无法视而不见,无法无动于衷。
所以,在班主任排座位的时候,他破天荒第一次,主动开口,跟班主任提了一个小小的要求。
“老师,我想坐在靠窗的位置,安静一点,方便学习。”
他没有提任何人的名字,可他心里清楚,那个总是喜欢缩在靠窗角落的小姑娘,大概率也会选择同样的位置。
果然,开学第一天,她就那样手足无措、紧张慌乱地,站在了他的身边。
看着她低着头、脸颊通红、连呼吸都不敢太重的样子,伍浚心底的柔软,几乎要溢出来。
他没有戳破,没有点透,只是用最温和、最不让她尴尬的方式,一点点接纳她的靠近,一点点回应她的心意。
给她递草稿纸,帮她捡笔,提醒她上课的课本,在她紧张不安的时候,安静地等她平复情绪。
他不想吓到她。
不想让她觉得自己的心意被看穿,从而慌乱退缩。
不想打破这份,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安静又甜美的默契。
他愿意等。
等她慢慢勇敢,等她慢慢靠近,等这份安静的暗恋,自然而然地,开出温柔的花。
此刻,看着身边小姑娘紧紧抱着书包,眉头轻轻皱着,眼神飘向窗外大雨的模样,伍浚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她在担心什么。
担心雨太大,伞太小,担心书包被打湿,担心自己一个人走在雨里会狼狈。
她总是这样。
什么都藏在心里,什么都自己扛,明明害怕,明明不安,却从来不肯开口求助,宁愿自己一个人紧张纠结,也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
尤其是,不愿意给他添麻烦。
伍浚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势,又看了看身边依旧眉头紧锁的小姑娘,握着课本的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一个念头,在心底慢慢成型。
安静的自习课,在缓慢流淌的时间里,终于走到了尽头。
放学铃声响起的那一刻,原本安静的教室,瞬间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泛起了层层涟漪。
收拾书包的声音,合上课本的声音,同学之间互相招呼的声音,混在一起,把原本的平静彻底打破。
“下雨好大啊,怎么回去啊?”
“我带伞了,谁跟我一路?”
“完了完了,我没带伞,只能冲回去了。”
抱怨声、嬉笑声、招呼声,充斥在教室里。
司琪也回过神,连忙低下头,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自己的书本。
她把课本一本一本整齐地放进书包,动作格外小心,尤其是夹着草稿纸的那几本,更是轻轻放好,生怕折到,生怕弄皱。
做完这一切,她才轻轻拉上书包拉链,把书包抱在怀里,像是抱着自己全部的心事。
窗外的雨,丝毫没有变小的意思,反而像是越下越猛,雨点密集地砸在玻璃上,连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幕,连楼下的路都看得不太清晰。
司琪看着窗外的大雨,心底的不安又悄悄涌了上来。
她默默从书包侧袋里拿出自己那把小小的折叠伞,伞面是淡淡的蓝色,图案很小,看起来就没什么安全感。
这么小的伞,在这么大的雨里,本撑不了多久。
她轻轻叹了口气,小小的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还是被身边的人,精准捕捉。
伍浚收拾东西的速度,一向很慢,也很安静。
别人都在喧闹着收拾书包、结伴离开,他却依旧保持着不紧不慢的节奏,把书本整理整齐,笔袋放回原位,椅子轻轻推到桌子底下,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仿佛周围的喧闹,都与他无关。
直到司琪把伞拿出来,轻轻叹气的那一刻,他才终于缓缓抬起头,看向身边的小姑娘。
她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嘴角轻轻抿着,看起来有一点点委屈,又有一点点无措,像一只被大雨困住的小猫,柔软又让人心疼。
伍浚的心底,又是轻轻一软。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看着她抱着书包,拿着小伞,坐在座位上,明明已经收拾好一切,却迟迟没有站起来,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害怕。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喧闹声渐渐远去,原本拥挤的教室,慢慢变得空旷安静。
留下来的人越来越少,三三两两,也都结伴离开。
最后,偌大的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一左一右,坐在靠窗的课桌前,中间只隔着一条小小的过道,距离近得,能清晰感受到彼此的气息。
空气一下子变得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连绵不断的雨声,能听见彼此轻轻的呼吸声。
司琪的心跳,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加快。
教室里只剩下她和伍浚两个人。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放学后,单独待在安静的教室里。
没有别人,没有喧闹,没有打扰,只有她和他。
近在咫尺。
司琪的脸颊,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发烫,耳也悄悄红了起来。她紧紧抱着书包,手指微微收紧,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生怕打破这份安静,也生怕自己的慌乱,被他一眼看穿。
她想站起来,想离开,想打破这份让她心跳失控的安静。
可她的腿,却像是不听使唤一样,僵在原地,迈不开脚步。
她舍不得。
舍不得这么快就离开。
舍不得这么快就结束,这一段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安静时光。
舍不得,一离开教室,就要重新变回远远相望的普通同学。
就在司琪紧张得快要窒息,大脑一片空白的时候,身边忽然传来了一道轻轻的响动。
伍浚动了。
他缓缓站起身,身形挺拔,站在那里,像一株安静生长的白杨树,净、清冽、让人不敢轻易直视。
司琪的身体瞬间一僵,连头都不敢抬,只能死死盯着自己的鞋面,耳朵却竖了起来,不放过任何一丝来自他的动静。
她听见他收拾好自己的书包,背上肩膀,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
然后,她听见他的脚步,轻轻朝着她的方向,走了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尖上,让她的心跳,跟着一步一步,越跳越快。
他停在了她的身边。
很近。
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净的洗衣液味道,混着淡淡的书本气息,清清凉凉,却又格外安心。
近到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轻轻落在她的身上,不刺眼,不锐利,很淡,很温柔,却依旧让她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司琪的心脏,已经快要跳到嗓子眼。
她张了张嘴,想开口说点什么,想说“我先走了”,想说“再见”,想说任何一句能打破这份安静的话。
可舌头像是打了结一样,怎么都不听使唤,只能呆呆地坐在那里,低着头,脸颊通红,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兔子,不知所措。
伍浚看着身边这个紧张到浑身僵硬的小姑娘,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却真实地存在着。
他没有逗她,没有吓她,也没有催促她。
只是用低沉净、温和得不像话的声音,轻轻开口,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她的耳边。
“你伞太小,雨太大,一个人走不安全。”
简单的一句话,却像一道温柔的电流,瞬间窜遍司琪的全身。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他……他在关心她?
他看出来她的伞很小,看出来她害怕大雨,看出来她一个人走不安全?
心底的甜意,一瞬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几乎要把她整个人都淹没。
原来,他一直都有留意她。
原来,他一直都有看出来,她的不安和害怕。
原来,他不是对她毫不在意。
伍浚没有给她太多反应的时间,也没有给她尴尬推辞的机会,只是继续用温和稳定的声音,轻轻说出下一句话。
“我送你回去。”
四个字。
轻得像雨,柔得像风,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与温柔。
轰——
司琪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炸开了一片漫天的烟花。
他说……他要送她回去?
第一次一起放学。
第一次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
第一次,和他共撑一把伞,走在同一片雨幕里。
这个她曾经在心底偷偷幻想过无数次的画面,此刻,竟然真的要变成现实。
司琪坐在座位上,依旧低着头,脸颊烫得快要烧起来,眼眶却微微有些发热。
不是难过,不是委屈,是太开心,太惊喜,太不敢相信,是积攒了整整一年的喜欢,在这一刻,被人温柔捧在手心,得到了最温柔的回应。
她想答应,想立刻点头,想不顾一切地说“好”。
可理智又在提醒她,不能太麻烦他,不能太主动,不能让他觉得她太过刻意,太过贪心。
她张了张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小声推辞:“不、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的……”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能听出来,语气里的不舍和不安,本藏不住。
伍浚怎么会听不出来。
他看着身边这个口是心非、明明期待却又拼命退缩的小姑娘,眼底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他没有戳破她的小小心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温和坚定,没有半分不耐烦。
“顺路,不麻烦。”
顺路。
两个字,轻轻巧巧,给了她一个最体面、最不会尴尬、最无法推辞的理由。
不是特意,不是麻烦,只是顺路。
只是刚好,一起走一段路而已。
司琪再也找不到推辞的理由。
也再也不想推辞。
她心底的期待和欢喜,早就压过了所有的不安和羞涩。
她轻轻点了点头,动作小得几乎看不见,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一样,轻轻吐出一个字。
“……好。”
一个字,用尽了她全身所有的勇气。
伍浚看着她终于点头答应,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轻松,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温柔。
“嗯,那走吧。”
他轻轻说了一句,然后转身,率先朝着教室门口走去。
脚步不快,像是在刻意等她。
司琪看着他的背影,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慢慢站起身,抱着书包,攥着那把已经用不上的小伞,跟在他的身后,一步一步,朝着教室门口走去。
走出教室,楼道里空荡荡的,安静得只剩下雨声。
雨水顺着楼道的屋檐往下流,连成一道小小的水帘,把外面的世界隔成一片朦胧。
伍浚站在楼道口,从书包里拿出一把黑色的大伞。
伞骨结实,伞面宽大,一看就很有安全感,和她那把小小的折叠伞,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撑开伞,黑色的伞面在头顶展开,像一片安稳的小天地,挡住了外面所有的风雨。
然后,他侧过头,看向身后的小姑娘,眼神温和,声音轻轻:“过来吧。”
司琪的心跳,再一次失控。
她攥着自己的小伞,慢慢走到他的身边,站在他的伞下。
伞很大,足够容下两个人,却又不会太过拥挤,距离刚刚好,近得能感受到他的体温,却又不会太过亲密而尴尬。
一股安稳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没有风雨,没有寒冷,只有他身上净的味道,和头顶那一片安稳的黑色伞面。
“走吧。”
伍浚轻轻说了一句,然后撑着伞,慢慢走进雨幕里。
司琪跟在他的身边,半步不离。
这是她第一次,和他靠得这么近,一起走在放学的路上。
雨水在脚下溅起小小的水花,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像是一首温柔的背景音乐。
路很滑,他走得很慢,刻意放慢脚步,配合着她的速度,不让她跟不上,不让她滑倒。
伞一直稳稳地倾向她这边,他的肩膀,悄悄露在伞外,被雨水打湿了一小片,深色的校服布料浸了水,颜色变得更深,可他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一样,丝毫没有把伞往自己这边挪。
司琪很快就发现了这一点。
她看着他被打湿的肩膀,心底一紧,连忙小声说:“你伞歪了……往你那边挪一点吧,会淋湿的。”
伍浚侧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温和,淡淡一笑,那笑容很淡,却足够好看,像雨后天晴的第一缕阳光,瞬间照亮了整个雨幕。
“没事,我不冷。”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司琪的心底,再一次被甜意填满。
他明明已经被淋湿了,却还在嘴硬说不冷。
明明可以自己撑着伞走得轻松自在,却非要留下来,送她这个麻烦的小尾巴。
明明可以不用这么温柔,不用这么体贴,不用这么照顾她的情绪。
可他还是做了。
心甘情愿,毫无怨言。
司琪低着头,看着脚下被雨水冲刷得净净的路面,看着两个人并肩走在一起、被伞投下的影子,嘴角不受控制地,轻轻扬了起来。
很浅,很淡,却藏不住心底的甜。
这条路,她平时一个人走,觉得漫长又无聊。
可今天,和他一起走,她却觉得,这条路怎么这么短,短到她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就快要走到尽头。
她从来没有这么希望过,这条路,可以再长一点,再长一点,长到永远都走不完。
长到她可以一直这样,安安静静地走在他的身边,撑着同一把伞,淋着同一场雨,走在同一段温柔的时光里。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温柔缠绵。
伞下的空间很小,却装下了她一整个青春的欢喜与心动。
身边的人很近,近得,是她曾经连奢望都不敢的距离。
司琪偷偷侧过头,用极快极快的速度,看了一眼身边的少年。
雨水打湿了他的发梢,有几缕贴在额前,少了几分平时的清冷,多了几分温柔的烟火气。侧脸的轮廓在雨幕里显得格外柔和,长长的睫毛垂着,鼻梁利落,唇线清淡,每一处,都好看得让她心跳不已。
只是一眼,她就立刻收回目光,脸颊再一次发烫,心脏砰砰直跳。
她怕自己再多看一秒,就会彻底沦陷在这片温柔里,再也走不出来。
伍浚其实早就察觉到,她偷偷看过来的目光。
他没有点破,没有回头,只是嘴角,几不可查地,轻轻弯了一下。
心底一片柔软。
这样安静地走在她身边,撑着同一把伞,挡住外面所有的风雨,好像也不错。
比一个人放学回家,要有趣得多。
比任何时候,都要觉得心安。
时间在温柔的雨幕里,慢慢流淌。
终于,走到了她住的小区门口。
净的小区大门,在雨幕里显得格外安静,里面的楼房亮着点点灯光,像一片温暖的小世界。
到了。
司琪停下脚步,站在小区门口,心底涌上一股浓浓的不舍。
舍不得这场雨,舍不得这把伞,舍不得这段路,更舍不得,身边这个温柔送她回来的少年。
她不想就这么分开。
不想一进门,就回到各自的生活,明天再重新变回安静的同桌。
不想这段温柔的时光,这么快就结束。
可她不能这么自私。
不能让他再送她进去,不能让他因为送她,而走更多的路,淋更多的雨。
司琪抬起头,终于敢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向他的眼睛,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点不舍,还有满满的感激。
“我到了……谢谢你送我回来。”
她的眼睛很亮,像藏着星星,在雨幕里,格外好看。
伍浚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眼底清晰的不舍,心底的柔软,再一次泛滥。
他没有立刻说再见,只是撑着伞,站在她的面前,安静地看着她,声音低沉温和,像晚风一样轻柔。
“进去吧,外面雨大,别淋湿了。”
他顿了顿,像是犹豫了一瞬,然后,轻轻说出了一句话。
一句,让司琪一整晚都失眠的话。
“明天,我还在楼下等你。”
明天,还在楼下等你。
不是顺路,不是巧合,是特意。
是明天,依旧一起上学,一起走进教室,一起,继续这段温柔的时光。
司琪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眼睛微微睁大,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他……他要每天都等她?
每天都一起上学?
每天,都给她这样温柔的期待?
心底的甜意,一瞬间冲破所有的克制,彻底溢了出来。
她看着面前的少年,看着他温柔的眼神,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肩膀,看着他手里那把稳稳撑着的黑伞,眼眶微微发热,鼻尖微微发酸。
她用力点了点头,用力到头发都轻轻晃动,声音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哽咽,却无比清晰,无比坚定。
“……好!”
一个字,藏着她全部的欢喜,全部的期待,全部的,不敢言说的爱意。
伍浚看着她用力点头的样子,眼底终于露出一抹清晰的笑意,温柔、净、耀眼,像雨后天晴的阳光,瞬间照亮了她整个世界。
“嗯,明天见。”
“明天见!”
司琪紧紧抱着书包,站在小区门口,看着他撑着伞,慢慢转身,重新走进雨幕里。
黑色的伞影,在雨幕里慢慢远去,越来越小,却在她的心底,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深刻。
直到那道伞影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司琪依旧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雨还在下,可她却一点都不觉得冷。
心底暖暖的,甜甜的,像被塞进了一整个春天的阳光。
她慢慢走进小区,脚步轻飘飘的,像踩在云朵上。
一路上,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回到家,打开房门,温暖的灯光扑面而来,可她的脑海里,依旧全是刚才伞下的温柔,全是他温和的声音,全是他那句轻轻的“明天,我在楼下等你”。
司琪把书包轻轻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拿出那几本夹着草稿纸的课本,一张张翻开,看着上面他工整清晰的字迹,心底的甜意,再一次涌了上来。
她走到窗边,轻轻拉开窗帘,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路口,看着依旧淅淅沥沥的大雨,仿佛还能看见那道黑色的伞影,还能闻到他身上净的味道。
今天,是她十七年人生里,最温柔、最甜、最不敢忘记的一天。
第一次一起放学。
第一次共撑一把伞。
第一次,被他温柔送回家。
第一次,拥有了属于明天的、稳稳的期待。
司琪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雨,嘴角一直扬着浅浅的笑意。
她知道,从今天开始,从这一场大雨开始,从这第一次一起放学开始,她和伍浚之间,再也不是从前那种安静遥远的暗恋。
他们的故事,正在以一种温柔又坚定的方式,慢慢往前走。
走向更靠近的距离,走向更甜的时光,走向她曾经不敢奢望的未来。
雨还在下,可心底的星星,已经悄悄亮了起来。
明天,很快就会到来。
明天,他会在楼下等她。
明天,又可以,一起走在温柔的晨光里。
司琪轻轻闭上眼睛,嘴角的笑意,再也藏不住。
这一场大雨,淋湿了世界,却浇甜了她整个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