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医生来的那天晚上，林小朵又发现了不对劲。
她放学回来，看见父亲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但没看。她走过去，叫了一声“爸”，他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回来了？”他说，“我去做饭。”
他站起来，走路有点晃。她看着他走进厨房，看着他切菜时手在抖，看着他炒菜时扶了一下灶台。
她站在厨房门口，一直看着。
他回头看见她，愣了一下：“咋了？”
“没事。”她说，“就是想看看。”
他没再问，继续炒菜。她把目光移到他胳膊上，袖子撸着，露出一截手臂。手臂上又有新的针眼，青紫色的，比上次看到的还多。
她没说话。
吃饭的时候，她忽然问：“爸，你今天又去医院了？”
他筷子顿了一下：“没有。”
她看着他，没追问。
吃完饭，她回屋，关上门。她靠在门上，站了很久。她知道他在骗她。那些针眼，那些青紫，那苍白的脸色，那发抖的手——她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想冲出去质问他，想骂他，想让他别再去了。但她想起昨天晚上，阳台上他说的那些话，想起他拍她肩膀时的表情。
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坐到书桌前，翻开作业本，却一个字都写不下去。她拿起手机，想给老周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她想起那天在医院门口跪着的人，想起那个六岁的小女孩，想起那些被父亲救活的人。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父亲不是在找死，他是在救人。他用自己的命，换别人的命。
可是，那她的命呢？
她趴在桌上，哭了。
三天后，林远桥又去了医院。
这次不是抽血，是苏医生叫他去的。她说有个人想见他。
他被带到一间病房门口。透过玻璃，他看见里面躺着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瘦得皮包骨头，脸色蜡黄，但眼睛是睁着的，看着天花板。
“她叫王芳，”苏医生说，“重症，用了你的血，救回来了。今天刚撤掉呼吸机，第一句话就是，想见见救她的人。”
林远桥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女人。
苏医生推开门，带他进去。
王芳看见他，愣了一下。她可能没想到，救自己的人，是这样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穿着旧夹克，手上有机油印，脸晒得黑黑的，看着就像街边修车的师傅。
“你是……”她声音很哑，气管管刚拔，嗓子还没恢复。
“我叫林远桥。”他说。
她看着他，忽然眼泪就流下来了。
她想坐起来，但没力气。林远桥赶紧走过去，说：“别动，躺着。”
她躺在那儿，眼泪一直流，张着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林远桥站在床边，手足无措，不知道该什么。
苏医生递给他一张纸巾，他接过来，递给那个女人。她没接，只是看着他，一直流泪。
过了很久，她终于说出话来：“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
林远桥摇摇头，说：“没事。”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瘦，骨头都硌人，但握得很紧。他感觉她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想起那些针眼，那些头晕，那些差点晕过去的时刻。他想起苏医生的警告，想起老周的骂，想起女儿的眼神。现在，他看着这个女人的眼泪，忽然觉得那些都不算什么了。
“我还有个孩子，”她说，“才五岁。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他点点头，说：“现在能见到了。”
她哭得更厉害了。
他站在那儿，任她握着手，没抽回来。
苏医生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
从病房出来，林远桥站在走廊里，很久没动。苏医生走过来，问：“林师傅，还好吗？”
他点点头，说：“苏医生，我想再抽一次。”
苏医生愣住了。
“林师傅……”
“就一次。”他说，“那个人，她还有个孩子。”
苏医生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知道不该让他抽。但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发现自己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