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卿辞在路边拦了下一辆出租车。
“回市区。”他坐进车里,淡声开口。
车开动时,他从后视镜里瞥见那辆劳斯莱斯停在了南区附近。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高大身影从车上下来,怀里抱着一大束紫色的花。
出租车拐过弯,镜子里的人和墓园都消失了。
沈卿辞收回视线,闭上眼睛。
他喜欢鸢尾花,因为干净,因为花期短,因为开得决绝。
但他从没告诉过任何人。
除了那个八岁时,因为打翻了他书房的花瓶,被他罚站了两个小时,却偷偷记住了花瓶里是什么花的小孩。
墓碑冰凉,透过单薄的衬衫渗入皮肤。
陆凛靠在墓碑旁,闭着眼,侧脸贴在刻着“沈卿辞”三个字的大理石上。
夕阳最后的余晖从山那头斜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暗金色的光里,却暖不了半分。
他怀里那束鸢尾花已经小心地放在了墓碑前。
紫色的花瓣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沉郁,像是凝固了的血。
“哥哥。”
陆凛开口,声音轻得被风一吹就散。
“今天我又签了个合同。”他顿了顿,像是小学生汇报作业,“三百亿,对方想坑我,我让他们赔了三倍。”
风过松柏,沙沙作响。
“周谨说我太狠了。”陆凛扯了扯嘴角,那点笑意还没成型就消失了,“可我不狠的话,早就被他们生吞活剥了,你教过我,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他睁开眼睛,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轮廓。
“但我真的很累。”
这句话说出口时,像是打开了闸门。
二十六岁的陆凛、陆氏集团的掌权人、商场上令人闻风丧胆的陆先生。
此刻蜷在墓碑旁,脊背微微佝偻,像个迷路的孩子。
“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眼就是你出事的画面,那天电话怎么打都打不通,然后有人告诉我,你出事了。”
陆凛的声音发颤,继续自言自语,“我不信,我跑到医院,在抢救室门外等到天亮,等来的是你的死亡通知。”
他抬手捂住脸,指缝间漏出压抑的喘息。
“十年了,哥哥。”他喃喃,“三千六百五十天,我数过,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难熬。”
远处传来守墓老人扫地的沙沙声,渐渐远去。
陆凛放下手,眼眶通红,却没有眼泪。
他的眼泪好像已经流干了。
“你留我一个人在这里。”他轻声说,语气里没有怨怼,只有无边无际的疲倦,“你生前未完成的工作,我做了,你以前想捐的学校我捐了……你想拓宽市场,想产业遍布全球,如今,也完成了。”
“然后呢?”
他转头,看着冰冷的墓碑。
“我做这些给谁看?”陆凛问,声音哑得厉害,“你都不在了。”
天色彻底暗下来,第一颗星在天边亮起。
陆凛维持着靠在墓碑上的姿势,一动不动。
远处山路上有车灯扫过,很快又消失。
墓园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秋风穿过石碑间的呜咽。
“哥哥。”他又唤了一声,这次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什么时候……带我一起走?”
—
沈卿辞在市区下车时,天已经黑透了。
街灯次第亮起,霓虹招牌闪烁,这座城市更繁华了。
他拄着拐杖,沿着街道慢慢走,右腿传来熟悉的酸痛。
街角有家酒店,招牌上写着“智能入住”“人脸识别”。
沈卿辞走进去,几台自助办理机闪着蓝光。
他走到其中一台前,屏幕提示“请扫描身份证或进行人脸识别”。
沈卿辞沉默地站了一会儿,走向前台。
那里有个值班的年轻女孩,正低头玩手机。
“您好,住宿。”沈卿辞开口。
女孩抬头,看见他的脸时愣了一下,随即挂上职业微笑:“先生您好,请出示一下身份证。”
“身份证……”沈卿辞顿了顿,“我没带。”
“那可以用电子身份证,或者人脸识别。”女孩指了指旁边的设备,“我们系统直接联网公安的,很快。”
沈卿辞看着那台设备,没动。
他是个死了十年的人,公安系统里,没有沈卿辞的身份信息。
他如果走过去,扫描人脸,系统会提示什么?身份不符?查无此人?还是直接报警?
沈卿辞在女孩的疑惑的注视下,转身走出酒店。
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
他站在街边,看着车流如织,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他活了二十七年,掌管市值数千亿的公司,处理过无数的商业纠纷,现在却因为一张身份证,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找不到。
原来死人真的没有容身之处。
他本来准备回来后,不打扰任何人。
但现在看来,不行了。
沈卿辞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
然后他输入一个号码。
一个他记得滚瓜烂熟的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接通了。
“你好,哪位?”电话那头的声音成熟了许多,语调却依旧干练。
沈卿辞沉默了三秒。
“沈卿辞。”他说。
那头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是窸窣的动静。
“……什么?”林薇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你说你是谁?”
“沈卿辞。”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
电话里传来深呼吸的声音。
“神经病吧你!”林薇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怒意,“开这种玩笑有意思吗?!我警告你,再打过来我就报警!”
啪。
电话被挂断了。
忙音嘟嘟作响。
沈卿辞握着手机,抿了抿唇。
街灯的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紧绷的下颌线。
这个结果他预料到了,所以也没太在意。
他正要收起手机,屏幕又亮了。
还是那个号码。
沈卿辞接通,没说话。
“……你真是沈总?”林薇的声音这次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颤抖。
“嗯。”
“那……那你说一件只有我和你知道的事。”她的呼吸很急,“立刻,马上。”
沈卿辞看着马路对面闪烁的广告牌,想了想,开口:“你入职第三年,谈崩了科讯的单子,躲在楼梯间哭,我找到你,跟你说了一句话。”
他顿了顿,复述出当年的原话:“眼泪解决不了问题,但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给你五分钟。”