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
前一秒还在沙发上打滚、笑得像个傻狍子的冷清璇，此刻像是一尊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石膏像。
她盯着茶几上亮起的手机屏幕，瞳孔微微收缩。那里显示的“母亲”二字，不是亲情的呼唤，更像是一道来自深渊的传唤令。
黄茂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常。
如果说刚才的冷清璇是鲜活的、生动的，那么现在，她身上那种属于“人”的生气正在迅速剥离。
她正试图把那个名为“完美校花”的壳子重新套回身上，尽管那个壳子已经因为刚才的放纵而裂开了几道缝隙。
“接吗？”黄茂放低了声音，像是怕惊扰了某种易碎品。
冷清璇没说话，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卫衣领口，甚至下意识地并拢了双腿，摆出了标准的淑女坐姿。
这一连串刻在骨子里的应激反应，看得黄茂眉头微皱。
这得是被规训到了什么程度，才能对着一个死物般的手机展现出这种恭敬？
手指颤抖着划过接听键。
冷清璇按下了免提。
“清璇。”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那声音极好听，温润、优雅，每一个字的发音都标准得像是新闻联播的播音员。语速不急不缓，声调没有丝毫起伏，平稳得像是一条拉直的心电图。
黄茂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这声音里没有怒气，没有焦急，甚至听不出一丝情感的波动。
它就像是某种高精度的AI合成音，完美，却透着一股子令人窒息的非人感。
像个伪人，触发恐怖谷效应了。
“母亲，晚上好。”冷清璇的声音也变了。刚才那种软糯的、带着点宅味的语调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冷、恭顺，以及……深深的恐惧。
“这么晚了，还没回家？”那边的声音依旧平稳。
“是的，母亲。”
“吃过晚饭了吗？”
“吃过了。”
“今日的琴练了吗？”
“……练过了。”
谎言。
黄茂看着冷清璇。她的手死死攥着衣角，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在撒谎，而且是在这种高压环境下撒谎。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钟，客厅里静得只能听到冷清璇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在哪？”
简单两个字，像是一记重锤。
之前的那些问题都只是例行公事的铺垫，这才是真正的审问。
冷清璇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张了张嘴，似乎习惯性地想要报出一个合理的、符合母亲预期的地点，比如“学校琴房”或者“图书馆”。
但她看了看四周——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家具，还有一个正盯着她的男生。
如果这时候说谎被拆穿，后果不堪设想。但如果说实话……
黄茂看着她。
那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冰山女神，此刻脆弱得像是一张薄纸。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挣扎、恐慌，还有一丝茫然无措。她就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站在十字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走，只要走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大概会屈服吧。
黄茂在心里叹了口气。
按照这种家庭的掌控力，她可能会直接崩溃，然后报出地址，等待家里派车来把她接回去，继续做那个笼子里的金丝雀。
然而。
冷清璇并没有开口。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黄茂。
那双眸子里，水汽氤氲，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求救信号。
救救我。
虽然她没说话，但黄茂读懂了。
下一秒，冷清璇做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动作。
她伸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静音”，然后迅速伸出右手，摊开在黄茂面前，指尖还在剧烈颤抖。
黄茂一愣。
这是什么意思？要东西么？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冷清璇那带着哭腔的声音极低地响起：“手……借我一只手。”
借手？
黄茂虽然满头雾水，但身体比脑子反应快，直接把左手递了过去。
“啪。”
冷清璇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掌心里全是冷汗，握得极紧，指甲几乎要嵌进黄茂的肉里。
那种力度，不像是在牵手，更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像是在从黄茂的脉搏里汲取某种能量。
三秒钟后，她睁开眼。
眼里的慌乱被强行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解开静音键。
“母亲，”冷清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我在朋友家里。”
“朋友？”电话那头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虽然极其微弱，“男的女的？”
“女的。”
冷清璇看着黄茂，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是大学刚认识的同学，也是……也是学文学的。我想在她这里住一段时间。”
“住一段时间？”那边的声音微微上扬，“清璇，家里有司机，有保姆，有最好的隔音琴房。我不认为你需要去打扰别人。”
“不是打扰。”
冷清璇语速加快，像是在背诵早已准备好的台词，但黄茂知道，这全是她的临场发挥。
“学校最近有个小组作业，我们需要长时间在一起磨合。而且，我想体验一下集体生活，这对我的……对我的社交能力也有帮助。”
黄茂挑了挑眉。
这理由编得，虽然漏洞百出，但在这种情况下能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超常发挥了。
“把电话给她。”
冷清璇的呼吸一滞。
“什么？”
“把电话给你那位朋友。”母亲的声音不容置疑，“我想确认一下环境，顺便感谢她的照顾。”
完了。
冷清璇的脸瞬间煞白。
黄茂是个大男人，只要一开口，哪怕只发出一声咳嗽，这拙劣的谎言就会瞬间崩塌。
那时候迎接她的，绝对是毁灭性的打击。
黄茂皱了皱眉，正准备拿出手机搜索“变声器软件”，或者是干脆提议装作信号不好把电话挂了。
但他感觉手腕上一紧。
冷清璇没有把手机递过来。
她的手顺着黄茂的手腕滑落，最终紧紧扣住了他的手掌。十指相扣，掌心相对。
那是一种毫无缝隙的紧密接触。
她咬着牙，直接打断了母亲的话：“她在洗澡。”
“清璇？”
“母亲，我已经二十岁了。”
冷清璇对着手机，声音突然拔高了一度，带着一种压抑了许久的爆发，“难道我在您眼里，连基本的判断力都没有吗？难道我就一定会给家里蒙羞吗？”
“我只是想……在一个稍微轻松一点的地方，好好完成我的学业。”
“请您……至少给我一点信任。”
“我从未辜负过你们。”
说完这句话，她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瘫软在沙发上，只有那只抓着黄茂的手，依旧死死不放。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种沉默比刚才的审问更让人心惊肉跳。
每一秒都被拉长成了世纪。
黄茂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手背上的皮肤被她的指甲掐破了。但他没动，也没出声，只是任由她抓着。
这不仅是一只手，这是她此刻唯一的支撑点。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
电话那头终于传来了声音。
“注意礼数。”
那一刻，黄茂清晰地感觉到，冷清璇的手猛地颤抖了一下。
“不要给别人添麻烦，早睡早起，琴不可以荒废。”母亲的声音依旧平淡，像是在宣读一份判决书，“把定位发给我，这周末我会让人送些礼品过去，既然是借宿，礼节不能少。”
“……我知道了。”
“早点休息。”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忙音在客厅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冷清璇维持着那个举着手机的姿势，一动不动。过了好几秒，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呼……”
这口气吐得极长，仿佛要把这二十年积攒的郁气全部吐出来。
“活……活下来了……”她喃喃自语，声音虚弱得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黄茂看着她，没说话，只是动了动自己的左手。
冷清璇这才反应过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和黄茂十指相扣的手。两人的手掌紧紧贴在一起，因为用力过猛，甚至有些充血发红。
这姿势……暧昧得有些过分了。
“啊！”
她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甩开黄茂的手，整个人往沙发角落里缩去。
原本苍白的脸颊，瞬间像是充了血一样，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刚才……我刚才就是太紧张了，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就……”她语无伦次地解释着，眼神根本不敢看黄茂。
这可是第一次啊！
第一次跟男生牵手，居然是在这种情况下，而且还是自己主动抓上去的！
这要是被以前那些追求者知道了，怕不是要集体买块豆腐撞死。
黄茂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几个月牙形的指甲印，有些甚至渗出了血丝。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活动了一下手腕：“没事。不过冷同学，你这手劲……如果不去练琴，去练攀岩应该也是个好苗子。”
“对不起……”冷清璇把头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像只鸵鸟，“弄疼你了？”
“还行，没断。”
黄茂站起身，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两杯水，递给她一杯，“喝点水压压惊。”
冷清璇接过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终于让那种彻骨的寒意消退了一些。
“所以……”
黄茂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她，“从现在开始，你算是正式在这个‘据点’驻扎了？”
冷清璇放下水杯，抬起头。
那双眼睛依然红红的，带着点未褪去的惊惧，但在看向黄茂时，多了一份全然的信任。
“嗯。”她用力点了点头，“麻烦你了，房东先生。我会很听话的，绝对不给你添麻烦，你就当我是个隐形人，或者……或者家里多摆了一个手办？”
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唯恐被赶出去的模样，黄茂心里那点被抓伤的不爽彻底烟消云散了。
“不用这么紧张。”
黄茂摆了摆手，“在我这儿没那么多规矩。你想怎么瘫着就怎么瘫着，刚才吃面时候那个‘饿死鬼’的样子就挺好，看着下饭。”
“噗。”冷清璇没忍住笑出声来，“我有那么夸张吗？”
“有，相当有。”
气氛终于缓和了下来。
冷清璇抱着膝盖，看着黄茂，眼神有些闪烁。
刚才那一瞬间，当母亲的声音像大山一样压下来的时候，只有这个男人的手是热的，是稳的。
那种安全感，是她从未体验过的。
既然已经撒谎了，既然已经是“共犯”了，那是不是意味着……即使再过分一点点的要求，他也会答应？
“那个……”
冷清璇咬了咬嘴唇，脑子里突然蹦出了前几天在漫画里看过的剧情——女主角因为害怕雷雨天，瑟瑟发抖地请求男主……
鬼使神差的，她开口问道：“黄茂，你这里……有没有那种很大的玩偶？或者干脆你……”
“玩偶？”黄茂一愣，“没有，我不玩那个。”
“那……”冷清璇脸红得像个苹果，眼神飘忽不定，“既然没有玩偶，我又有点害怕，那能不能……”
说着说着，她猛地回过神来，然后用力摇了摇头。
“那能不能告诉我浴室的位置！我想去洗澡了！”
她像是为了掩饰尴尬，猛地站起身，“一身冷汗，难受死了。”
“浴室在二楼左手边，沐浴露洗发水都在架子上。”黄茂指了指楼上，“对了，虽然只有我们两个人，但为了大家都好，记得锁门。”
“啰嗦！我知道！”
冷清璇红着脸，逃也似的冲上了楼。
看着她慌乱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黄茂摇了摇头，重新坐回沙发上。
“她刚才……是想要抱？”
客厅里恢复了安静。
但这份安静和之前的死寂不同，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少女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