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两个人的别墅,安静得有些过分。
直到抽油烟机低沉的轰鸣声打破了这份寂静。
开放式厨房里,黄茂系着围裙,手起刀落,案板上的葱姜蒜瞬间化作整齐的碎末。
旁边煮锅里的水正在沸腾,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平底锅里的油温逐渐升高,发出细微的滋啦声。
这本是一幅极具生活气息的画面,如果忽略掉旁边那个像背后灵一样飘来飘去的身影的话。
冷清璇整个人几乎贴在流理台边缘,那双在学校里用来藐视众生的清冷眸子,此刻正瞪得滚圆,死死盯着黄茂手里的……一颗大蒜。
“这是什么?”她指着刚剥好的蒜瓣,一脸求知若渴。
黄茂手一抖,差点切到手指。
他转头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绝美脸庞,甚至能看清她脸上细微的绒毛,和那因为好奇而微微颤动的长睫毛。
“……大蒜。”黄茂面无表情地回答,“用来辟邪的,尤其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吸血鬼。”
“哦。”冷清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又指了指旁边的香菜,“那这个呢?杂草?为什么要煮草吃?家里破产了吗?”
黄茂深吸一口气,感觉脑仁疼。
“这是香菜。还有,这是给面条提味的,不是给你当草吃的。”
“这也不能怪我。”
冷清璇理直气壮地辩解,身子微微前倾,为了看清锅里的动静,那宽松卫衣的领口不可避免地垂落几分,露出一片晃眼的雪白。
“我以前吃的菜都是做好的,摆在盘子里像艺术品一样,根本看不出原材料长什么样。”
“大小姐,麻烦你往后稍稍。”黄茂无奈地用手肘把她往外顶了顶,“油会溅出来的。到时候毁容了,你就只能挂着礼装去街头卖艺了。”
“切,小气。”冷清璇嘴上嘟囔着,身体却很诚实地往后缩了缩,但目光依然像胶水一样粘在锅里,“好香啊……黄茂,你是不是在里面放了什么致幻剂?”
“放了蒙汗药,准备把你麻翻了卖到山沟沟里当童养媳。”
“那个……如果是那种不用练琴,有网有手机,还能氪金的山沟沟,好像也不是不行?”
黄茂:“……?”
他突然觉得,这个女人可能不是真的冷清璇,和学校里那个冷清璇压根不沾边,反而像是被哪个穿越者夺舍了。
十分钟后。
两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被端上餐桌。
清亮的汤底上漂浮着翠绿的葱花和香菜,两颗煎得恰到好处的荷包蛋卧在细白的面条上,边缘焦黄酥脆,中间的蛋黄呈现出完美的流心状。
几片酱牛肉若隐若现,香气霸道地钻进鼻腔。
“我不客气了!”
冷清璇双手合十,飞快地念了一句,然后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
没有任何淑女形象,她夹起一筷子面条送入口中,紧接着眼睛猛地一亮,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动着,像是一只囤积过冬粮食的仓鼠。
“唔!唔唔唔!”她发出一串含糊不清的赞叹声,根本顾不上说话,只是疯狂地竖起大拇指。
黄茂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汤,看着对面那个风卷残云的“饿死鬼”,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弧度。
投喂这种生物,有种莫名的成就感。
不到五分钟,冷清璇面前的碗已经见了底,连汤都被喝得干干净净。
她毫无形象地瘫在椅子上,摸着稍微鼓起一点的小肚子,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活过来了……”她眯着眼睛,眼神迷离地看着正在收拾碗筷的黄茂,“黄茂,你知道吗?刚才那一瞬间,你在我眼里变了。”
“变帅了?”黄茂头也不回。
“不。”冷清璇一脸严肃,“你身上好像穿上了一件红色的圣骸布外套,头发变成了白色,皮肤也黑了几个色号。”
黄茂手里的抹布一顿,转过身,无奈地看着她:“冷清璇同学,虽然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但我还是建议你少说点这种只有月球人才懂的黑话。”
“为什么?”
“因为如果有旁白或者读者正在看这一幕的话,他们会觉得压根看不懂,然后骂骂咧咧地退出。”黄茂指了指天花板,“照顾一下路人盘,懂?”
冷清璇似懂非懂地眨眨眼,然后乖巧地比了个OK的手势:“收到指令,Master。”
“……算了。”
收拾完厨房,两人重新回到客厅。
冷清璇像只吃饱喝足的猫,慵懒地窝在沙发里,看着落地窗外的夜色。
“真好啊。”她突然感叹道,声音轻飘飘的,“没有钢琴声,没有说教,没有必须要维持的仪态。我想死在这里。”
黄茂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随意换台:“死在这里就算了,我不做凶宅生意。不过,既然你打算长住,我们是不是该谈谈租金的问题?”
空气凝固了几秒。
冷清璇僵硬地转过头,那张精致的小脸上写满了“糟糕,忘记这茬了”的惊恐。
“租……租金?”她结结巴巴地问,“一定要钱吗?”
“不然呢?水电煤气网费,还有刚才那碗面里的牛肉,难道是大风刮来的?”黄茂挑眉。
冷清璇咬着嘴唇,手指绞着卫衣的下摆:“可是……我出来的急,身上的现金只有几百块,小而美里也还有几百块,加起来就是我的全部家当了……”
“也就是说,”黄茂放下遥控器,目光锐利,“你几乎身无分文,没有任何生存技能,带着一箱子手办,就敢在大半夜敲开一个独居男人的门?”
冷清璇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嗯。”
“你是真傻还是假傻?”黄茂语气沉了几分,“万一我刚才开门的时候,身后站着几个彪形大汉,直接把你拖进去,你现在已经在拍只有付费会员能看的小视频了,懂不懂?”
客厅里一片死寂。
过了许久,冷清璇才缓缓抬起头。
她看着黄茂,眼神里没有恐惧,反而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和一丝淡淡的自嘲。
“如果是那样……那我就受着呗。”
黄茂愣住了。
“反正,就算被拖进地狱,也比在那个家里当个提线木偶要强。”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至少在这里,如果是坏人的话,我还能反抗一下,或者干脆死掉。但是在家里……我连死的权利都没有。”
黄茂看着她。
灯光下,女孩抱着膝盖,缩成小小的一团,像是一只被全世界遗弃的小兽。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和绝望,根本装不出来。
这丫头,到底是被家里逼到了什么份上?
“而且……”
冷清璇突然话锋一转,原本死灰般的眼神重新亮了起来,她看着黄茂,笑得眉眼弯弯,像是一只狡黠的小狐狸。
“我的运气这不是很好嘛?简直是单抽出彩的运气哦。”
“我遇到的是黄茂啊。”
“黄茂是个好人呢。”
黄茂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张好人卡发得真是猝不及防,而且还是在这种煽情的时刻。
但他不得不承认,看着那张笑脸,他心里的那点火气瞬间烟消云散了。
这女人,简直是犯规。明明顶着一张祸国殃民的脸,笑起来却干净得像个孩子。在学校里,怕是没人见过她这副模样吧?
“行了,好人卡我收下了,但不能抵房租。”黄茂别过脸,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略微有些发烫的耳根,“没钱就先欠着,以后打工还。”
冷清璇盯着黄茂那有些不自然的侧脸,大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
她突然想起了前几天刚看的一部少女漫,里面的女主角好像也是没钱付房租,然后……
一种名为“作死”的冲动涌上心头。
“那个,黄茂同学。”
冷清璇突然换上了一副娇滴滴的嗓音,身子微微前倾,修长的手指轻轻勾住自己卫衣的领口。
“我看过不少漫画的……”
她咬着下唇,脸上飞起两朵红云,眼神却大胆地在黄茂身上游走,最后停留在他的视线交汇处。
“如果实在没钱的话……要不,我学学那些剧情?”
“用……胖次抵债?”
“或者……那个,原味的丝袜?”
噗——!
黄茂刚喝进嘴里的一口可乐,直接化作喷泉,精准地喷在了茶几上。
他剧烈地咳嗽着,满脸通红地瞪着对面那个语出惊人的女人。
冷清璇也被自己的大胆吓到了,脸红得像个熟透的番茄,但看到黄茂这副狼狈的样子,她又忍不住想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你看的都是些什么雷霆漫画?!”黄茂一边擦桌子一边咆哮,“这是可以说的吗?!”
“哈哈哈哈……”冷清璇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倒在沙发上打滚,“我看你反应挺大的嘛!明明就是个闷骚!”
“我那是被呛到了!”
“略略略,我不信!”
看着她在沙发上笑得花枝乱颤,毫无形象,黄茂无奈地叹了口气,心里却莫名地松快了几分。
至少,比刚才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顺眼多了。
“行了,别笑了。”黄茂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快十点了都。既然住进来,有些规矩得定好,二楼左手边是浴室,没用过的新浴巾我记得你房间抽屉里好像……”
“嗡——嗡——”
一阵急促的震动声突然打断了黄茂的话。
笑声戛然而止。
冷清璇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恐惧”的苍白。
她慢慢地、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被扔在茶几角落里的手机。
屏幕亮着。
来电显示只有两个字,却像是一道催命符,在这温馨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眼。
——【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