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林远桥又失眠了。
他躺在自己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小朵吃饭时的表情，一会儿想医院里那些等血的人，一会儿想自己还能活多久。
凌晨两点，他爬起来，去阳台抽烟。
刚点上，阳台门开了。
林小朵穿着睡衣，站到他旁边。
他愣了一下，赶紧把烟掐了。
“睡不着？”她问。
“嗯。”他说，“你呢？”
“也是。”
两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县城深夜很安静，偶尔有辆出租车开过，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显得特别大。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一排排关着门的店铺。
“爸。”她忽然叫他。
“嗯？”
“你到底在想什么？”
他愣了一下：“什么想什么？”
“就是……”她顿了顿，“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非要抽血？那么多血，那么多次，你图什么？”
他没马上回答。
他看着远处的路灯，看了很久。然后他说：“小朵，你记得你小时候，有一次发烧吗？”
她想了想：“不记得。”
“你才两岁，烧到四十度。”他说，“半夜我背着你跑去医院，你烧得迷迷糊糊的，一直喊爸爸。到了医院，医生说再晚来一会儿就危险了。那时候我在急诊室外面等着，就想，你要是没了，我也活不下去了。”
她没说话。
“后来你好了，我抱着你回家，你在路上睡着了，口水流我肩膀上。”他说，“那会儿我就想，这辈子，只要你好好的，我咋样都行。”
她听着，眼眶红了。
“现在那些病人，”他继续说，“他们也有人等着他们回家。有孩子，有爹妈，有媳妇。要是能救，为啥不救？”
她低下头，不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可是你会死的。”
他没说话。
“爸，我怕。”她说，声音有点抖，“我怕你没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低下去的头，看着她抖动的肩膀。他伸出手，想拍拍她，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最后还是落下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别怕。”他说，“爸没那么容易死。”
她抬起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他也是这样拍着她，哄她睡觉。那时候她觉得爸爸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什么都会，什么都不怕。
现在她才知道，爸爸也会怕，也会累，也会老。
她伸手，抱住了他。
他愣住了。
这是多少年了？从她上小学以后，就没再抱过他了。他僵在那儿，手不知道往哪儿放。过了好几秒，他才慢慢抬起手，轻轻抱住她。
她靠在他肩膀上，哭了。
他抱着她，没说话。
阳台上，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温度。远处的路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那天晚上，他们站了很久。
第二天下午，苏医生来了。
她没穿白大褂，穿着一件灰色风衣，开着市里的车，停在修车铺门口。阿贵正在换轮胎，看见一个女的下车，愣了一下，认出来了——是上次来过的苏医生。
“林师傅在吗？”苏医生问。
阿贵朝里屋努努嘴：“在，躺着呢。”
苏医生走进去，看见林远桥躺在折叠床上，闭着眼。她站在门口，看着他。这才几天没见，他又瘦了，脸色更白了，颧骨都突出来了。
林远桥睁开眼，看见她，坐起来：“苏医生？你咋来了？”
“来看看你。”苏医生在破沙发上坐下，“顺便跟你说点事。”
“啥事？”
苏医生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林师傅，我上次说的那些话，你还记得吗？”
“记得。”
“你听进去了吗？”
他没说话。
苏医生叹口气，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最新的统计数据。你的血，到目前为止，直接救了73个人。这73个人里，有18个是重症，本来救不回来的。”
林远桥愣了一下：“73个？”
“对。”苏医生说，“还不算间接的。那些被你救活的医生护士，又去救了更多的人。”
林远桥接过那份文件，看着上面的数字。他看不太懂那些医学术语，但他看懂了那个数字——73。他想起那些躺在病床上的人，那些在门口跪着求血的家属，那个六岁的小女孩。
73个人，73条命。
他把文件还给苏医生，说：“那挺好。”
苏医生看着他，眼眶有点酸。她说：“林师傅，我今天来，不是让你继续抽血的。我是来告诉你，够了。”
林远桥抬起头：“什么够了？”
“73个人，够了。”苏医生说，“你不能再抽了。你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再抽下去，真的会死。”
林远桥沉默了一会儿，说：“可是还有人等着。”
“那也不能用你的命换。”苏医生说，“林师傅，你还有女儿，你还要看着她长大，看着她上大学，看着她结婚生子。你不能死。”
林远桥没说话。
苏医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她说：“林师傅，我知道你想救人。但你已经救了73个，这已经是奇迹了。剩下的，我们来想办法。”
林远桥看着她，说：“什么办法？”
苏医生顿了顿，说：“我们正在研究，看能不能人工合成你血液里的那种因子。如果能合成，以后就不需要你再抽血了。”
“能合成吗？”
“还在研究。”苏医生说，“但总会有办法的。”
林远桥点点头，没再说话。
苏医生站起来，说：“我今天来，就是告诉你，不要再抽了。这是命令。”
林远桥笑了笑，没接话。
苏医生看着他那个笑，心里隐隐觉得不安。她知道这个人，看着老实，其实倔得很。他要是真决定的事，谁说都没用。
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坐在床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上车，发动，开走了。
阿贵站在门口，看着车走远，又看看里屋的师父，心里也七上八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