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卿辞站在当铺柜台前,摘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
这是他二十七岁生日那天早上戴上的,表盘背面刻着极小的“SQC 27”。
“先生,这表……”当铺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接过表时眼睛一亮,但很快又露出狐疑,“您这表有些年头了,但保养得真好,不像二手货,能问问来历吗?”
沈卿辞抬眼看他,眼神平淡得像在看一件家具:“家传。”
他不想多言,那张过于好看的脸上写满了别问。
老板识趣地闭嘴,仔细检查了表的每一处细节,又用放大镜看背面的刻字。
“SQC 27……”老板喃喃,“这刻字倒是特别,这样,我给您这个数。”
比表实际价值低了四成。沈卿辞知道,但他没有还价,只点了点头。
十分钟后,他拿着一叠现金走出当铺。
秋天的风吹过街角,卷起几片枯叶。
沈卿辞拄着拐杖,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
街对面的商场玻璃幕墙反射着冷光。
他走进去,在男装区挑了简单的白衬衫、黑色长裤和一件深灰色羊毛大衣。
换上干净衣服,他站在更衣室的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眉眼精致冷峻,鼻梁高挺,唇色很淡。
那双深褐色眼睛常年带着疏离。
他抬手理了理衬衫领口,动作间右腿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若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他走路时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跛。
从商场出来,沈卿辞走进一家电子产品店。
店员帮他激活、注册账号,他全程沉默,只在需要输入姓名时顿了顿,填了沈青。
走出店门时已是下午三点。
沈卿辞找了家咖啡馆,在角落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端起黑咖啡抿了一口,味道一般,却比十年前的价格贵了一倍。
他打开新买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搜索框里输入“天宸集团”。
搜索结果跳出来,第一条是百科词条:
天宸集团,成立于20xx年,曾由沈卿辞担任CEO。20xx年10月因创始人意外去世,集团内部重组,后被陆氏集团并购。现任负责人……
沈卿辞的手指停在“意外去世”四个字上。
屏幕的光映在他眼里,带着凉意。
他关掉页面,重新输入“陆凛”。
这次跳出的信息多得惊人。
陆凛,陆氏集团现任董事长兼CEO,26岁。
16岁因监护人去世精神受创,17岁进入陆氏集团,19岁正式掌权,22岁完成集团全球业务重组,被评为年度商业领袖……
下面附着一张照片。
沈卿辞点开。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站在国际会议的演讲台上。
他比沈卿辞记忆中的陆凛高了很多。
五官长开了,下颌线条凌厉,眉眼间褪去了少年时的柔软,只剩下锐利和冷漠。
尤其是那双眼睛。
沈卿辞记得,小时候的陆凛眼睛很亮,生气时像燃烧的炭火,委屈时会蒙上水雾。
现在照片里的这双眼睛,却像深冬结冰的湖面,什么都映不出来。
他往下翻。
陆氏集团市值十年间翻了数十倍,业务遍布全球。
陆凛在商场上手段狠辣,对手闻风丧胆。
不接受采访,私生活成谜,传闻性情暴躁,身边人频繁更换……
去年财经杂志的报道,标题是《陆凛捐建十所特殊教育学校,称“这是某人的心愿”》。
沈卿辞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他把所有关于陆凛的资料翻了一遍又一遍。
那些冷冰冰的数字、成就、传闻,拼凑出一个陌生的、强大的、过得很好的陆凛。
沈卿辞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也好。
小孩长大了,过得很好。
他有自己的帝国,有自己的世界。
十年时间足够改变一切,足够让一个孩子忘记过去,足够让依赖变成回忆。
如此最好不过。
他睁开眼,眼神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他继续搜索,打下“沈卿辞 墓地”几个字。
信息很快跳出来:西山墓园,南区A-07。
沈卿辞付了钱,拄着拐杖起身。
推门时,咖啡馆门檐上方悬挂的小屏幕正在播放新闻,女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飘出来:
“……陆氏集团今日宣布,将投资百亿用于人工智能研发,董事长陆凛在发布会上表示,这是集团未来十年的核心战略……”
沈卿辞脚步顿了顿,没抬头,径直走向路边拦出租车。
西山墓园在城郊,车程四十分钟。
出租车司机是个话痨,从上车就开始喋喋不休:“去墓园啊?这个点去,一会儿天该黑了,您是去看亲人?”
沈卿辞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嗯。”
“哎,人生无常啊。”司机感叹,“你还年轻,不要活在过去,要学会放下。”
沈卿辞没接话。
司机自顾自说下去:“听说西山墓园那边风水好,好多有钱人都埋在那儿。不过那边管理费也贵,一年得好几万呢……”
车在墓园门口停下。
沈卿辞付钱下车,拄着拐杖,沿着石板路往里走。
墓园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松柏的声音。
他按照指示牌找到南区,一排排墓碑整齐排列,上面刻着不同的名字、生卒年月、简短悼词。
A-07在最里面,位置很好,能看见远处的山峦。
沈卿辞停下脚步。
墓碑是黑色大理石做的,打磨得很光滑,没有照片。
只刻着名字:
沈卿辞
此处长眠
没有悼词,没有落款,简单得近乎冷漠。
沈卿辞站在自己的墓碑前,看了很久。
秋日的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石板路上。
风吹起他大衣的下摆,露出里面干净的衬衫。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墓碑上冰冷的刻字。
确实是死了。
有墓,有碑。
法律上、物理上、所有人的认知里,沈卿辞都已经死了十年。
这个认知像一块冰,顺着脊椎缓缓滑下。
他收回手,转身准备离开。
“年轻人。”
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卿辞回头,看见一个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老者,手里拿着扫帚,看样子,像是墓园的守墓人。
老者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正看着他。
“来看沈先生啊?”老者问。
沈卿辞点了点头。
“沈先生这儿,常有人来。”老者靠在扫帚上,目光看向墓碑,“尤其是每年十月,总有个人雷打不动地来,一待就是一整夜,待到第二天早上才走。”
沈卿辞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什么人?”他问,声音比平时更冷。
“一个年轻人,看着也就二十多岁。”老者回忆着,“穿得很好,但总是独个儿来,抱着一束又蓝又紫色的花,好像叫什么来着……哦,鸢尾,沈先生生前好像喜欢这个。来了也不说话,就坐在那儿,有时候抽烟,有时候就干坐着。”
老者顿了顿,叹了口气:“第一年他来的时候还很小,那样子……看着都让人揪心。眼睛红得跟什么似的,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后来每年都来,一年比一年沉默,去年来了,一句话都没说,坐了一夜,天亮就走了。”
沈卿辞握着拐杖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淡淡地说:“知道了。”
然后转身,拄着拐杖沿着来时的路离开。
老者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继续低头扫地。
夕阳又下沉了一些,天色渐暗。
沈卿辞走到墓园门口时,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从他身边缓缓驶过,开进墓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